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山的路彷彿比上山時更艱鉅,尤其抬著一個擔架,每當面臨陡坡的時候,擔架上的人就有滾下來的危險。而路面狹窄,更不容擔架平平穩穩的行進,棧道又脆弱不堪,隨時都可能折斷。這樣艱辛的走了一段路,紀遠的額上已全是汗,襯衫全被汗所濕透。迫不得已,他們放下擔架來休息。嘉文發出一聲呻吟,可欣立即灌了他一些高粱酒,酒竄進他的胃裡,帶入了一股熱氣,他的眼睛睜開了。
    「嘉文,」可欣捧住他的臉,凝視他。「你好嗎?很痛嗎?」
    嘉文眨動著眼簾,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可欣。」他軟弱的說。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可欣說,撕了一片麵包,飽進他的嘴裡。「不要愁,嘉文,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只是一點兒輕傷,幾天就會好的。你痛嗎?」
    「是的,」嘉文點點頭,握住可欣的手,他的手是發熱而汗濕的。「我打中了那只羌,」他天真的說,像個急需讚美的孩子。「是我打中它的!」
    「我知道,」可欣說,淚又湧了上來。「我什麼都知道,那只羌──確實是個狡猾的東西,一定──非常難得打中的。」
    她囁嚅的說,喉嚨逼緊的收縮著。怎樣的一個孩子!受了傷,而他關心的是他打中了那只羌!
    嘉文並沒有清醒多久,就又昏睡了過去。擔架的行進越來越變得艱苦。最後,紀遠只得放棄擔架,把背袋交給山地人背,而把嘉文扛在肩膀上。
    太陽高高的張著,逐漸增加它灼熱的力量。紀遠努力維持著身子的平衡,肩上的重量使他喘不過氣來,汗掛在他的睫毛上,迷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棧道不時發出不勝負荷的破裂聲,他盡快的邁著步子,越過棧道,越過岩石,越過荊棘和陡坡。他的衣服全劃破了,手上已佈滿了尖利的山石所割裂的傷口。他的頭發昏,喉頭發痛,而嘴唇乾枯。但他不肯放鬆自己,他必須把握時間,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山下去。只有早到達山下,才能早把嘉文送進醫院,嘉文的生命在他的手裡。
    腳下有根葛籐絆了一下,他差一點摔倒,用手扶住山壁,他停下來喘息。汗在他的衣服上蒸發,頭髮被汗濕透了,粘在他的額角上,他閉上眼睛,幾乎要昏倒了。
    「紀遠,這兒!」
    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來,他睜開眼睛,接觸到可欣懇切的眸子。她盈盈然的站在那兒,手裡舉著水壺。
    「喝一點水,好嗎?」她輕聲的問,帶著種使人不能抗拒的溫柔。
    他接過水壺,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好幾大口,這是未經煮過的山泉,是可欣沿路在泉水所經之處接的。水清涼無比,沁人心脾。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喝完了水,可欣又遞上了麵包,仍然用那種使人不能抗拒的、溫柔的語氣說:「你非吃一點不可!否則,你會支持不下去的!」
    他吃了。同時,凝視了可欣好一會兒。
    一條棧道又一條棧道,一塊岩石又一塊岩石,這山路彷彿無盡止的長,彷彿永走不到山下。紀遠不肯把嘉文讓給山地人去背,也不肯坐下來稍事休息。他有種頑固的、自我虐待似的堅持,雖然步履都已不穩定,卻決不放下嘉文。
    午後三點鐘左右,他們終於來到昨天經過的獨木橋邊。瀑布依舊奔流飛湍,岩石依然聳立在激流之中,那條顫巍巍的獨木,也依舊岌岌可危的架在岩石上。
    「怎麼過去呢?」胡如葦望著紀遠說:「一個人單獨走都不簡單了,何況背著一個人!」
    「我可以過去,」紀遠簡單的說:「你們先走,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可欣望著紀遠,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三個山地人已經先過去了,放下背包再來接應後面的人。大家都一個一個的走了過去,大概因為多了一次經驗,今天走起來遠沒有昨天那樣驚險。紀遠等他們都過去了之後,才走上了岩石。
    岩石在多年水花飛濺之下,長滿了一層綠色的茸苔,滑不留足。紀遠背負著重量,只能手腳並用,儘管十分小心,仍然跌進水裡一次,整個褲管都濕了。但,嘉文並沒有跌倒。跨上了獨木小橋,他搖搖欲墜的走了過來,等到達對岸,他已滿頭大汗,連手背上面都冒著汗珠。把嘉文放到擔架上,(這以後的路可以用擔架了。)他跌坐在石頭上面喘息,本來紅褐色的臉龐顯出一種少見的蒼白。
    可欣走到他身邊,拿出一條繡花的小手帕給他,低聲的說:「你擦擦汗吧!你實在不必這樣自苦,可以讓山地人背一段。他的呼吸很好,也沒有熱度,他不要緊的。」
    紀遠握住那條手帕。
    「我並不像你這樣樂觀,」他說:「他不該一直這樣昏迷著。」
    「或者是失血過多。」
    「總之,我說不出有多抱歉。」紀遠咬了咬嘴唇,皺緊了眉說。
    「別這樣,」可欣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突然一陣衝動之下,竟像個長輩般在他的額上印下了一吻,喃喃的說:「沒有人怪你。」
