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八王爺


數日後來到彭山縣外時,義軍的人數竟已經翻了十倍,有數萬之多。彭山不過一個縣城,能有多少兵力,更何況攻城戰剛剛開始,就有聽到消息的貧民們在城中自發地接應。
當日便攻下了彭山縣城,衝入縣衙,齊元振逃之不及,已經被義軍抓住。
眼看著齊元振肥頭大耳,綺羅滿身,彭山縣城中的老百姓,想起自家親鄰等不知道多少人被這狗官害得家破人亡,餓死街頭,無不恨得牙癢癢地。
李順一手拎住了齊元振拖到縣衙門口的空地上,對眾人笑道:“你們看這狗官肥頭大耳的,咱們怎麼宰好呢!”
此時聽說要處置齊元振,眾人早將這裡擠得水潑不進地。一見齊元振被拖出來,頓時人聲鼎沸,哭的笑的叫的罵的亂轟轟的。石子兒泥塊兒固然是亂扔,若不是維護的人攔著,早已經有人張著嘴撲上去想生生地咬下一塊肉來,有幾個年老之人罵著齊元振歷數著罪狀,到動情處已經是泣不成聲……
齊元振聽著周圍咬牙切齒,恨入骨髓的一聲聲咒罵和越來越狠毒的殺人之法,早已經嚇得心膽俱碎,整個人瑟瑟發抖。李順將他一把從地上拖起來時,他已經嚇得軟成一癱爛泥,口吐白沫。李順冷笑一聲:“齊元振、齊縣太爺,你殺別人的時候,可沒這麼軟包呀!”
但聽得耳邊一聲聲高叫:“把他宰了……”“用鞭子抽死……”“把他油炸了……”“把他活剝皮了……”“把他點天燈了……”“我爹被他的馬給拖死了,把他也給馬拖死……”越來越響,越來越殘忍。
王小波喝了一聲:“好了!”眾人頓時靜了下來,全部注目於他。王小波接過張余遞上來的聖旨,展開對大家展示道:“大家看看,這就是朝廷嘉獎的‘清官’,看著這上面的字,是趙官家親寫的‘為官清正’。咱們看看這狗官有多清正。計先生”
計辭上前道:“大哥,咱們在這狗官的地窖裡,抄出滿窖的金銀珠寶來,嘿,這就是他們趙官家的清官兒!”
王小波看著齊元振,嘿嘿一笑道:“我倒有個主意,這狗官不是最愛錢嗎?這死了也讓他帶著錢走。”自台階上一躍而下,左手揪起齊元振,右手抓起一大把銅錢,往齊元振的口中用力塞了進去。但見齊元振如落了油鍋的大蝦一般渾身亂顫,怪叫聲聲。卻敵不過王小波一身神力,一把銅錢塞進口中,便見齊元振半張臉已經是血肉模糊,慘叫一聲,用力一掙,便一動不動了。王小波覺得手底下一沉,冷笑一聲:“狗官,你盤剝得這許多錢財,原來也只吃得下這一二口!”將手中的餘錢往下一扔:“大夥兒說怎麼辦?”
李順笑道:“嘴裡放不下,他肚子這麼大,肯定放得下。”
眾人已是高聲喊道:“對,剖開狗官的肚子再塞進去,叫他帶著一肚子的錢去見閻王!”
王小波哈哈一笑,扔下齊元振,便有幾名頭領過來拖了齊元振剖腹塞錢。
齊元振那滿肚子塞足了銅錢的沉重屍體,高高吊在城牆上悠悠晃晃,四方八塞的人們紛擠而至,彷彿趕集似地爭著去看平時恨入骨髓的貪官屍體,興奮地高聲咒罵!
