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用湯匙隨意撈起幾處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進嘴裡後問:
  『妳為什麼選羊?』
  「因為牠最溫馴,而且可以抱在懷裡,這會讓我覺得很溫暖。」
  『羊真是個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選羊了。』
  「你絕對不會是一個選羊的人。」她說得很篤定。
  『為什麼?』
  「你發覺情書寄錯後,並沒有立刻告訴瑋亭。對不對?」
  『沒錯。』
  「如果瑋亭一直不知道實情,你應該永遠也不會告訴她你寄錯了。」
  『嗯……』我想了一下,『應該是吧。』
  「選羊的人眼裡只有愛情,絕不會勉強自己跟不喜歡的人交往。你怕
  傷了瑋亭,於是選擇將錯就錯,所以你一定不會是選羊的人。」
  我看了看柳葦庭,陷入沉思。
  「選羊的人視真愛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愛的過程中,常會不得已而
  傷害自己不愛的人。如果沒有傷害人的覺悟,怎能算是選羊的人?」
  柳葦庭拿起湯匙在盤子裡攪動,她面前的冰幾乎已完全變成水。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做?』我問。
  「我一定在第一時間就把實情說出來。」她放下湯匙,把語氣加重,
  像是在強調什麼似的,說:「毫不遲疑。」
  聽了她的話,我心裡一驚。
  我不喜歡自己是個選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選,我希望自己選羊。
  我一廂情願地相信,選羊的人——不管男或女,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而且會帶給另一半幸福,因為在他們眼裡愛情是最重要的。
  但從來沒想過,選羊的人必須要有隨時可能會傷害人的心理準備。
  我突然對那個心理測驗產生極大的反感,也不願話題繞著它打轉,
  於是說:『不提那個心理測驗了,那是個無聊的遊戲。』
  「可是我相信心理測驗有某種程度的象徵意義。」
  『是嗎?』
  「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學統計的。」
  我手中的湯匙滑落,撞擊盤子時發出清脆的鏗鏘聲。
  我開始沉默,柳葦庭則猶豫是否該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
  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便問她:『妳現在念企管?』
  「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
  『好厲害。企管很難考呢。』
  「還好啦,幸運而已。」
  她放下湯匙,似乎決定放棄面前那盤冰水。
  學弟們要離開了,我先起身替他們付帳。
  有個學弟還跟她揮揮手,說:「學嫂,再見。」
  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但沒說什麼。
  又坐回她面前時,她將那封情書遞給我。
  我很疑惑地看著她。
  「這裡已經寫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張新的信封,笑著說:
  「請你把那封信裝進這個信封內,寄給我。」
  低頭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學校附近。
  「記得要在收件人欄裡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說。
  『就這樣?』我抬頭問。
  「當然不止。」
  『還要做什麼?』
  「還要貼郵票呀!」她笑得很開心。
  我將情書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說:「我該走了。」
  看她往店內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剛剛只付學弟的帳,趕緊越過她,
  搶先把我們兩個的帳也結了。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
  聽到她又提到孔雀,心裡感到不悅,但不好意思當場發作,
  只好勉強微笑,神色頗為尷尬。
  「如果你仍願意將信寄給我,我會很高興。」走出冰店後,她說:
  「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微微一楞,沒有答話。
  「我的樣子應該跟你想像中的不一樣吧。」她笑了笑,
  「說不定你已經失去寫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還是沒有答話。
  「我們以前上課的時間是星期二,對嗎?」她問。
  『嗯。』我點點頭。
  「今天剛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會給你答覆。」
  『答覆?』
  「你信上說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應該是: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
  『如果我沒寄呢?』
  「那我們就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輕鬆,笑容也很自然。
  「再見。」她說。
  『再見。』我也說。

《孔雀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