    她走開了。紀遠有些暈眩,用手支著額,他必須多休息一會兒。有片暗影罩在他頭上,他抬起頭,看見嘉齡那對清亮的大眼睛。
    「紀遠,」她急促的說,似乎鼓足了勇氣:「我今天早上不是有意怪你,你知道。我看到哥哥受傷就昏了,我並不是真的怪你,只是一急之下,就亂罵一通,你別介意哦。」說著,她學可欣的樣子,也倉卒的給了紀遠一吻。但,她並非吻他的額,而是吻了他的唇。她以為沒有人注意,悄悄的,她紅著臉退了開去。可是,她才走到擔架邊,就接觸到可欣洞燭一切的眸子。
    「哦,我──」她有些不安,臉更紅了。為了武裝她自己,她乾脆摔了一下頭,做出一股滿不在乎的樣子來,先發制人的說:「我喜歡他!這個紀遠!」
    可欣注視著嘉齡,嘴邊浮起一個難以解釋的、奇異的微笑──帶著抹淡淡的哀愁。點了點頭,她輕輕的說:「當然,你沒有做錯什麼。」
    窗外在下雨。
    白色的病房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息。杜嘉文躺在床上,闔著眼睛,在聆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但他不願睜開眼睛來。就這樣躺著,用他的全心靈去體會著週遭的一切。他喜歡這種時刻,不用看,不用觸摸,他也知道可欣在什麼地方,她會坐在床前的椅子裡,輕輕的呼吸,慢慢的移動,生怕一點兒小聲音會驚醒了他。他滿足於這一刻,也陶醉於這一刻。
    悄悄的抬起眼簾,他在睫毛底下轉動著眼珠,向床邊的椅子裡偷窺過去。不錯,她在那兒,靜靜的坐著,像一座玲瓏細緻的雕像。她膝上攤開的放著一本書,但她並沒有去看它,而把視線停在窗子上面,定定的凝視著什麼。雙手交疊的放在書上,手指纖細修長。嘉文轉側過身子,張開了眼睛,驚奇的看著她。她竟沒有發覺他的醒來,那麼專心的陷在凝思之中。他下意識的跟蹤著她的視線,窗玻璃上,除了不住向下滑落的雨滴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雨把所有的景致都封住了。
    他忍不住的輕咳了一聲,可欣驚跳起來,書從膝上滑到地下,她的臉紅了。
    「噢!」她微笑著,輕聲的說:「你醒了!你這一覺睡得真好!」
    「你在想什麼?」嘉文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那纖長的手指是冰冷的。
    「什麼都沒想!」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掩飾什麼似的俯下身去,拾起那一本書。他看了看書的封面,安娜。卡列尼娜。
    他不相信她真的在看書,因為,這本書她起碼看過三遍了。
    「可欣!」他溫存的喊,語氣裡有點需索的味兒。
    「嗯?」
    「你不耐煩陪我嗎?」
    「誰說的?」可欣睜大眼睛望著他,用手整理著他的枕頭。
    「病床使你變成個多心的孩子了,別胡思亂想吧,好好地把身體養好,以後再也不要去打獵了,這次可怕的經驗真是畢生都難忘記的!」
    「我倒覺得打獵挺過癮的!」
    「我看你對於受傷都很感興趣呢!」可欣衝口而出的說了一句。
    「本來嘛,」嘉文笑了,握緊了可欣的手,不許她掙脫。
    「難得的享受,有你從早到晚陪著我,又不找借口離開。」
    可欣淡淡的微笑起來,那微笑是深沉的,難解的,莫測高深的。嘉文懷疑的望著她,然後把她的身子拉向了自己,用手圈住她的肩膀,帶著些不滿的神色說:「你變了,可欣。」
    「變了?怎麼變了?」可欣想站起來。
    「別走!」嘉文緊緊的圈住她。「你變得讓我有些不瞭解了,變得像一本拉丁文寫的書。」
    「什麼時候你曾經徹底的瞭解過我?」可欣低低的,從喉嚨裡模糊的說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嘉文沒聽清楚。
    「沒什麼。」可欣又想站起來。
    「別動!」嘉文把她圈得更緊。「你幹嘛,總想逃開我?」拉下了她的身子,他用嘴唇尋找她的。「別走!可欣,我每一分鐘都在為你發狂。」
    「不要鬧,嘉文,你會弄痛了傷口。」
    「雖痛猶甜!」嘉文低聲的說,箍住她身子的手臂加重了力量。她的髮絲像瀑布般瀉下來,埋住了她和他的臉。她沒有太熱烈的反應,也沒有掙扎,只溫馴的用唇貼住他的。但,她的身子僵硬,眼睛懷疑什麼似的大睜著,注視著他的臉。
    一聲門響,紀遠渾身濕淋淋的,提著一籃橘子走了進來,才跨進門,他就立即退了出去,「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在門外嚷著說:「對不起!你們親熱完了告訴我一聲,我在這兒等著。」
    「別開玩笑!紀遠!」嘉文笑著喊:「你還不進來!」
    紀遠重新走了進來,把橘子放在嘉文床前的小茶几上,眼睛裡含著抹笑謔的神氣,在嘉文和可欣的臉上掃了一圈。嘉文的氣色顯得很好,白皙的臉龐漾出紅暈,更帶著幾分女孩子氣。眼睛裡閃爍著熱情和愉快的光芒。可欣卻正相反,烏黑的眼珠深不可測,臉色也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在她那近乎困惑和迷失的神色裡,找不出絲毫興奮和快樂的光彩。
    「怎樣?好嗎?嘉文?」紀遠問。
    「好極了,我想再有四五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說。
    「等你出院了,我們給你開一個小慶祝會,我有一樣禮物要送你。」
