第十章 東四十條的複式小樓,是誰許下你一生的諾言

1

哭腫了雙眼,這代價還是值得的。

因為覺得那天自己哭得丟臉,沒辦法收場,蘇青消失了幾天,誰都不想見。

等覺得自己終究可以面對繼續丟臉的人生,蘇青誰都沒告訴,自己一個人跑去醫院給冰冰送點兒吃的。

結果撞見兩個小朋友在那裡玩餵你一口餵我一口的遊戲,熱戀中的人也夠討厭的了,蹭一臉粥有意思嗎?

雖然兩人和好,蘇青很高興,然而內心深處,更多是一種嫌棄自己多管閒事的莫名沮喪。

情侶吵架是維繫關係的黏合劑,蘇青這麼上心地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也沒見他們上心幫她找個男人。

站在病房門外,蘇青知道自己還是別討人嫌破壞冰冰和方怡然親暱喂粥的小世界吧。

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唯一淡然的是某個空病床旁邊的瘦小中年男人,背對著冰冰和方怡然,不停擺弄自己的公文包。

大概是多年尼古丁的生涯熏黃了臉,他讓蘇青過目不忘,昨天在停車場哭,被人圍觀時,這張苦逼臉太讓人印象深刻了。

他就像是強迫症一樣,把包立在那裡,過一會兒又翻包看了看,簡直像是小說《舞舞舞》裡那個把乏味當成藝術一樣供奉的警察,在這個環境下說不出的怪異。

對著那個男人發呆了片刻,蘇青也不知道是把吃的送進去,還是直接走。

李文博插著兜,在後面看著蘇青。

今天方怡然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撒丫子使出媚術,讓冰冰一點招兒都沒有。

蘇青來之前,李文博也覺得尷尬,出去抽煙。

回來的時候便看見蘇青站在門口,鼓起臉在那裡扮演熊,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黑色羽絨服大概穿了很多年,洗得有點兒大了,圍巾一段耷拉到地上,她也沒注意到。

