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看你的反應,好像你有熟識的人也念企管?」小雲的眼睛很利。
  『嗯。』我含糊應了聲。
  「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念企管吧。」
  我睜大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你又來了。」小雲笑了起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你們曾經山盟
  海誓,可是現在勞燕分飛,於是你只能在pub裡舔拭傷口?」
  小雲越說越開心,但我的眼睛卻越睜越大。
  她看我睜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便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揮了揮,說:
  「不要再玩了,這樣不好笑。」
  『我不是在玩。』我眨了眨發酸的眼睛。
  「難道……莫非……」輪到她的眼睛睜得好大,「真讓我說中了?」
  『嗯。』我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她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
  小雲似乎有些尷尬,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後,說:
  「今天讓我請客吧,不然我會良心不安。」
  『好啊。』我說,『不過我還要來一杯Martini。』
  「你趁火打劫。」
  『妳忘了嗎?』我說,『我是選孔雀的人。』
  她在加了冰塊的調酒杯裡倒入琴酒、苦艾酒,用酒吧長匙快速攪一攪,
  然後把冰塊濾掉,倒進剛從小冰箱裡拿出來的雞尾酒杯,
  最後再加一顆紅橄欖便算完成。
  「為什麼點Martini?」小雲問。
  『我常看到有人點,所以想喝喝看。』
  「馬汀尼確實是一杯很有名的雞尾酒,甚至可以說是名氣最大。」
  小雲說,「不過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點「酒」?」
  『既然聊到了我的前女友,我想酒應該會比較適合我的心情吧。』
  我喝了一口Martini,只覺得滿口冰涼。
  小雲走回吧檯中央,一個打條領帶戴著銀框眼鏡的男子也點了馬汀尼。
  「麻煩dry一點。」他說。
  她有意無意地朝我笑了笑,然後又調了一杯Martini給他。
  我拿起手中這杯不知道是dry還是wet的Martini,慢慢喝完。
  「越dry的Martini,表示苦艾酒越少。」
  一抬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臉上掛著微笑。
  吧檯邊只剩下我和另一位點Martini的男子。
  他算安靜,通常一個人靜靜抽著煙,彈煙灰的動作也很輕。
  店內還有兩桌客人,聊天的音量很小,有時甚至同時閉嘴聆聽音樂。
  小雲在吧檯內找一些諸如擦拭杯子的閒事來做,左晃右晃。
  有時晃到我面前,但並沒有開口,我猜想她應該還是覺得尷尬。
  『我不是來這裡舔拭傷口,只是單純喜歡這裡的氣氛。』
  在小雲第三次晃到我面前時,我開了口,試著化解空氣中的尷尬。
  她沒回話,停下手邊的動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盟海誓應該還談不上,只是經常花前月下而已。至於勞燕分飛嘛,
  東飛伯勞西飛燕,意思是對的;不過我是孔雀,習慣東南飛。』
  我說完後,發現小雲嘴邊的微笑很自然,便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她研究所才念企管,大學念的是統計。』我說。
  「我一直念企管。」小雲終於開口,「研究所也是。」
  『喔?』
  「想不到吧。」她笑了笑,「一個女酒保竟然是研究所畢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小雲拿了一小碟點心放在我面前。
  『她和我一樣,都是成大的學生。』我說。
  「我也是耶。」她說。
  『那麼或許妳認識她吧。』
  「或許吧。」
  小雲聳了聳肩,臉上一副你不說我就不問的表情。
  『好吧。』我說,『看在免費的Martini份上,她叫柳葦庭。』
  「她高我一屆,是我學姐。」小雲說,「我們還滿熟的。」
  『真的嗎?』我很驚訝。
  「嗯。」她點點頭。
  『真巧。』我說,『妳哥哥是榮安的朋友,妳學姐是我的前女友。』
  「麻省理工學院的索拉波做了一個研究,在美國隨機選出兩個人,並
  假設平均每人認識一千人,那麼這兩人彼此認識的機率只有十萬分
  之一,可是這兩人共同認識某個朋友的機率卻高達百分之一。」
  『假設平均認識一千人?』我說,『好像太多了。』
  「也許吧。」小雲笑了笑,「不過這個研究的重點是說,兩個完全陌生
  的人若不小心碰在一起,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似乎並
  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妳這種講話的口吻跟她好像。』我笑了笑,『如果她這麼說,我一定
  會叫她把平均認識一千人的假設減少,重算機率後再來說服我。』
  「那她會怎麼反應?」
  『她應該會笑一笑,然後叫我不必太認真。』
  「我想也是。」小雲說,「她的脾氣很好,在繫上一直很受歡迎。」
  『是啊,她確實很好。』
  端起酒杯,嘴唇剛接觸杯緣,才想起Martini早就喝光了。
  我不把酒杯放下,任由它貼住嘴唇。
  「我好像應該再請你喝一杯。」小雲說。
  『為什麼?』我把酒杯放下。
  「因為我又讓你想起你想忘掉的事。」
  『沒關係,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勉強笑了笑,『而且……』
  「嗯?」
  『也忘不掉。』
  小雲和我同時沉默了下來。
  我幾乎可以聽見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抽煙時的呼氣聲。
  「再調一杯Martini給你吧。」
  她先打破沉默,然後很快又把一杯Martini放在我面前,說:
  「從現在開始,我把嘴巴閉上,一句話都不說。」
  說完後,她立刻用左手摀住嘴巴。
  我靜靜喝酒,速度很慢,回想以前跟葦庭在一起的時光。
  那確實是段快樂純真的日子,即使後來不太快樂、有點失真。
  雖然常會覺得這些回憶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離現在的我很遙遠,
  但那些清晰熟悉的感覺卻始終沒有降溫。
  我應該早就把這第二杯酒喝完,但右手還是機械式舉杯、碰唇、仰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回神時,吧檯邊只剩我一人,
  另兩桌的客人也不見了。
  我起身對小雲說:『我走了。』
  移動時腳步有些踉蹌,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或是坐太久兩腿發麻?
  小雲還是用左手摀住嘴巴,右手跟我揮揮手表示告別。

《孔雀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