    「是什麼?」
    「哈!不能說的!」紀遠在床前的椅子裡坐下,自管自的剝起橘子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我要給你一個意外。」
    「你別花錢,你的經濟情形我很清楚……」嘉文說了一半。
    「算了!別提那個!」紀遠打斷他,「錢是一件討厭的玩意兒!」拍了拍嘉文的肩膀,他用充滿歉意的聲調說:「嘉文,這次獵槍走火的事件,我實在抱歉透了!」
    「你又來了!」嘉文說:「你到底要說多少個抱歉才夠?」
    「老實說,對你還沒什麼,每次看到你父親那一臉的焦灼,我心裡可真不是滋味。」紀遠把橘子塞進嘴裡,看了可欣一眼。
    「可欣!」他喊:「你為什麼默默無語?」
    可欣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們談得很好,我說什麼呢?」
    「隨便談談呀!」紀遠拿起了桌上那本書。「安娜卡列尼娜。」他念著,看看嘉文。「你在看嗎?」
    「可欣在看。」
    紀遠的視線轉向可欣,仔細的、銳利的,對可欣打量了一番。然後轉向嘉文說:「你該讓可欣在外面走走,別把她關在醫院裡,你住院半個月,她大概起碼瘦了三公斤。嘉文,你太自私了!」
    「是麼?」嘉文也打量著可欣,遲疑的說:「我以為……」
    「沒有的事!」可欣急急的打斷嘉文,堆上一臉不自然的笑。「紀遠和你開玩笑呢,你就認真了!誰說我瘦了,恐怕還胖了些呢!而且,我高興待在醫院裡面麼!」
    嘉文釋然了。
    「不過,」他故作大方的說:「你真不該天天在醫院裡,為我請假太多也不好,我現在也沒什麼了,明天起,你還是去上課吧,馬上就要期終考試了!我這學期,是非重修不可了!」
    「你可以不參加期終考,以後再補考。」可欣說。「只是,出院之後就要啃書本了。好在你一向的成續都好,一定沒問題的。」她看著紀遠,用不輕不重的聲調說:「紀遠,你的衣服濕了。」
    「當然啦,外面在下雨嘛!」紀遠滿不在乎的說。
    「為什麼不穿雨衣?」嘉文問。
    「如果我有的話,一定會穿的。」
    「怎麼不買一件呢?」
    「假如我有錢的話──」紀遠頓了頓,笑了起來。「假如我有錢的話,老實說,也不會用來買雨衣!」
    「你會用在許多不必要的花費上!」可欣插進來說。
    「必要與不必要是每個人自己認為的,你認為不必要,說不定我認為必要呢!」
    「例如這籃橘子──」可欣說。
    「實在是不必要!」嘉文接了下去。
    「你們兩個別唱雙簧,故意做親熱狀給我看,明明欺侮我是孤家寡人,讓我嫉妒得要死,何苦呢!」紀遠帶笑的皺了皺眉。「至於這籃橘子,我認為完全必要,因為,我最愛吃橘子,送到你這兒來,你未見得吃,我天天來看你,正好自己吃,又做了人情,又享了口福,一舉兩得,怎麼不必要!」說完,他又抓起一個橘子,誇張的掰開,大口大口的吃著,彷彿要吃給誰看似的。
    「給我一片!」可欣伸開手。
    紀遠給了她,她才吃進嘴裡,就急忙吐了出來,叫著說:「哎喲!好酸!」
    「當然酸啦!」紀遠跳了起來說:「我的橘子,怎麼能不酸!」
    他向門口走去,頭也不回的加了一句:「我要走了,嘉文,明天再來看你!」「等一等,紀遠!」可欣喊:「我也要回去了,和你一塊兒走。」她轉向嘉文,帶著幾分歉意說:「我今天想早點回去,已經快到五點了,晚飯後我要準備期終考,明天上午去上課,下午再來,好嗎?」
    嘉文很不情願的點了點頭,雖然心中頗為戀戀,也不好說什麼,那張光亮的臉孔一下子就暗淡了。可欣又給了他一個溫柔和安慰的微笑,勸解似的說:「晚上湘怡可能來看你,好好招待喲!」
    「你的朋友,還有什麼話說!」嘉文勉強的應了一句。
    「得了,別賣我的賑,你受傷那天,別人親自幫你包紮傷口,她見不得血,為了你還暈倒了呢!這份心意,你也得感激呀!」
    「這件事你起碼提了一百次了!」嘉文說。
    「怕你忘了呀!」可欣說著,向門口走去。跨出房門,才又笑著回頭拋下了一句:「明天見!」
    醫院外面,細雨綿綿密密的灑著,空氣冷而凝重,街道在雨的洗滌下閃著亮光。暮色已經很濃,和濛濛的雨霧揉在一起。紀遠和可欣沿著人行道,並肩向前面慢慢的走著。可欣有一把小小的黑色雨傘,紀遠幫她拿著,雨傘偏向了可欣,他那寬闊的肩頭,有一邊仍然浴在雨霧裡。
    路很長,也很靜。他們默默的邁著步子,誰都沒有叫車的意思。雨滴在傘面上聚集,從傘沿上滾落,紛紛亂亂的迸跳,跌碎。紀遠一隻手握著傘,一隻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嘴唇閉得很緊,眼睛定定的望著前方被雨霧封鎖的街道,像在沉思著什麼特別深奧而難解的問題。
    「我和他從小就認識。」可欣突然開了口,聲音是輕輕的、柔柔的、不慌不忙的,彷彿想尋回一點什麼。「據說,我母親未嫁之前,家裡非常富有,而嘉文的父親卻落魄不堪。我的外祖父收留了杜伯伯,給他受了教育,以後,他離開我外祖父的家,到上海去了。他在上海捲進了金融界,事業非常順利,我外祖父卻在幾次金礦的投資中破了產,母親嫁給父親之後,生活更苦不堪言。等外祖父逝世,杜伯伯就寫信給我父親,要我們從北平到上海去,他可以幫我父親找到工作,我們去了,那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嘉文──我四歲,他六歲。」
    雨無邊無際的灑著,輕飄飄的,冷幽幽的。