這女的,最近是有點兒對外貌放棄了,腳上蹬的一雙馬丁靴傷痕纍纍的。

看了有五分鐘,發現蘇青發呆發得還挺愉快,李文博探過頭:「喲,好幾天不見,學會偷窺了。」

蘇青說話的樣子像受驚的小鹿,睜大眼睛,指著他:「下次還這麼嚇唬我,你試試!」

李文博笑了:「又不是第一次見他倆起膩,你在外面避嫌個屁啊。」

蘇青望著醫院走廊的天花板:「最討厭別人秀恩愛了。」

「那你也秀啊,那麼多男人喜歡你,到底選哪個啊,吊他們胃口行,但別把人家吊沒影了。」

蘇青一舉手:「行了,別說了,煩死了。」

病房裡那個不停把皮包立起放下的男人意識到病房門口站了兩個人,便停下了,瞥了兩眼,背起背包就走了。

李文博問蘇青:「這人幹嗎的啊?」

蘇青搖搖頭:「我也看半天了,可奇怪了,老是弄他的背包。」

本來兩人想進去了,但是冰冰和方怡然的肉麻行為又上升了一個階段,冰冰開始給方怡然剪指甲了,都細著嗓子撒嬌說話,都模仿幼兒園的小朋友。

蘇青看了看表,指了指走廊那邊的座椅:「咱倆再坐一會兒吧。」

李文博捂著肚子:「我還沒吃飯呢,要不咱倆吃飯去吧?」

蘇青說早晨給冰冰做的病號飯做多了,午飯就在公司吃的這個。

李文博把蘇青手中的保溫飯盒搶過來:「早說啊,冰冰吃方怡然的飯,沒工夫吃你的飯。」

蘇青攔不過:「餓死鬼!那你跟冰冰說我可給他送過飯了。」

蘇青帶來的病號飯是皮蛋瘦肉粥和幾個清淡小菜,特意在網上找的容易消化的菜譜。

李文博大概是真餓了,吃得狼吞虎嚥的,最後還把菜湯倒進粥裡,呼嚕呼嚕地一口喝乾了。

李文博吃得有點兒意猶未盡: 「有點兒淡,下回做鹹點兒。」

蘇青努力把白眼翻得專業一些,給他遞過一張紙巾:「不要臉。」

李文博擦了擦嘴:「下回我住院,你給我送飯不?」

蘇青搖搖頭:「我不送,我拎過來一大堆吃的,發現門外一堆送飯的美女在排隊,排到我時,那飯都得長毛了吧,你愛吃長毛的飯嗎?」

李文博特別當回事,仔細思考:「我會開條特別通道給你,比如窗口放一條軟梯,你直接爬上來就行,人可以不到,飯一定要送到。」

「呸,我就不說你不要臉了,還沒見過有人詛咒自己住院的。」

「那說不定,人無完人,說不定我死在你前面呢。」

「別,我一定要死在前面,葬禮上要邀請所有不珍惜我的賤人出席,他們一來會看到,呀,原來蘇青的品位這麼好,在我之後她都沒放棄自己,找的男人都比我好,她太棒了,我當時怎麼跟她分開呢?」

「那我能參加你的葬禮嗎?我挺好奇你到底是愛上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才把你變成一副渾不吝的模樣。」

蘇青正拿著手機照著自己的臉,發現最近睡眠不好,臉有點兒浮腫,黑頭有點兒多,「就是要這副樣子,愛我的才是真愛呢。」

蘇青見時間不早了,站起來摸了摸東西,發現公交卡手機錢包都在,囑咐李文博:「我就不等方怡然了,告訴這位姑娘,公司還沒黃呢,下午她還得上班。」

李文博叫住她:「那我也囑咐你一句,早晨洗個頭行嗎?你後腦勺都睡出一個蓮花了,也不知道梳梳頭髮。」

蘇青哼了一聲,拿出一頂帽子戴上:「好在姐懂得藏拙。」

正說著話,一不小心撞到了人,把對方的包撞在了地上。

李文博趕緊站起來幫人家拿東西,抬頭一看,正是在冰冰病房裡不停擺弄皮包的那個中年男人,他也沒等蘇青和李文博說對不起,趕緊拿著包走了。

蘇青悄悄地跟他說:「剛才我就注意到他在一邊偷偷看我們聊天呢,這人不是變態吧?」

李文博若有所思地說:「是不是變態不好判斷,不過一般人也不會在包裡藏個相機吧,你看他包上有個洞。」

蘇青馬上用手機搜索,李文博感到很奇怪,說你幹嗎呢?蘇青一臉八卦激動地說:「這狗仔都跟進來了,肯定是哪個女明星在這家醫院生孩子吧!」

中午跟李文博待了一會兒,蘇青心情很愉悅,足可以支撐她在公司好好幹一下午活了。

也難怪方怡然下午曠工,工作間裡人零零落落的,給設計師打電話,對方不接,蘇青只好耐著性子自己用Photoshop修改海報裡的文字。

雖然會用Photoshop,不過以她這種三腳貓功力改完一個海報,一抬頭,都六點了,辦公室冷清得跟古墓一樣。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落腳到哪兒?人心惶惶。

蘇青也想這個時候甩手不幹,可是客戶那邊打電話,自己工作沒完成,撒謊找借口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蘇青笑自己,大概是戲癮太重了,演著演著就定格在勞模的戲份上,下不來台了。

「桃花們」紛紛來問候,態度主動的約吃飯,態度含蓄的告訴注意身體,時一鳴則展現滿地打滾一般的撒嬌:「都好久不見了……」

就像是打開菜譜覺得哪道菜都差不多,無從選擇一樣,這幾個男人的態度都磨嘰得跟娘們兒一樣。

能不能主動一點兒?

蘇青歎了一口氣,看了辦公桌圍擋上貼的工作計劃表,再這麼自怨自艾下去,這堆工作肯定就沒人干了。

蘇青大吼一聲:「你們這些PPT,讓老娘幹掉你們!」

粘貼、複製、戰略、數字、案例,時不時地還要增添一些俏皮風,蘇青寫得都有些熱淚盈眶,別管平時自己叫囂著多討厭寫PPT,但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寫PPT更簡單的東西了。

你只需要用心,堆積美好和希望,並用統一色調的標題和圖片來美化這個貌似有邏輯的過程,一切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把時間花在什麼地方,結果是能看到的——除了感情這種毫無邏輯感的東西之外。

而自信心就在這寫的過程中不斷迸發出來,是的,公司誰PPT寫得有我好?哪次提案,客戶不都交口稱讚的?公司那幾場漂亮仗,PPT不都是她蘇青自己寫的,然後功勞安到別人身上!

然而又能怎樣呢?

