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終於出現了!

  那是在1997年春天剛來到的時候,孫櫻約我吃午飯。
  原來孫櫻也看到了我那篇模仿村上春樹的白爛文章,是明菁拿給她的。
  她說她有個朋友在網絡上看到我寫的東西,覺得滿有趣,想邀我寫些稿。
  "孫櫻,你在報社待久了,幽默感進步了喔。"我認為孫櫻在開玩笑。
  "菜蟲。我說,真的。"
  "別玩了,我根本不行啊。況且……"
  "出來,吃飯。不要,囉唆。"
  孫櫻打斷我的話,我只好答應了。
  我們約在我跟明菁一天之中連續去吃兩次的那家餐館,很巧。
  約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分,在餐館二樓。
  可是當我匆忙趕到時,已經快一點了。
  我還記得我前一晚才剛熬夜趕了一份報告,所以眼前有點模糊。
  爬樓梯時差點摔一跤。
  順著螺蜁狀樓梯,我上了二樓。
  我一面喘氣,一面搜尋。
  我見到了孫櫻的背影,在離樓梯口第三桌的位置。
  孫櫻的對面坐了個女孩,低著頭。
  她靜靜地切割著牛排,聽不見刀子的起落與瓷盤的呻吟。
  我帶著一身的疲憊,在離她兩步的距離,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離開午餐,往右上角抬高30度。
  我站直身子,接觸她的視線,互相交換著"你來了我到了"的訊息。
  然後我愣住了,雖然只有兩秒鐘。
  我好像見過她。
  "你終於出現了。"
  "是的。我終於看到你了。"
  "啊?"我們同時因為驚訝而輕輕啊了一聲。
  雖然我遲到,但並不超過二十分鐘,應該不必用"終於"這種字眼。
  但我們都用了"終於"。
  後來,我常問荃,為什麼她要用"終於"這種字眼?
  "我不知道。那是直接的反應,就像我害怕時會哭泣一樣。"
  荃是這麼回答的。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原因。
  我只知道,我終於看到了荃。
  在認識明菁三年又三個月後。
  "還不,坐下。"孫櫻出了聲。
  我有點大夢初醒的感覺,坐了下來。荃在我右前方。
  "你好。"荃放下刀叉,雙手放在腿上,朝我點個頭。
  "你好。"我也點了頭。
  "這是我的名片。"她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
  荃姓方,方荃確實好聽。
  "我的名字很普通。我姓蔡,叫崇仁。崇高的崇,仁愛的仁。"
  我沒名片,每次跟初見面的人介紹自己時,總得說這番話。
  "名字只是稱呼而已。玫瑰花即使換了一個名字,還是一樣芬芳。"
  我嚇了一跳,這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對白啊。
  "你只要叫我"愛",我就有新名字。我永遠不必再叫羅密歐。"
  我想起大一在話劇社扮演羅密歐時的對白,不禁脫口而出。
  荃似乎也嚇了一跳。
  "你演羅密歐?"荃問。
  我點點頭。
  "你演朱麗葉?"我問。
  荃也點點頭。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荃問。
  "好像是吧。"我不太確定。
  孫櫻把MENU拿給我,暗示我點個餐。
  我竟然只點咖啡,因為我以為我已經吃飽了。
  "你吃過了?"荃問我。
  "我……我吃過了。"我這才想起還沒吃飯,不過我不好意思再更改。
  "不用替我省錢的"荃看了看我,好像知道我還沒吃飯。
  我尷尬地笑著。
  "近來,如何?"孫櫻問我。
  "托你,的福。"
  "不要,學我,說話。"
  "已是,反射,習慣。"
  "還學!"
  "抱歉。"
  孫櫻拍一下我的頭。荃偷偷地微笑著。
  孫櫻還是老樣子,真不知道她這種說話方式該如何去採訪?
  "你也在話劇社待過?"荃問我。
  "算待過吧。"我總不能告訴荃,我被趕出話劇社。"你呢?"
  "我是話劇社長。"
  "啊?怎麼差那麼多。"我想到了橘子學姐。
  "嗯?"
  "沒事。只是忽然想到一種動物"
  "因為我嗎?"
  "不。是因為橘子。"
  "這裡沒橘子呢。"
  "說得對。"
  荃又看了我一眼,充滿疑惑。
  "我們的對白有點奇怪。"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荃也笑了。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別客氣。請說。"
  "朱麗葉的對白,需要聲嘶力竭嗎?"
  "不用的。眼神和肢體語言等等,都可以適當傳達悲傷的情緒,不一定要透過語氣。而且有時真正的悲哀,是無法用聲音表現出來的。"
  "嗯?"
  "比如說……"
  荃把裝了半滿果汁的高腳杯,移到面前。
  右手拿起細長的湯匙,放進杯中,順時針方向,輕輕攪動五圈,停止。
  眼睛一直注視著杯中的漩渦,直到風平浪靜。
  然後收回眼神,再順時針攪動兩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在做什麼呢?"
  "你在思念某個人。"
  荃讚許似的點點頭。
  "你很聰明。"
  "謝謝。"
  "再來?"
  "嗯。"
  荃將高腳杯往遠處推離十公分,並把湯匙拿出杯子,放在杯腳左側。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擱在杯口,其餘三指輕觸杯身。眼睛凝視著湯匙。
  端起杯子,放到嘴邊,卻不喝下。停頓十秒後,再將杯子緩緩放下。
  杯子快要接觸桌面前,動作突然完全靜止。
  視線從頭到尾竟然都在湯匙上。
  "這樣呢?"
  "你很悲傷。"
  荃愣住了。
  過了一會,荃又緩緩地點頭。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荃又問。
  "好像是吧。"我還是不確定。
  荃想了一下,輕輕呼出一口氣。
  "再來一個,好嗎?"
  "好。"
  荃再將湯匙放入杯中,左手托腮,右手攪拌著果汁,速度比剛剛略快。
  用湯匙舀起一塊冰,再放下冰塊。拿起湯匙,平放在杯口。
  眼睛注視杯腳,挑了一下眉頭,然後輕輕歎一口氣。
  "答案是什麼?"
  "這太難了,我猜不出來。"
  "這表示果汁很好喝,不過快喝完了。好想再喝一杯,可惜錢不夠。"
  荃說完後,吐了吐舌頭,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起來。
  "輪到,我玩。"孫櫻突然說話。
  我看了孫櫻一眼,很想阻止她。
  孫櫻將她自己的高腳杯放到面前,右手拿起湯匙,快速地在杯中攪動。
  湯匙撞擊玻璃杯,清脆響著。
  左手按著肚子,皺了皺眉頭,也學著荃歎了一口氣。
  "如何?"孫櫻問。
  "你吃壞肚子,想上廁所。但廁所有人,只好坐著乾著急。"
  "胡說"孫櫻罵了我一聲。
  "這叫,沉思!"孫櫻說。
  我左邊嘴角動了一下,瞇起眼睛。
  "你不以為然,卻不敢聲張。"荃指著我,笑著說。
  "你怎麼會知道?"
  我很驚訝地望著荃,荃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等荃抬起頭,我問她: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輪到我問了。
  "應該是的。"荃似乎也不確定。

《檞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