    「到上海之後,我們毗屋而居,我和嘉文成天在一塊兒玩,扮家家、跳繩、踢毽子……杜伯伯常常含笑望著我們,對爸爸說:『我們結成親家吧!看他們不是標準的一對嗎?』那時,爸爸在上海×大當講師,我們的生活仍然很苦,杜伯伯時常接濟我們。」
    她垂下眼睛,望著地上水光中的倒影,繼續說下去。
    「抗日戰爭爆發,我們和杜伯伯一起遷往重慶,所有的旅費,也全是杜家資助。爸爸是個糊糊塗塗的書獃子,不大注意這些事情,媽媽總是於心不安。嘉文從小就死去了母親,媽媽常把他當自己兒子一般,攬在懷裡說:『嘉文,給我作女婿吧!也等於是我的孩子了!』也常常對我說:『可欣,好好和嘉文一起玩,一起作功課,我把你給杜家做媳婦吧!』於是我和嘉文背著人,總是親親熱熱的,像一對小情侶。在我心裡,很小就知道這件事實,我終將屬於嘉文。」
    紀遠的眼睛更深沉的注視著前方,默然的不發一語。
    「由重慶而台灣,我們一直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爸爸的事業有了發展,和杜伯伯卻反而疏遠了,但是,我和嘉文沒有疏遠。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感情也一塊兒增長。他有了任何煩惱的事情,必定先跑來告訴我,我也一樣。在我十六歲那年的夏天,他就偷偷的吻過我,那是個美麗的黃昏……」她微笑了起來,笑容裡竟莫名其妙的帶著抹近乎淒涼的無奈。「是的,那是個美麗的黃昏,在他家的長廊下,他偷偷的吻我。我們緊張得牙齒碰了牙齒,誰都不知道接吻是怎麼回事。但,卻讓我臉紅心跳了好幾天,我們悄悄的勾了小指頭,發誓非卿不娶,非君莫嫁,他把棕櫚樹的葉子撕開,編成一枚小戒指送給我,告訴我,他用這枚小戒指,圈定了我的終身。」
    一段小小的停頓,接著是她的一聲歎息──不知為何而發,滿足?愉快?無可奈何?她的聲音又輕柔的響了起來。
    「爸爸死了,杜伯伯代為料理喪事。可是,爸爸死後,媽媽就不大和杜伯伯來往了。據我猜想,杜伯伯和媽媽之間,一定有過一段不成型的往事──」她又笑了。「所謂不成型,就是根本說不出所以然來的那種感情。不過,媽媽卻很急於要讓我和嘉文的感情『成型』。」她深吸了口氣。「我們不讓媽媽多操心,我心裡從沒有過第二個男人,嘉文心裡也從沒有過第二個女人。我們自然而然的接近,自然而然的愛慕,自然而然的相戀。」
    雨大了些,掃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輕響。街邊的一盞路燈突然亮了,接著,所有的路燈都大放光明。黃澄澄的光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中蕩漾。
    「嘉文的感情深摯細密,帶著幾分依賴性,這和他自幼喪母有關。我常常為自己慶幸,因為嘉文在感情上不是多變的,他專一而固執,有時,我甚至覺得他需要我的保護。他一直是個被寵愛著的孩子,所以他不能忍受絲毫的傷害。我記得,在我們小的時候,如果我對他有點惡作劇的行為,他都會傷心好幾天。有一次,我們一起在花園裡玩──」她忽然住了嘴,抬起頭來注視著紀遠,像從一個夢中醒來一樣,臉上佈滿了迷惘和錯愕,訥訥的說:「我一直談這些,你會不會覺得討厭?覺得不耐和沒興趣?」
    「並不,」紀遠走出醫院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開口,他的視線從遙遠的雨霧裡收回來了,靜靜的盯著她。「但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為什麼?」
    「為什麼?」可欣機械的重複了一句,燈光下的臉色暗淡而蒼白。「我也不知道,或者──或者──因為嘉文是你的好朋友。」她頓了頓,又問:「你不耐煩了?」
    「我聽得很有興趣,」紀遠說,站住了腳步,深深的凝視著她。「已經到了你家的巷口了,時間好像是不知不覺中滑過去的。你不請我去你家坐坐?」
    「你有興趣去?」可欣的眼睛亮了亮。
    「不,還是改天吧!」紀遠微笑了。「改一天,等你和嘉文結婚以後,我會天天到你們家裡去,做你們的食客。」
    可欣的臉色變得有些奇異而費解。默默的站在巷口,他們有一段時間的沉默,彼此注視著,誰也沒有開口。好久之後,紀遠才忽然的聳了聳肩,輕輕的笑了一聲說:「好吧!可欣,再見!」
    「等一等,」可欣急促的說:「紀遠!明天你去不去醫院?」
    「當然去。」
    「什麼時間?」
    「和今天差不多。」
    「那麼,」可欣潤了潤嘴唇:「你還是送我回家,這樣散散步比什麼都好。」「再聽你談你和嘉文的故事?」紀遠問,眼睛亮而有神。
    「除非你不愛聽!」
    「我很愛聽,真的。」
    「那麼,你會聽不完的,無數的細節,無數的片段,無數的點點滴滴。」
    「好吧!」紀遠點點頭。「現在,再見吧!」
    「再見。」可欣輕輕的說了句,接過了紀遠手中的傘。紀遠立即邁開大步,自顧自的走進雨霧中了。他沒有回頭,寬闊的肩膀鋌而直,那腳步是堅決有力的。
    握牢了傘柄,她慢慢的轉過身子,走到家門口。取出鑰匙,開了大門,她走上榻榻米。菜飯香正瀰漫全室,沈雅真在飯桌上等著遲歸的女兒。
    「回來了?」沈雅真打量著可欣,仔細的注視著她那對黑幽幽的眼睛。「怎麼回事?嘉文的病況不太好嗎?」
    「沒有呀!」可欣倉皇的看了母親一眼。「一切順利,頂多再有一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明天,我要恢復上課了。」
    「可是──」雅真遲疑的望著可欣,有些什麼事不對了?