她幹活最賣力氣,可最終還不是眾人偷懶,自己跟頭老黃牛一樣悶悶地加班,最終功勞大家平分,然後沒準兒新官上任時就把她當柴火一樣燒掉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如果世界上有個PPT之神,PPT之神也不會因為她寫得好,就跑到月老前面說好話:「蘇青這孩子PPT寫得好,你給她找個男朋友吧,千金不換,一輩子的那種。」

暮色讓辦公室的落地窗更像是一面黑漆漆的鏡子,四下無人,蘇青寫著寫著,覺得自己這麼工作是在做無用功,忽然對著漆黑的落地窗搔首弄姿:  「如果你覺得我可愛就請追我好嗎?別害怕,別想當然地以為我有很多人追就膽怯了,不敢行動了。我真的沒人追的,而且特別好追,你要跑不動,我還可以倒退著跑,來配合你。」

蘇青盡量用娃娃音,就聽見旁邊一個男人的笑聲。

蘇青汗毛樹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女屌絲加班到深夜,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突然有人笑,這絕對是鬼片裡的情節。

蘇青站起來,四處看,發現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黑色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和一件羊毛大衣。

依舊是短短的西裝頭,看上去年紀不輕了,帶著新陳代謝慢下來的那種虛胖。

習慣性地歪著頭,下巴抬得很高,有點兒瞧不起人的樣子,但笑時小眼睛都擠沒了,他笑說,「見過加班的,沒見過邊加班邊演戲的。」

男人很不客氣地走進來,看到蘇青面前的電腦:「這個油漆的案子還沒結呢?我以為早完事兒呢。」

那是,原本一個團隊要幹的事情,只有一個人干,速度當然要慢下來,蘇青心說還想怎樣?

不對,聽這男人口氣,好像是公司內部人,但蘇青工作了這麼久,怎麼沒見過他呢?蘇青遲疑地問,「您是?」

男人看了看蘇青脖子上掛的員工牌:「你叫蘇青是吧?聽他們提起過你,我是咱們公司新來的財務,你叫我老張就成。」

公司原來那個女財務那張永遠睡不醒的臉,浮現在蘇青眼前,也該換人了,每月發工資都要遲幾天,要是報銷個出租車票跟難產一樣,麻煩死了。

蘇青「哦」了一聲,覺得這麼乾站著挺不禮貌的,趕緊拉過來一張椅子:「張老師,您坐這兒。」

男人上下打量一下蘇青:「不用了,我也馬上走了,怎麼你們創意部就你一個人加班啊,我每次晚下班都能碰到你。」

現在公司兵荒馬亂的,沒準這個老張是上面派下來微服私訪的,蘇青可不願意當長嘴婆,笑說:「其他人幹活快,哪像我做活兒拖拖拉拉的。」不是蘇青格調高,只是說人是非,早晚要讓別人說自己是非,蘇青這點還是很堅定的。

男人大概也覺得自己孤男寡女共處一個辦公室挺奇怪的,站起身朝門口走去:「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對了蘇青,你來公司幾年了?」

「三年。」

「哦,我剛來這個公司不久,很多東西都不知道,有空咱倆多聊聊啊。」

隨即一陣風般飄走了。

如果此刻是在拍MV,陳曉東一定會拿著麥克風唱著《風一樣的男子》,蘇青後悔了,剛才怎麼沒注意老張有沒有腳呢。

老張臨走時沒把辦公室的玻璃門關上,一陣穿堂風飄過來——又是鬼片裡常出現的場景。

蘇青一身的雞皮疙瘩浮了出來,這時電話突然大響,蘇青撲上去,腦中的即時反應是:哪個男的給我打電話,我就跟誰!

當然,上天是不會把這麼好的機會送給苦逼沒人要的蘇青的,電話是Ethan打來的:「蘇青,你快過來,我有事情需要你幫忙。」

蘇青對著落地窗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要跟女朋友最好的朋友搞嗎?雖然她還沒有「嘗」過ABC,但是對姐妹不太好吧……

