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夕陽下山後,我立刻載葦庭趕她七點的飯局。
  一路上我們完全沒交談。
  上車前她眼角還掛著淚;到達餐廳時眼睛雖微紅,但不再有淚光。
  看了看表,才六點半,但我覺得氣氛沉重得讓我一分鐘也待不住。
  我說了聲保重,她回了聲你也是。
  沒有不捨、惆悵、繾綣或其它足以令人覺得蕩氣迴腸的告別語言。
  頂多只有揮揮手吧,我想。
  回到家時也還不到七點,榮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時又嚇了一跳。
  『一起吃飯吧。』我說。
  「我還是不要當電燈泡好了。」他說。
  『沒有電燈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說。
  他微微一楞,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飯。
  吃完飯,榮安找借口待在樓上的房間,我一個人在樓下看電視。
  右手拿著遙控器,頻道先遞增到Maximum,再遞減到Minimum。
  然後週而復始。
  直到眼睛有些睜不開,才關掉電視,走出房間來到院子。
  樓上房間的燈熄了,榮安應該睡了吧。
  我只猶豫三秒鐘,便跨上機車,往Yum的方向疾駛。
  小雲看到我一個人走進來,不發一語直接坐在吧檯左側角落。
  「榮安又出事了嗎?」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啊。』我說,『他只是在睡覺而已。』
  「哦。」小雲應了聲,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
  因為我總是和榮安來這裡,除了榮安住院時以外,但也只有那麼一次。
  所以小雲看我這次又獨自一人,才會認為榮安可能又出狀況。
  『我要跟榮安說妳詛咒他出事。』
  「你別想再敲詐我。」她笑了笑,「還是喝咖啡嗎?」
  我搖搖頭,然後說:『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吧。」
  『妳還記得妳跟我說過的麻省理工學院索拉波的研究嗎?』
  「當然記得。」她說,「他的結論是:當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
  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如果曾經熟識後來卻變陌生的兩個人,不小心重逢的機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過這機率應該也是比想像中要高。」
  『我想也是。』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今天碰到妳學姐柳葦庭了。』
  小雲嚇了一跳,不僅沒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我要一杯GinTonic。』我說。
  「好。」她說。
  小雲調好一杯Gin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後便退開了。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聽見有人說:「Gin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
  我轉過頭,又看到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
  『是啊。』我說。
  他牽動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
  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銹的鐵門,一旦拉動彷彿可以聽到軋軋聲。
  在Pub的吧檯邊,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說話的機率是多少?
  如果我是女的,機率一定很高。
  但我是男的,所以機率應該很小吧。
  我低頭默默喝著酒,Martini先生(姑且這麼叫他)也不再跟我說話。
  本來以為胡思亂想一些機率的問題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機率跟統計有關,統計又跟葦庭有關,所以我還是避不了。
  試著讓腦袋放空,但腦袋卻越放越重,壓得我抬不起頭來。
  歎了一口氣後,店內音響傳來的鋼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緩緩抬起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
  再環顧四周,店裡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個人。
  「想聽新鮮的鋼琴聲嗎?」她說。
  『新鮮的鋼琴聲?』我很疑惑。
  小雲走出吧檯,到角落的鋼琴邊,背對著我坐了下來,掀開琴蓋。
  試彈了幾個音後,便開始彈奏一首曲子。
  旋律很輕柔,軟軟涼涼的,有點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覺。
  一曲彈完後,她剛轉頭看著我,我立刻說:『encore。』
  她笑了笑,點點頭,又轉過頭去。
  我又吃了另一個麻糬冰淇淋。
  「我彈得如何?」
  最後一個音還在空氣中遊蕩,她的手指尚未離開琴鍵,便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懂鋼琴,只覺得很好聽。』
  「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放下琴蓋。

《孔雀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