    「可是什麼?」可欣問。
    「沒什麼,」雅真說。「你的毛衣濕了,去換一件來吃飯吧!你──是走回來的嗎?」
    「是的。」
    「為什麼?那麼遠的路,怎麼不坐車?」
    「哦,我──我沒想到。」
    可欣鑽進了自己的臥室,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她沒有及時換掉濕衣,也沒有馬上出去吃飯。擰亮了桌上的檯燈,她對書桌上的一個鏡框注視著──那是一張嘉文的照片,年輕的臉龐上笑意盈盈,眼睛裡盛載著夢和歡樂。她在桌前坐下,用手托住下巴,對那張照片深深的沉思起來。
    一連下了一星期的雨。
    湘怡對著鏡子,細心的把白襯衫的領子翻到綠毛衣外面來,又用牙齒咬了咬嘴唇,希望能增加它的紅潤。面頰太蒼白了,她借用嫂嫂李氏的唇膏,淡淡的抹上一層,又覺得太過分了,再用手絹一起擦掉。把辮子末梢的黑綢結換成了綠色的緞結,再在大襟上別上一朵自製的黃色小絨花。自己對鏡而視,樸實清新之餘,也有著屬於青春的動人韻致。把鏡子倒扣在桌子上,她不由自主的長歎了一聲。
    「哼,我們家大小姐大概在害相思病了,一天到晚的唉聲歎氣!」
    門邊,李氏的聲音冷冷的傳了過來,湘怡迅速的抬起頭來,對外間屋裡張望了一眼,李氏正在縫紉機上忙碌著。軋軋機聲裡伴著冷嘲熱諷。哥哥湘平在休假,躺在籐椅裡,拿一張報紙蒙住了臉。
    湘怡訕訕的站起身來,走到外間屋裡,李氏抬起眼睛看了看她。
    「打扮得像個花蝴蝶似的,又是去醫院看那個小白臉,對吧?」李氏撇了撇嘴,「人家是總經理的兒子,有錢嘛!」
    「嫂嫂,」湘怡懇求的看著李氏,申辯的說:「人家已經要訂婚了,根本不是……」
    「是呀!」李氏立即搶白的接了口:「人家已經要訂婚了。你還湊什麼熱鬧吧?你也不自己衡量衡量,是不是塊配得上經理少爺的料!我們給你介紹的張科長有什麼不好?嫌人家年紀大,嫌人家沒頭髮……哼,頭髮能做什麼用呀?這不是滑稽嗎?……」
    「嫂嫂!」湘怡再喊。
    鄭湘平的報紙滑了下來,眼睛從報沿上望著湘怡。他是個白皙而清瘦的青年,雖然不過三十出頭,孩子、家庭、和生活的重擔已經把他折磨得沒有絲毫的生氣,看來倒像個小老頭了。平日,他是從沒有什麼主見的,太太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對於太太的脾氣,他深知而畏懼,聽到湘怡語氣裡的抗議成份,他不禁放下了報紙。
    「湘怡,」他插嘴說:「你那個男朋友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
    「哥哥,」湘怡忍耐的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同學的未婚夫!」
    「好,那麼你天天去看他幹什麼?」
    「大家常在一起玩的嘛,他受了傷,總應該去看看嘛!」
    「哼!」李氏在一邊又應了聲:「去看看!搽胭脂抹粉的!湘平,你妹妹是動了春心了!可是,人家看不上你介紹的!」
    「湘怡,」那位哥哥皺皺眉,擺出一副「家長」的姿態來,沉著聲音說:「張科長對你很不錯,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哥哥!」湘怡喊。
    「這樣吧,你們先做做朋友,大家多瞭解瞭解,這個星期天,張科長請你去碧潭玩,別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哥哥,」湘怡急急的說:「這星期天我有事!」
    「有事?什麼事?」
    「嘉文出院,他們要給他開一個慶祝會。」湘怡不經思索的說出了口。
    「看!可不是!又是那個杜嘉文!」李氏帶著一臉勝利的笑說。
    「我已經答應了張科長,」做哥哥的損及了尊嚴,不高興的瞪起了眼睛。「你去赴張科長的約,姓杜的還是少和他來往,那種花花公子見一個追一個,準沒安好心!」
    「他……根本……沒有……追,追我嘛!」湘怡憋著氣說,眼睛裡已蒙上一層淚翳。
    「好了,好了,別說了。」那位嫂嫂做好做歹的說:「再說下去,小姐又該淚汪汪了,給鄰居看到,還說我們做哥哥嫂嫂的欺侮了她呢!」
    湘怡咬住牙,強忍住那股在眼眶裡沖激的熱浪。半天之後,才怯怯的說:「我可以出去了嗎?」
    「聽聽這口氣!」李氏說:「好像有誰不許她出去似的!要去就去吧,做出這個委屈樣子來給誰看呢!」
    湘怡垂下頭,慢慢的走向門口,披上一件破舊的玻璃雨衣,穿上了鞋子。再回頭對屋裡張望了一眼,輕輕的說:「哥哥嫂嫂,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
    「算了算了,用不著,不敢麻煩你!」
    湘怡不再說話,沿著那七彎八拐的走廊,向屋外走去。一路經過的房間,鄰居太太們都對她好奇的張望著,她知道在李氏傳播之下,她早已成為眾所周知的小花蝴蝶。低著頭,好不容易才走出那幢雜居了好幾十戶的日式房子。街上涼涼的風和冷冷的雨包住了她,她挺挺背脊,到現在才覺得自己能透出一口氣來。
    「怎樣的一份生活?」她茫茫然的想著,向醫院的方向邁著步子。「我的未來會怎樣?和哥哥嫂嫂住一輩子?嫁給張科長?還是──?」她搖搖頭,風很大,掀起了她的雨衣,暮色籠罩的街頭寒意深深,她打了個冷顫。「我還要過多久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解脫?」她仰頭看看天,蒼灰色的雲層厚厚的堆積著:「如果一個人能知道自己的未來就好了,誰能明白五年之後的我是什麼樣的情況?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這些日子還遙遠得很,但總有一天會來的,那時的我將如何?」