捂臉,蘇青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羞恥。

悶騷是有禮貌的淫蕩,蘇青這騷都外放到毛孔了,長期缺乏正常情愛的熏陶,還真是能把人逼成一個愛胡思亂想的人。

2

洗了一把臉,蘇青在公司樓下攔了一輛車,直接奔到東四十條。

地址實在太複雜了,蘇青跟著手機地圖走,終於到了南新倉一圈矮蘑菇一樣的六層民居樓下,爬了六樓,一開門,滿屋子鳥文蓬勃地蹦出。

Ethan沒有很老套地租住酒店式公寓,找了一套老式的複式,自己裝修一下,有一種怪異的和諧感。

一樓是美國佬最愛的中式風格,一堆潘家園買來的做舊傢俱。

二樓比較有意思,整個閣樓從天花板到牆面都貼著桑拿木,一派森林小屋的樣子,整個閣樓沒有多餘的傢俱,牆上一個投影儀,地上一堆很沉的乳白色坐墊。

十個洋派男女靠在地上,手裡拿著酒,用英文爭論著什麼。

電腦連著投影,文檔裡一堆英文,蘇青一眼望去,彷彿回到了會議桌上,看得這叫一個頭暈。

Ethan給蘇青遞過一杯酒,改用中文跟大家說:「你們別吵了,蘇青肯定最知道怎麼辦。」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蘇青這裡,蘇青不太適應做一個場子的主角,趕緊低頭喝了一口酒。

Ethan直盯著蘇青,很鄭重地說:「我要向劉戀求婚!」

蘇青一口酒噴了出來!

天哪,從來沒想到劉戀跟結婚有什麼關係,原本以為她會一直這樣活色生香地低調著,漸漸低調成一個傳奇,在自己已經變成沒人要的老姑娘之後,也會因為認識劉戀獲得別人些許的尊重。

等等,只是求婚而已,又不是劉戀想結婚。

但是Ethan又有什麼可挑呢,他是那種參加《非誠勿擾》一開場就是24盞燈,而後女嘉賓會因為爭奪他而打起來的男人。

年齡夠,長得也不差,家底硬,自己在中國開公司,劉戀也偷偷說床上還挺和諧的。

啊,想起來了,劉戀曾說過,他爺爺還是台灣的一個什麼國民黨將軍。

是,劉戀再怎麼挑,往後還能挑到這麼好的嗎?

蘇青忽然覺得眼圈略略發紅,自己最好的姐妹即將嫁人了,結婚後,她會跟Ethan回美國定居嗎?以後自己苦逼到受不了的時候,跟誰說?

對著北京罩滿毒霧的天空,流著眼淚嘶吼「天真如我張開雙手以為撐得住未來」嗎?

劉戀種種的好,海嘯般地撲過來,更讓蘇青覺得將要失去劉戀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哽咽道:「你以後要好好對待劉戀……」

Ethan台灣腔國語聽起來讓人很安心,「乖啦,我會好好照顧她的,不過蘇青,你除了對我表達祝福,能給我一點兒建議嗎?我想了幾個求婚的方案。」

蘇青覺得自己有點兒失態,一邊不好意思地拭淚一邊聽Ethan講,聽著聽著就笑了,這貨是美國愛情電影看太多了吧。

「找個瞭望塔,劉戀拿望遠鏡看的時候,我突然消失,劉戀會通過望遠鏡看到遠處我的人形立牌,上面寫著Marry me,這樣她還以為是我呢,我突然在她身邊出現。」

「你見過劉戀不穿高跟鞋的時刻嗎?瞭望塔那麼高的台階,讓她爬上去她一定會當場逃走。」蘇青一盆冷水潑過去。

Ethan看著牆上的投影屏幕:「要不然我約她吃燭光晚餐,在酒裡放戒指,她喝到戒指的時候,我就跪下來……要不然她過生日,在蛋糕裡放個戒指怎麼樣?」

別說劉戀這樣道行深的妖精了,連蘇青都覺得Ethan的這一切求婚方案,應該叫「怎麼求婚讓女朋友當場暴走」系列吧。

蘇青看著Ethan那張老好人的臉,有點兒不太忍心打擊他:「Ethan啊,我覺得這一切方案,都有個問題,叫『你爽但劉戀不爽』,你考慮過劉戀的感受嗎?」

「所以我才叫你過來啊,雖然我是她男朋友,但是你認識她最久,她在你面前是毫無掩飾的,你比我更瞭解她,你能說說她喜歡什麼嗎?」

做廣告的蘇青知道,否定一個創意很容易,但是想一個創意很難,更何況這不僅僅是一個創意,而是一個女人一生幸福的開端,是一場要記一輩子的求婚。

永遠反應慢半拍的蘇青,一時僵在那裡。

劉戀喜歡什麼?

