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次之後,我又載柳葦庭到安平四次。
  第一次機車的前輪破了,第二次火星塞點不著火;
  第三次賭氣換了輛機車,但騎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
  第四次終於到了沙灘,不過夕陽卻躲在雲層裡,死都不肯出來。
  總之,四次都沒看到夕陽。
  最後一次鎩羽而歸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便說:『我請妳吃飯。』
  「如果看到夕陽,你是不是就不會請吃飯?」
  『不。』我搖搖頭,『我還是會請妳吃飯。』
  「真的嗎?」柳葦庭睜大眼睛,似乎難以置信。
  『當然。』我點點頭。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她又說。
  雖然不喜歡她老提我選孔雀的事,但我已習慣別人對孔雀的刻板印象。
  『大概我是變種的孔雀吧。』
  我聳聳肩,開始學會自嘲。
  我讓她選餐廳,她選了一家裝潢具有歐洲風味的餐廳。
  點完菜後,她說:「對了,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化名為柯子龍?」
  我的心迅速抽動一下,為了不讓自己又想起劉瑋亭,趕緊回答:
  『我高中時用子龍這個名字投過笑話,有被錄取。』
  「是什麼樣的笑話?」她雙手支起下巴,很專注的樣子。
  『妳真的想聽?』
  「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華就告訴他: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兵來將擋。
  小明卻說:可是「兵」不是能吃「將」嗎?』
  我一口氣說完,然後拿起杯子喝口水,說:『就這樣。』
  她的表情似乎是驚訝於笑話的簡短,但隨即眉頭一鬆,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持續了一陣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齒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個笑話確實好笑,
  因此她並沒有停止笑聲的跡象。
  我見她笑個不停,索性也繼續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
  直到瞥見隔壁桌的客人正盯著我瞧。
  『說真的。』我立刻停止笑聲,『這個笑話真的好笑嗎?』
  「說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雖然投稿笑話沒什麼了不起,但她笑成這樣還是讓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想當初講這個笑話給劉瑋亭聽時,她的反應令我頗為尷尬。
  我心裡不禁又開始比較柳葦庭和劉瑋亭,她們兩個確實大不相同。
  劉瑋亭很少露出笑容,如果她笑,通常只表示一種禮貌或善意;
  而柳葦庭的笑容很單純,就是開心而已。
  我知道不應該在與柳葦庭相處時想起劉瑋亭,但這似乎很難。
  即使刻意提醒自己也做不到,因為我對這兩個人的記憶是綁在一起的。
  當我知道柳葦庭喜歡浪漫、收到情書的反應竟然只是單純的高興時,
  曾經悔恨將情書錯寄給劉瑋亭,甚至埋怨她。
  但隨即想起劉瑋亭的好與善良,以及她的最後一瞥,
  便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情緒是非常殘忍的。
  因為劉瑋亭,所以我不能坦然面對柳葦庭;
  也失去了我竟然能如此輕易地靠近柳葦庭的驚喜心情。
  如果沒有劉瑋亭,如果當初榮安查到的名字是柳葦庭,
  這該是多麼幸福美滿的事啊。
  光幻想一下就覺得浪漫到全身起雞皮疙瘩。
  畢竟我是喜歡柳葦庭的啊,是那種接近暗戀性質的喜歡。
  從第一眼看見她開始,她的倩影與笑容一直深植在我心裡。
  我無法具體形容喜歡的女孩子的樣子,但當柳葦庭出現,
  我覺得她彷彿正是從我夢裡走出來的女孩子。
  雖然對她一無所悉,但只要她不是太奇怪、太難相處的女孩,
  要我更進一步喜歡她,甚至愛上她,那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而眼前的柳葦庭並不奇怪,也很好相處,個性似乎也不錯,
  我應該早已陷入對她的愛情漩渦中才對。
  但只因我常回頭看到劉瑋亭的眼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漩渦。
  如今被柳葦庭的笑聲感染,我很盡情地用力笑,想用笑聲震碎石頭,
  那塊由寄錯的情書、對劉瑋亭的愧疚、她的最後一瞥所組成的石頭。
  我似乎是成功了。
  因為我終於能感受到跟柳葦庭相處時的喜悅。

《孔雀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