    她把雨帽拉低了些,沉思的往前走著,眼睛注視著腳前的地下。到了醫院門口,她抬起頭,卻一眼看到可欣和紀遠肩並肩的走出醫院。出於下意識,她在廊柱後面隱住了身子,沒有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沒有看到湘怡,紀遠幫可欣拿著傘,兩人慢慢的向街頭走去。可欣在熱烈的談著什麼,小小的、黑髮的腦袋靠近了紀遠寬闊的肩膀。
    湘怡目送他們的影子消失在雨霧蒼茫的街頭,才轉過身走進醫院。她對自己搖了搖頭,滿心的困惑和不解。近來,紀遠每日黃昏送可欣回家,幾乎已經變成一條不變的課程。這也沒有什麼不對,但,又有些不太尋常。她曾問過可欣:「你和紀遠都談些什麼?」
    「嘉文。只是談嘉文。」
    只是談嘉文?當然啦,這是一個兩人都很熟悉的題目,一個的好朋友,另一個的未婚夫。他們有的是談不完的資料。一切都很正常,用不著她替古人操心。
    上了樓,嘉文住在特等病房,擁有相當大的一間,還有待客的沙發和籐椅。她敲了敲門,裡面,嘉文在說「請進」,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哦,是你,」嘉文說,他已經下了床,靠在沙發裡,百無聊賴的翻弄可欣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紀遠和可欣剛剛走,你沒有碰到他們?」他問。
    「噢,沒有。」湘怡很快的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說謊,才說過她就臉紅了。
    「沒碰到嗎?」嘉文怏怏然的說,頓時又無精打采起來,重複的說了句:「他們剛剛走。」
    湘怡在沙發上坐下,仔細的打量著嘉文,後者的神情有些落寞。
    「是不是明天出院?」她問。
    「是的,其實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有些懊惱的說:「住醫院住得我難過透了!」
    「何不去躺躺?」
    「躺著也是無聊。」
    「看書?」
    「看不進去。」
    「你躺著,我念給你聽,怎樣?」
    「怎麼敢──」「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沒事幹!」她很快的打斷他,立即接過他手裡的書,用溫和而鼓勵的眼睛望著他。「好嗎?」
    「不好意思。」
    「別不好意思了,」她笑了,覺得很溫暖,很開心。「你去躺著,我會讓你很舒服,我喜歡服侍別人,假如我不是念了師大,我就要去念護專,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護士。」
    「但是你怕見血。」
    「怕見血?誰說的?」
    「可欣。」
    「哦哦,」她的臉又紅了。「是的,我有些怕見血。好了,現在,去躺著吧。」
    他躺上了床,她打開了書,室內的光線昏昏暗暗,她的辮子垂在床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了一圈弧形的陰影。她低柔的念了起來,圓潤的聲調如山泉輕瀉。
    「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
    房門被陡的衝開了,嘉齡帶著一頭的雨珠闖了進來,一件花格呢的長大衣裹著她,垂著長穗子的圍巾繞在脖子上。她看來年輕、美麗、而且充滿了用不完的活力。
    「噢!好哥哥,你今天怎樣?」她撲到床邊,帶笑的揉了揉嘉文的頭髮,又親暱的擠擠眼睛。「星期天,我們給你籌劃了一個大的慶祝會!」把嘴唇俯在嘉文的耳邊,她悄悄的說:「我預先洩露一個秘密給你聽,你別告訴爸爸你知道了。星期天,爸爸準備當眾宣佈你和可欣訂婚,現在正忙著幫你們訂戒指呢!」
    嘉文愣了愣,這消息帶給他一陣欣喜的激盪,眼睛裡立刻燃起了光彩。嘉齡不等他有任何表示,就站直身子,轉向了湘怡,用迫不及待的語氣說:「湘怡,看到紀遠嗎?」
    「紀──遠──?」湘怡有些心不在焉。
    「是嘛,紀遠!看到沒有?我到處都找不到他!他的房東老太太說他成天到晚沒人影子,這個紀遠不知在搞什麼鬼!」
    「你找紀遠做什麼?」嘉文問。
    「有事嘛!」
    「嘉齡,少去找他,他的女朋友是用打來計算的,他對任何女孩子都沒有誠意。」嘉文說。
    「呸!說這些幹嘛?我又不追求他!」嘉齡瞪大眼睛,不耐的跺跺腳:「你到底看到他沒有?」
    「剛剛從這裡出去,和可欣一起。」
    「我追他們去!」嘉齡嚷著,把圍巾拋向腦後,一轉身就向室外衝去,連「再見」都來不及對屋子裡的人說。嘉文目送她跑得沒影子了,才調轉眼光,對湘怡笑笑,說:「嘉齡真是!」
    湘怡沒表示任何意見,只也微笑了笑,帶著幾分惘然和蕭索。然後,她低下頭,又用她清晰低柔的聲調,念著剛剛被嘉齡所打斷的句子:「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
    紀遠和可欣沿著人跡稀少的街道,向前面慢慢的踱著步子。雨在傘面上低吟,風在街道上穿梭。暮色堆積著,雨霧迷濛,到處都是灰茫茫的一片。這幾條街道,他們早就走熟了,在這些街道上,他們已談遍了嘉文的一切:身世、個性、嗜好、外表、人品、和種種種種的小故事。
    這是雨霧中最後一次的散步,明天,嘉文要出院,這黃昏的漫談也將結束。不過,也差不多了,關於嘉文的一切題材,都已談盡了。如果繼續散步下去,能談些什麼呢?