蘇青其實可以說出很多。

她喜歡永遠保持最良好的狀態,一切時刻都不鬆懈,就是心情差趴在床上都會做後踢腿;她凌晨六點就會起床刷一次牙,雷打不動,她說不知道哪天,男人會在早晨突然親你,他一定不會喜歡親一張臭嘴巴;她喜歡永遠化那種淡得看不出的妝容,說裸妝才是亞洲女人的王道;她永遠不吃醬油,說會讓皮膚變黑,大冬天也會擦高係數防曬霜;她膝蓋上有小時候磕到的疤痕,所以她永遠不穿超短裙和短褲……

然而細節知道得太多,越顯得這一切都是表象的,拼不成一個真實的劉戀。

比如,她喜歡什麼樣的男人?跟蘇青這樣沒事就絮叨自己前男友的人相比,劉戀對於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

即使喝多了,劉戀也是那種咬碎牙齒和血吞的典範,當然不會跟你談論她給傻×織過的毛衣是什麼花樣的。

世界上的怨婦分兩種:傷得淺,還能有力氣強支撐著怨來怨去;傷得多了,便成為出土文物,任憑文物專家仔細辨認,那些情與愛的紋路終究面目模糊,找不著時光的蛛絲馬跡。

劉戀就這樣埋葬了自己的過去,難怪當蘇青鑽感情的牛角尖時,劉戀可以那麼淡然處之,因為她不準備跟你分享,她也過不了心,絕對不會感同身受。

「我總覺得她對一切都淡淡的,談不上最喜歡什麼,反而讓人摸不到頭腦。」

Ethan的絮絮叨叨,讓蘇青從自己的小宇宙裡回到了現實。

何止Ethan,蘇青也覺得太難說清楚劉戀真正喜歡什麼,內心有些隱隱的難過,覺得劉戀又離她遠了一點兒。

蘇青隨意地說出了幾條,Ethan覺得這些他都聽過:「那她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呢?」

蘇青搖了搖頭:「我們從沒說起過這個。」

Ethan皺了皺眉頭:「那你們平時都說什麼啊?」

眾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能一兩句話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喜好,蘇青臉開始發燙。

Rose趕快解圍:「你別讓蘇青壓力那麼大,讓她好好想想。」

「是,你一下子問我,我還真一時說不出來,這幾天我想辦法問問劉戀的想法吧。」蘇青感激地看了看Rose,不愧是在廣告公司坐創意總監位置的,很能察言觀色和hold住場面。

Ethan苦惱地抓著的自己頭髮:「求個婚可真難啊!」

說完,這個壯漢山一樣倒在坐墊上,不願意起來。

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出主意,蘇青趁著Rose去衛生間補妝的時刻,也假裝去衛生間,鼓足勇氣問Rose,她那裡有沒有什麼工作機會。

Rose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我會幫你留意的。」

蘇青第一次這麼主動管別人要工作,感覺很尷尬。

她覺得自己臉上堆著成山的虛情假意,趕緊轉移話題,「Ethan真是的,也不提前告訴我,好讓我準備一下。」

Rose也笑了:「今天的確有點兒太突然了,你一下反應不過來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蘇青啊,在4A公司沒時間讓你準備充分,考驗的就是你的現場反應。你要是來我們公司工作,這點兒可要加強啊,要不然頭腦風暴的時候,會一句話都插不上的。」

Rose跟蘇青說完話,親暱地拉著蘇青的手坐回到墊子上,善意地扯了一些閒話。

蘇青笑著應和著,卻把她的話聽到心裡去了,這是委婉拒絕的意思嗎?但願是她多想了。

第二天是公眾假期,蘇青帶著一瓶酒去劉戀位於西直門的公寓。

劉戀躺在沙發上邊做面膜邊看書,她用一根銀釵插著頭髮,穿了一件男式白襯衫,清爽又利落,更顯得蘇青穿得邋遢。

蘇青嘟噥:「在家至於還捯飭成這樣嘛。」

實在是太熟悉劉戀家了,蘇青自己去吧檯翻箱倒櫃找杯子,開了自己帶來的冰酒,把手機插在音箱上,傳出白光的《時代曲》,蘇青大口喝酒,跟著哼:「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我的心已碎,什麼事都不能做。」

