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信我,我被這道菜感動了

  經過那次耶誕夜聚會以後,明菁和孫櫻便常來我們那裡。
  尤其是晚上八點左右,她們會來陪秀枝學姐看電視。
  我和柏森總喜歡邊看電視劇,邊罵編劇低能和變態。
  難怪人家都說電視台方圓十里之內,絕對找不到半隻狗。
  因為狗都被宰殺光了,狗血用來灑進電視劇裡。
  有時她們受不了我們在電視旁邊吐血,還會喧賓奪主,趕我們進房間。
  如果她們待到很晚,我們會一起出去吃宵夜,再送她們回宿舍。
  有次她們六點不到就跑來,還帶了一堆東西。
  原來秀枝學姐約她們來下廚。
  看她們興奮的樣子,我就知道今天的晚餐會很慘。
  我媽曾告訴我,在廚房煮飯很辛苦,所以不會有人在廚房裡面帶笑容。
  只有兩種人例外,一種是第一次煮飯;
  另一種則是因為臉被油煙熏成扭曲,以致看起來像是面帶笑容。
  我猜她們是前者。
  她們三人弄了半天,弄出了一桌菜。
  我看了看餐桌上擺的七道菜,很納悶那些是什麼東西。
  我只知道,綠色的是菜,黃色的是魚,紅色的是肉,白色的是湯。
  那,黑色的呢?
  我們六個人圍成一桌吃飯。
  "這道湯真是難……"子堯兄剛開口,柏森馬上搶著說:
  "真是難以形容的美味啊"
  秀枝學姐瞪了柏森一眼,"讓他說完嘛,我就不信他敢嫌湯不好喝。"
  明菁拿起湯匙,喝了一口,微蹙著眉:
  "孫櫻,你放鹽了嗎?"
  "依稀,彷彿,好像,曾經,放過。"孫櫻沉思了一下。
  我把湯匙偷偷藏起,今晚決定不喝湯了。
  "過兒,你怎麼只吃一道菜呢?"坐我旁邊的明菁,轉頭問我。
  "這小子跟王安石一樣,吃飯只吃面前的那道菜。"柏森回答。
  "這樣不行的。"明菁把一道黃色的菜,換走我面前那道綠色的菜。
  "過兒,吃吃看。"明菁笑了笑,"這是我煮的哦!"
  這道黃色的菜煮得糊糊的,好像不是用瓦斯煮,而是用鹽酸溶解。
  我吃了一口,味道好奇怪,分不出來是什麼食物。
  "嗯……這道魚燒得不錯。"黃色的,是魚吧。
  "啊?"明菁很驚訝,"那是雞肉呀!"
  "真的嗎?你竟然能把平凡的雞肉煮成帶有鮮魚香味的佳餚,"
  我點點頭表示讚許,"不簡單,你有天分。你一定是天生的廚師。"
  我瞥了瞥明菁懷疑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
  "相信我,我被這道菜感動了。"
  "過兒,你騙人。"
  "我說真的,不然你問柏森。"我用眼神向柏森求援。
  柏森也吃了一口,"菜蟲說得沒錯,這應該是只吃過魚的雞?quot;
  看著明菁失望的眼神,我很不忍心,於是低頭猛吃那道黃色的魚。
  說錯了,是黃色的雞才對。
  "過兒,別吃了。"
  "這麼好吃的雞,怎麼可以不吃呢?"
  "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騙你的,你會打我嗎?"
  我和明菁應該是同時想到營火晚會那時的對話,於是相視而笑。
  "真的好吃嗎?"明菁似乎很不放心,又問了一次。
  "嗯。菜跟人一樣,重點是好吃,而不是外表。"
  我把這道菜吃完,明菁舀了一碗湯,再到廚房加點鹽巴,端到我面前。
  吃完飯後,我和明菁到頂樓陽台聊天。
  "過兒,你肚子沒問題吧?"
  "我號稱銅腸鐵胃,沒事的。"
  "過兒,對不起。我下次會改進的。"
  "你是第一次下廚,當然不可能完美。更何況確實是滿好吃的啊。"
  "嗯。"
  我看明菁有點悶悶不樂,於是我跟她談起小時候的事。
  我媽睡覺前總會在鍋子裡面放一點晚餐剩的殘湯,然後擺在瓦斯爐上。
  鍋蓋並不完全蓋住鍋子,留一些空隙,讓蟑螂可以爬進鍋。
  隔天早上,進廚房第一件事便是蓋上鍋蓋,扭開瓦斯開關。
  於是就會聽到一陣劈啪響,然後傳來濃濃的香氣,接著我就聞香起舞。
  我媽說留的湯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話蟑螂會沾鍋;
  太多的話就不會有劈啪的聲響,也不會有香氣。
  "這就叫過猶不及。瞭解嗎?孩子。"我媽的神情很認真。
  另外她也說這招烤蟑螂的絕技,叫做"請君入甕"。
  我媽都是這樣教我成語的,跟孟子和歐陽修的母親有得拼。
  "烤蟑螂的味道真的很香喔。"
  "呵呵……"明菁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所以炒東西前,可以先放幾隻蟑螂來爆香喔。"
  "過兒,別逗我了。"明菁有點笑岔了氣。
  "天氣有點涼,我們下去吧。"
  "嗯。"
  "不可以再胡思亂想了,知道嗎?"
  "嗯。"
  後來她們又煮過幾次,愈來愈成功。
  因為菜裡黑色的地方愈來愈少。
  孫櫻不再忘了加鹽,秀枝學姐剁排骨時也知道可以改用菜刀,
  而非將排骨往牆上猛砸。
  我也已經可以分清楚明菁煮的東西,是魚或是雞。

《檞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