    轉了一個彎,距離可欣的家沒有多遠了,那條巷子已遙遙在望,巷口孤零零的豎著一個路牌。雨忽然加大,一陣狂風幾乎吹翻了傘。紀遠下意識的攬住了可欣的腰,似乎怕她被風吹倒。他的手停在那兒,不再放回原處了。
    「在重慶的時候,」可欣搜索枯腸,竭力找尋著她和嘉文的片片段段,「我們的家住在沙坪壩,嘉文住在城裡。大轟炸的時期,城裡非常危險,杜伯伯的工作離不開城裡,就把嘉文和嘉齡送到我家來寄住。」她仰頭看看天,迎了一臉的霏霏細雨。「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日子!我和嘉文也不上學校,整天在田野和山坡上亂跑,有一次,我們在一個小樹林裡迷了路。我們從下午走到天黑,一直穿不出那個小樹林,嘉文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怕,但他自己的聲音卻是顫抖的。我們走了又走,疲倦得無法舉步,天那麼黑,碰來碰去都是樹,最後,我們走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土地廟的前面,那土地廟只有半個人高,裡面供著一尊黑黝黝的土地爺。我坐在廟前的石頭凳子上,背倚著一棵大樹。我哭了,嘉文也哭了,我們緊緊的靠在一起,一直哭著哭著,然後,我的頭倚著他的肩膀,他的手環抱著我,兩個人都睡著了。」
    她停住了,那靜靜的敘述,像在說一個久遠以前的夢。紀遠一聲不響,步伐緩慢而穩定。
    「後來,爸爸和媽媽拿著手電筒找到了我們,把我們抱回了家裡,我們都太累了,只醒來一忽兒,就又睡著了。那一夜,媽媽怕我們受了驚,把我們放在一張床上,陪我們睡了一夜。半夜裡,嘉文哭醒了,怕老虎咬了我,我也醒了,抱著嘉文不放……」她歎息了一聲,幽幽的說:「孩子時期的感情!」
    紀遠仍然沒有開口,可欣也沉默了下來。走了一段,可欣不耐那份寂靜,開始輕輕的哼起一支歌來:「記得當時年紀小,我愛談天你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稍鳥在叫。我們不知不覺的睡著了,夢裡花兒落多少。」
    「很美!」紀遠忽然說。
    「什麼?」
    「你的歌,你的人,你的故事。」紀遠說,聲調平靜而深沉。
    「你喜歡?」可欣問。
    「你指什麼?歌?人?還是故事?」
    可欣的臉上一陣燥熱,冷冷的雨驅不散她胸頭突然湧上的熱浪。暗中看了紀遠一眼,他注視著前方被雨淋濕的街道,一副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本來想學音樂。」她答非所問的調轉了話題。
    「為什麼沒有學?」
    「爸爸認為我學文史比音樂好,他學了音樂,卻一生都不得志。」
    紀遠沒有答話,他們繼續向前面走,沉默又不知不覺的來臨了。轉入了可欣所住的巷子,紀遠並沒有及時告辭,他跟著她一直到了大門口。
    「好了,到了,」可欣勉強的一笑說。「要不要進去坐坐?你從沒有到過我家。你會和我母親談得來的,她是個最開明而隨和的母親。」她說得很急很快,似乎生怕遭受拒絕。
    紀遠笑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可欣用鑰匙開了門。紀遠機械化的走進了那小小的院落。冬末春初的季節,一枝早放的杜鵑在牆角絢爛的綻放著。可欣走到玄關,伸頭看了看,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她揚著聲音喊了一句:「媽媽!」
    沒有人應,她詫異的說:「奇怪!」轉向紀遠,她邀請的說:「進來吧!」
    走上了榻榻米,客廳的小茶几上,雅真留了一張小紙條:「可欣:我出去購物,即返。母留條」「媽媽出去了,」可欣放下紙條,脫掉大衣,抖了抖頭髮上的水珠。「我們請了一個阿巴桑煮飯和灑掃,是上班制的,大概還沒有來煮晚飯。你今天就在我們家吃晚飯吧,好嗎?」
    「不,小辮子在等我。」
    「小辮子是誰?」
    「我房東老太太的孫女兒。」
    「哦,」可欣很快的看了紀遠一眼:「很漂亮嗎?」
    「誰?」
    「小辮子。」
    「當然,她非常漂亮,也非常可愛。」紀遠說,打量著這幢小巧而雅致的日式房子。
    「這是我的房間,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可欣拉開了自己房間的紙門。
    紀遠走了進去,這間房間雅潔清爽,床上鋪著淺綠色的被單,窗上是同色的窗簾,書桌上,一張嘉文的放大照片正靜靜的、含笑的注視著全室。
    「你坐坐,我去給你倒杯茶。」
    可欣說著,退出了屋子。紀遠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出神的凝視著嘉文那張照片。在照片旁邊,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放在那兒,冊子裡不知夾著什麼,露出一角來。他無意識的翻開了那本東西,卻一眼看到是枝早已枯萎的似曾相識的紅葉!他猛的一震,心臟迅速的狂跳了,定了定神,他才認出那是本日記本,拿起了那枝紅葉,他看到葉子下面所壓住的兩句話:「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他站起身來,倚著桌子,在心靈狂猛的激盪之下,呆呆的愣住了。
    可欣捧了茶杯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笑容可掬的說:「阿巴桑已經來了,在廚房裡,你就留下來吃飯……」她的話忽然停了,笑容在她唇邊凍結,她的眼光從日記本、紅葉……一直移到他的臉上,血色離開了她的面頰,張開嘴,她口吃的、訥訥的說:「你──你──你在做什麼?」
    「不做什麼。」紀遠喉嚨瘖啞的說,把紅葉放在桌上。然後,他慢慢的抬起頭來,慢慢的車轉身子,接著,就突然拉住了可欣的手。在可欣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她的身子已經被擁入了他的懷抱。那是兩隻強而有力的胳膊,緊緊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來不及掙扎,他的嘴唇火一般的貼住了她的。一陣眩暈的熱力貫穿了她,她昏迷了,麻木了,神志陷入了完全的迷惘,而整個身子都像虛脫般的失去了力量……時間滯重的滑了過去,她什麼都不知道,當她終於抬起了眼瞼,她發現他那對燃燒著的、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那眼神狂熱而專注。她逐漸的醒悟過來,逐漸的恢復了神志。咬緊了牙,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對那張漂亮的、微褐色的臉龐揮去了一掌。
    這一掌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的清脆和響亮。紀遠放開了她,默默的退後了一步。她被自己的行為所震嚇住了,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打人。有兩秒鐘之久,她只能睜著大大的眼睛,瞪視著這面前的男人。接著,她就神經質的、爆發的大叫了起來:「紀遠!你這個不要臉的偽君子!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嘉文把你當最知己的朋友,敬愛你,信任你,你怎能做這樣的事?你對不起嘉文!他是君子,你是流氓!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我一輩子也不要再見你!你滾出去!馬上滾!……」
    紀遠一聲也不響,那張臉是堅毅的,一無表情的。他沒有為自己辯白,也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只靜靜的轉過身子,順從的向門口走去。他剛剛跨出紙門,可欣就發出一聲尖叫:「紀遠!」
    紀遠停住步子,可欣迅速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紀遠,哭著喊:「我沒有要你走!紀遠,我沒有要你走!」
    用手勾住了紀遠的脖子,她把滿是淚痕的、顫抖的嘴唇貼向了紀遠的面頰,整個身子緊倚在他的懷裡。淚竭聲嘶的哭著喊:「我怎麼辦呢?紀遠?我怎麼辦?」她的嘴唇碰著了他的,她緊貼著他,主動的送上了她震動全身心的,最炙熱最強烈的吻。
    寒假開始了,天氣仍然了無晴意。連天的陰雨,使氣壓變得低郁而沉悶。那永遠暗沉沉的天彷彿緊壓在人的頭頂上,讓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是星期天,但絕不是一個美好的旅行天氣。
    湘怡斜倚在船欄杆上,悄悄的對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位紳士正襟危坐著,目不斜視的瞪著前方雨霧迷濛的潭水,那顆光禿得像個山東饅頭似的頭顱莊嚴的豎在脖子上,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一件長大而陳舊的黑大衣,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使他充滿了說不出來的一種不倫不類的樣子。尖峭的下巴縮在大衣領子裡,雙手緊緊的插在大衣口袋中,乍然一看,這人倒有些像一個從什麼古老的墳墓中爬出的木乃伊,渾身上下找不出絲毫的「人氣」。
    風很大,細雨在水面劃下一圈又一圓的漣漪。遊船單薄的竹篷不足以攔住斜飛的雨絲,寒風更使船的進行變成了艱苦的搏鬥。船頭那個戴著雨笠的船夫,不時對艙內投以好奇而詫異的瞥視,奇怪著從何處跑來這樣兩個神經病的遊客,在這種氣候中會跑來划船!