劉戀瞥了一眼,帶笑不笑地說:「這個『你』是誰啊?」

「是我的月薪,沒有這個『你』,我馬上餓死。」

劉戀笑到面膜都掉了下來,她把面膜扔進垃圾桶,用手給臉做輕柔按摩:「我還以為你又要提哪個男人了呢。」

「沒男人,死不了,沒工作,只能餓死。」

蘇青擠在沙發上,劉戀怎麼踹都趕不走,劉戀一臉鄙視:「又怎麼了?」

「我最近主動跟Rose說,讓她給我介紹工作。」蘇青淡化了遇到Rose的時間地點,把Rose的反應說了一遍,還在糾結Rose最後說的那句話,「你說她這麼說,是暗示我不夠她們公司標準嗎?我除了英語差,哪兒差啊。」

劉戀哼了一聲:「她還挺會擺譜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唄。好像讓她費多少力氣一樣,我再通過Ethan問問她到底什麼意思,要是不行,咱們再想辦法唄。」

說著說著,劉戀就跟不認識蘇青一樣,仔細看著:「妞兒最近成長了,學會主動了啊。」

「不主動不行了,我們公司連個管事兒的都沒有,天天就我一個人幹活。只開那麼一點兒工資,北京的房價這麼貴,我現在連買個衛生間的錢都沒有。」蘇青打量了一下這個一居室,問劉戀:「這房子建築面積多少啊!」

「不大,71平方米。」

「媽的,你買的時候才一萬多一平方米,現在得三萬多了吧?」

「前幾天我問了一下,都四萬多了。」

蘇青下巴都要掉了:「就是月薪稅後兩萬,我兩月工資才能買一平方米啊!」

劉戀放下手裡的書:「我發現你就是個天生的怨婦,要不怨男人,要不怨工作,現在就開始怨房價,你這種大懶×怎麼最近都開始琢磨買房子了?」

其實今天來劉戀家,蘇青的劇本都寫好了,就等她問這個呢:「我覺得歲數也不小了,該考慮一下個人問題了,不能老玩癡情啊,有套房子也好找老公。」

「得了吧你,成天倔倔的,還想結婚?」

「誰不想啊,劉戀,你有車有房還能賺錢,還把自己捯飭成妖精一樣,你不想結婚?甭逗了,跟姐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啊?」

「沒想法。」

這答案也太敷衍了!蘇青從沙發上蹦下來:「哪有女人對自己的婚禮沒想法的。」

「婚禮有意義嗎?兩人穿得跟大馬猴一樣,強撐著對賓客強顏歡笑,最後累得連洞房都沒辦法進行。直接登個記,多簡單多瀟灑。」

絕不能這麼回去跟Ethan交差,蘇青決心問細一點兒:「那戒指呢,你想要幾克拉的啊?」

「寶貝兒,想這種事兒有意思嗎?你想要三克拉的,結果給你兩克拉的,那要怎樣?生氣了不結婚了?划不來。那忍著?結婚時就要忍,那日後怎麼辦?你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嘛,他給你多少克拉就多少克拉,給你一個頂針你就收著,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蘇青抓著自己的頭髮胡亂叫:「你是機器人啊,怎麼這麼冷冰冰!」

劉戀拿過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你今天怎麼跟你帶來的酒一樣,味道這麼怪。」

蘇青連忙拿起酒杯又嘗了一口:「哪有,挺好喝的啊……」然而心還是怦怦跳,以往跟劉戀說話從沒這麼工於心計、目的性這麼強,但劉戀多瞭解蘇青,稍微刻意一點兒,便覺察出來了。

劉戀定定地看著蘇青:「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事瞞我啊?」

蘇青假裝哈哈大笑:「我有瞞你那聰明勁兒,早就有人要我了。」

劉戀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完蛋了,蘇青悲哀地覺得自己將來要是下地獄,肯定是因為演技不精提前洩露了Ethan的求婚計劃。

「你不是想跟時一鳴結婚吧,問我這麼多結婚的話題。」

聽到這裡,蘇青才放下心來:「哪有,我倆還沒確定在一起呢。」

「我告訴你,你別跟那些八百年沒人要的剩女一樣,平時還高喊獨立自主,但是一遇到對她有意思的男人,就恨不得馬上托付終身,這樣會把男人嚇跑的。」

3

蘇青迅速把劉戀的警句當成了耳旁風,第二天下班後,她跟時一鳴等著看電影的時候,就在星巴克討論起什麼樣的求婚是浪漫的,絲毫不怕把他嚇跑。

最近,跟時一鳴走得比較近,一方面是幾個桃花之中,時一鳴約人的方式最直白,蘇青最近被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閒情逸致都被鎖在保險箱裡,沒工夫理那些太委婉的邀約方式。