    湘怡冷得一直在發抖,牙齒都快和牙齒打戰了。那個張科長依舊默默無言。她暗中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四十分,嘉文家裡的慶祝會應該已經開始了,現在準是音樂洋溢,笑語喧騰的時候,而她卻伴著這樣一個木乃伊在寒風瑟瑟的湖面上發抖!「咳!」木乃伊突然咳了一聲,使湘怡差點驚跳了起來,轉過頭去,她發現那位科長的眼光不知何時已經落在她身上了,正直直的瞪視著她的臉。眼珠從眼眶中微凸出來,卻又木然的毫無表情,像一隻貓頭鷹,更像一條金魚。
    「咳!」木乃伊再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鄭小姐,你算過命沒有?」
    「算命?」湘怡張大了眼睛,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弄得呆了呆:「沒有。」
    「命是不能不算的,一定要去算一算。」張科長一本正經的說:「我以前那個太太就是命不好,算命先生說她會短命,我沒在意,娶過來沒滿五年就死了。算命很有點道理,過一兩天我帶你去算算。」他死盯著湘怡的嘴唇和鼻子,點了點頭:「不過,你的人中很長,鼻準豐滿,一定長壽。而且,我看你有宜男之相,會多子多孫……」他滿意的把下巴在空中劃了個弧度。又下了句結論:「不過,命還是要算一算,有時候看相是不太準的!」
    一陣寒風,湘怡冷得鼻子裡冒熱氣。這個男人在幹什麼?
    他以為她一定會嫁給他?怕再娶個短命鬼?她暗暗的再看看表,快三點了。可欣他們在做什麼?
    「鄭小姐!讓我看看你的手!」張科長的脖子伸了過來。
    「哦,哦。」湘怡又吃了一驚。莫名其妙的伸出手去。
    「不,不,」張科長大搖其頭:「是右手!不是左手!」
    湘怡換了一隻手,那個科長把面孔貼近她的掌心,上上下下的張望不停,接著嚴肅的抬起頭來,煞有其事的說:「鄭小姐,你小時候生過重病沒有?」
    「重病?」湘怡奇怪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大概沒有。」
    「這還算不錯,」張科長滿意的點點頭。「小時候生過重病的人,身體就不好,身體不好就會短命,我以前那個太太小時就生過重病,所以活不到三十歲就死了。娶太太就應該娶身體好的,能吃苦耐勞的……唔,鄭小姐,你會做家事吧?」
    湘怡收回了自己的手,本能的挺了挺背脊,這算什麼話?
    這人八成神經有問題。
    「不,」她急促的說:「一竅不通。」
    「那可不成,應該讓你嫂嫂多訓練訓練你。女人生來就是該做家務的。唔──你對養孩子有沒有經驗?」
    「什麼?」湘怡直跳了起來:「養孩子?!」
    「我的意思是說──帶孩子。」
    「噢,」湘怡嚥了口口水:「也一點都不懂。」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張科長一疊聲的說。
    「是的,」湘怡急忙表示同意:「我也這麼想。」
    「不過──」那位科長眨了眨眼睛:「我可以教會你。我曾經教過好幾個下女,可是,下女都笨得很,我那個孩子比較活潑,只要常常裝成動物,在地上爬爬,他就很高興了,他喜歡騎馬──唔,鄭小姐,你會裝成馬麼?」
    「噢,噢,」湘怡冷得更厲害了,囁嚅的說:「我想──我會比那些下女更笨。」
    「是嗎?」張科長把腦袋挪後了一些,衡量著她。「沒關係,可以訓練,可以訓練。」
    「我不信──你訓練得出來。」湘怡鼓起勇氣,睜大了眼睛說:「而且,我小時候算過命。」
    「是嗎?怎樣?」那位科長的身子向前俯了俯,大大的關心起來。
    「算命先生說,我命中沒有子嗣……」她轉動著眼珠,望著水波蕩漾的湖面:「卻有八個女兒!」
    「什麼?女兒是賠錢貨!」
    「我的命硬,注定要結三次婚……」
    「什麼!」
    「而且……」湘怡不敢看面前那張臉色越變越可怕的臉:「我有剋夫之命,娶了我的人會遭橫禍……」
    「什麼!」
    「我又漏財,注定一生窮苦……」
    「什麼!」那位科長跳了起來,急急的喊:「船夫!船夫!把船靠岸!我下午還有事哩!」

《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