另外一方面,比較難以啟齒,是他的口氣比較清新,而其他桃花也許新陳代謝變慢,或者抽煙,說話稍微近一點兒,口氣就出來了。

CBD的星巴克坐滿了外企工作的「杜拉拉」,都在努力push(推動)這個那個market(市場),更顯得求婚這個話題浪漫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覺得求婚現場一定要人多,人不夠,臨演湊。男人說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深思,熱淚盈眶地點頭,然後掌聲雷動,誰鼓掌大力加五十,誰感動得哭出聲加一百。旁邊錄像還要多角度,幾號機器什麼的,回頭看特有面子,視頻一傳上微博,轉發量立馬好幾萬的那種。」幻想家蘇青誇誇其談。

時一鳴揚了揚眉毛:「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種大場面呢,直接低調登個記旅行結婚就算了。」

「只有劉戀才有資格那麼超脫,我這樣的,大場面的求婚才能給我機會滿足虛榮心。」

時一鳴很敏感:「怎麼?劉戀要結婚嗎?」

蘇青心裡轉了幾下各種可能,覺得告訴他也未嘗不可:「劉戀的男友讓我支招,他要向劉戀求婚。」

「這是好事兒啊,不過你可記得別讓劉戀知道,要不然驚喜沒了,多討人厭。」

蘇青假裝一副猙獰的面孔:「現在知道這事兒的人不多,所以如果秘密現在洩露出去的話,一定是你告的密,到時候……」蘇青伸出拳頭,試圖要握得嘎嘎響,然而不行,乾脆做出一個殺頭的動作。

時一鳴笑得那個山清水秀,清爽程度讓蘇青想到一個人。

——宛若李川附體。

蘇青心想,還真是進步了,都好久都沒想到李川了。

如果李川在這兒,面對劉戀的求婚計劃,他會說什麼呢?

肯定無聊得跟800客服電話一樣:「哦,很好,恭喜劉戀,這個方案不錯,那個創意也很好……」

這點,李川就不如時一鳴,他沒敷衍蘇青,蘇青說下次跟Ethan見面的時候,把求婚計劃弄成一個PPT,專業一點兒。

「畢竟不是她蘇青向劉戀求婚,而是Ethan跟劉戀求婚,別把壓力攬到自己身上,還是說出建議即可。」時一鳴如是說。

Bingo!蘇青被時一鳴的體己話感動了,給時一鳴加高分到爆表。

帶著這種愉悅的心情,蘇青看《無敵破壞王》時依然很投入,皮克斯慣有的煽情段落,也哭得一塌糊塗。

散場後,蘇青解釋,她這人臭毛病,看《唐山大地震》都不會哭,但一看動畫片就猛哭。

時一鳴也不顧及人多,在電梯裡笑著揉揉蘇青的短髮,揉得蘇青心麻麻的。

她和時一鳴站在電梯最裡面,人多,電梯超載,有人很有公德地下了電梯,蘇青透過人群縫隙往外看,哎喲,這不是李文博嗎?

這北京城,當然沒有獨自看電影的男人,總得拽個女的,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李文博身邊這女的也太好看了吧。

若是濃妝艷抹,像小天那樣往死裡化大濃妝也行,那女的眉清目秀,跟水蔥一樣,穿了件挺中性的黑色大衣,脖子圍了一條藍色的圍巾,頭髮雖然也很短,但是看得出來是設計過的,不是蘇青這種街邊小店對付的短髮,條也順,跟李文博站在一起,可搭了。

電梯關門的一剎那,那女孩好像在開什麼玩笑,李文博生氣,親暱地掐掐她的臉。

這一掐,把剛才時一鳴揉蘇青頭髮的那陣酥麻都掐沒了。

行啊你李文博,翅膀硬了,學會暗度陳倉了,我什麼事情都跟你說,你還掖著藏著偷偷在外勾搭。

時一鳴眼尖,看著蘇青一臉憤憤的樣子:「認識?」

「哥們兒。」

這話說得,連蘇青都覺得奇怪,直接說朋友就算了,哥們兒這麼親密的關係,誰信啊。

男人和女人有純潔的男女關係嗎?有,除非那男的是從斷背山來的,否則,有大堆帶把的可以當哥們兒,幹嗎找女的當哥們兒啊。

然而對著光潔如鏡的電梯內壁,蘇青終於洩了氣。

最近剪完短髮後,人越發往中性風格打扮了,不小心還走歪,把邋遢當成帥氣,這模樣,只能當哥們兒了。

李文博當初在三里屯的麻辣燙攤上,信誓旦旦說把一個男人當成閨密,是對他最大的不尊重。

但他李文博是不是更不像話,把她當哥們兒蘇青覺得沒啥。可是,她一個人掏心窩子,還覺得兩人關係不錯呢,一到關鍵時刻,她還是成了被瞞著的外人。

用肚臍眼也能看出蘇青見到那哥們兒之後,臉都耷拉到腳面上了。

時一鳴暫時沒搞清狀況,不過他也沒當即八卦問幹嗎一見那哥們兒帶女人就這麼生氣。

看著蘇青氣鼓鼓的樣子,也沒說話,一路送她到街口,本來要送她先回去,蘇青說不用了。

上車後,回頭看,時一鳴孤零零地乖乖擺手告別,蘇青回過味了。

這是吃哪門子醋啊,吃李文博旁邊美女的醋?怎麼有這麼大的情緒?李文博又不是白凱南李川,何必讓時一鳴在一邊看臉色呢?你誰啊,有資格給時一鳴臉色嗎?

本來好好的一個約會,大家說說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臨睡前再做作地發條優雅的晚安短信,然而第二天再水到渠成繼續約。何況李文博就是一個生活中走得近的朋友,人家以前差點兒喪失性能力,現在還不敢在高速公路開車呢,好不容易走出來交女朋友了,何必要大張旗鼓地向眾人宣誓——自己已經要告別性生活只能靠右手的單身漢生活了。

對於時一鳴,自己一清清白白的良家婦女,情史簡單,時一鳴看到自己對李文博生氣,李文博長成那人模狗樣的,自己又灰頭土臉,會不會以為自己是不自量力的花癡?

作吧,本來花好月圓人長久,非要脫光身子坐在藥罐裡把一切都搞成苦逼的狀況,蘇青埋怨自己的即時反應能力怎麼這麼差呢。

蘇青掏出手機,百感交集,翻到電話本,正要給劉戀打個電話訴訴苦,讓一向冷靜有餘的劉戀罵醒她。

但這個時候時一鳴發來一條短信:「遇到前男友也不用這麼生氣啊,我比他也不差啦。」

完蛋了,人家還真誤會了,蘇青正想是打電話還是發萬字短信解釋清楚,李文博的短信特別煞風景地進來了:「《無敵破壞王》好看嗎?新男友長得還挺水靈的,我在後面一直想突然打招呼,看看你的表情能有多尷尬,哈哈。」

蘇青只覺得一股火轟地直抵頭頂,哈你妹啊!

還真是資深人渣,全北京城這麼大的地方,非在一個電影院遇到,真影響心情!還恬不知恥上來蹦躂,不說話你能死嗎?

蘇青一秒鐘變戰神,法治社會無處殺人洩憤,她拉開車門,把手機直接甩出去。

出租車師傅嚇了一跳,從後視鏡不住地看這個摔手機的姑娘,車速開始慢了下來。

開了五秒鐘,蘇青認地說:「師傅,咱們能開回我摔手機的地兒嗎?不行的話,你在旁邊停下,我現在回去取。」

師傅樂了,把車開到路邊:「就等你這句話呢,我在路邊等你,你趕快去,別被別人撿走了,姑娘啊,生氣別摔自己的手機啊,要摔,摔別人的啊,誰惹你生氣就摔誰的!」

冬日的深夜,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人邊跑邊罵自己傻×,一邊祈禱喬布斯的傑作能像諾基亞一樣擁有金剛罩鐵布衫。

跑這工夫,蘇青覺得自己丟臉死了,又心疼手機,百感交集,不免又自怨自艾了起來。

1/這一摔!又摔出了幾千塊!

2/手機沒摔壞,馬上把通訊錄裡的李文博改回李賤人的稱呼,他這人還真是時刻能讓她情緒失控,以後可不能給他好臉色。

3/怎麼跟時一鳴解釋她跟李文博的關係呢?乾脆直接撲倒他算了!早日跟時一鳴確認關係吧,不為別的,縱觀她近段時間一切傻×行為,都來源於荷爾蒙失調,性生活是讓人保持平靜的不二法寶。

《我也會愛上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