這些原是生活在最低層的人們,他們的人數是最多的,他們的地位卻是最低的。他們這一生中似永遠倦縮著身子,為一口飽飯而願意付出一切,像牛一般地幹活、像豬一般地吃食、像狗一般地活著。彷彿卑賤得讓那些大人先生們都可以任意踐踏,默默無聲地千年萬載永恆地忍受著。
他們卻也是人,誰也不想生來就應該忍受這一切,凡是人都有發洩憤怒的慾望,只是生活逼得他們一直忍受下去。直到這樣的忍受,他們也無法活下去。這個世道將他們逼到懸崖上仍是不放過,直到他們再也沒有任何退路。人心中的野獸被放了出去,壓抑一生的憤怒噴博而出,就會出現常人難以想到的血腥和殘忍。
大火已經燒起來了,就不會這麼容易停下來。
蜀道艱難,那只是對於官兵們而言,王小波的義軍,卻是早已經在多年與官兵玩著販茶的追逐中,翻山越嶺已成家常。
義軍們打一地就走,在巴山蜀水中如沒如猿猴般靈活。官兵們在後們疲於奔命,卻冷不防反而被義軍們自後頭包抄。山野草廬,城鎮巷弄,誰也不知道,那些百姓中,有多少是義軍的伏兵。
義軍們破青城、破彭山、破新津、破雙流、破溫江……短短半年,已經是席捲整個西川之地,每日均有各地貧民前來投入義軍之中。每破一地,必均分財富與貧民。整個川中已經傳遍王小波之名。
當紛紛揚揚的雪花覆蓋著江原縣城時,城外白茫茫的雪地上,染盡鮮紅色的血。
王小波的義軍,與官兵相遇,廝殺在城外。
率軍的是趕來救授江原縣的西川都巡檢使張。當年自太祖為防前朝藩鎮割據之亂,禁中由中央直接指揮調動,地方能調動的只有廂軍。而廂軍平時只是充作監軍糧物等的雜役之用,並無作戰能力。因此上王小波的義軍一起,各州縣便難以守禦。張的軍隊,在蜀中算是戰鬥力較好的一支,張身為西川都檢使,此時親率兵馬,趕到江原城下,與王小波軍隊會戰。
但見一片混戰之中,官兵終於抵擋不住,向後退去。王小波一揮手中大刀,率眾追了上去。
忽然前面潰兵四散開來,卻出現了整整齊齊的數排弓箭手。但見萬箭齊發,向著義軍如雨般射來。
王小波身先士卒,本就沖在第一個,自是首當其衝。但見王小波大叫一聲,摀住額頭,但見一支羽箭直插入他的額頭,鮮血飛迸,他身邊的義軍也紛紛中箭倒下。
隨後而至的義軍頭領張余楊廣二人大吃一驚,但見對面張親自拍馬衝了上來,兩人忙指揮身後兵馬衝上前去,冒著箭雨一批批的人倒下去,才趕在張之前,將王小波搶了回來。
埋伏已久的張伏兵趁機衝了上來,義軍大潰,直退至三十里之外,直到攻打另一門的李順得知消息趕來,官兵這才退去。
當夜,張的大帳中一片歡鬧之聲,都是為張慶功。
張坐在上頭,眉州府、江原縣等各級官員和軍中將領在下相陪,桄杯交錯,酒氣熏人。江原縣令笑道:“下官敬張將軍一杯,將軍真是智勇雙全,下官今日在城頭親眼見將軍神箭,只一箭便取了那賊酋王小波之首。真是李廣復生,也不過如此呀!”
張面有得色,道:“平定蜀中之亂,這是本官職責所在。自大亂一起,各地州縣紛紛束手無策。本官是帶兵之人,自然先對這賊黨有所研究。常言道擒賊先擒王,這蜀中一帶作亂,便是王小波所起。而此人好匹夫之勇,行戰時常常自己先身士卒。因此我定下此計,只要一舉射殺了賊首,其餘賊黨自一潰而散。”
眉州知府忙趨奉道:“正是,方才探子們回報,王小波一死,賊黨群龍無首,都已經潰散。下官剛才就已經將今日戰況寫成奏折,派人五百里加急,將此一捷報上呈京城。快過年了,王巡使這一份戰功,可正是最好的年禮了。”
緊接著,其餘各官員均是一番奉承敬酒,張雖然並不好奉承,但今日大勝,整個軍中人人興奮,盛情也是難卻,不覺也多喝了幾杯。
這一頓酒直吃到三更時分才散,眾人皆有了七八分的醉意,都被自己的下屬扶回去了,張也醉得伏案大睡,忽然睡夢中轟然大響,張驟被驚醒,惶然間抬頭一看,但見營帳外火光沖天,踉蹌著站起來正欲出帳,卻見中軍官一頭扎進帳中,渾身是血叫道:“巡使不好了,李順襲營!”
話音未落,似聽得半空一聲炸雷,卻是一條大漢已經站在張的面前,但見白光閃過,張的頭顱已經飛起。
日間王小波受傷,軍心大亂,軍師計辭便提議暫退。獨李順兩手緊捏著那一枝刻著“西川都巡檢使張”的染血箭桿,怒得全身骨節都卡卡作響。卻是帶領人馬,退至半路,再度領著人馬,經繞山嶺又在半夜潛了回來,正是張軍喝得大醉之時,偷襲營帳,親自砍下了張的頭。
李順提了頭顱回營,卻見大帳內燈火通明,各路將領都候在王小波的床前,人人臉然肅穆。李順直衝到床前,看著床上的王小波一動不動,額頭上包著白布,卻已經是止不住血密密地向外滲露。
李順大急,轉頭問計辭:“計先生,大哥的情況如何?”
計辭臉色沉重,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大哥一直昏迷不醉,這一箭直入腦門,只怕是、唉!”
李順直覺得心頭似重重地一刀切了下去,頓時只覺得心跳都停了片刻,他看著手中滴血的頭顱,只怔怔地道:“大哥,我把這狗官的人頭帶來了,我為你報仇了!”
床上的王小波忽然動了一下,李順大喜,扔下手中的頭顱撲了上去:“姐夫,我是阿順……”
王小波微一皺眉,額頭上的血立刻自白布上整行地流淌下來:“是阿順嗎?”
李順低聲道:“是,是阿順,我把那個暗算你的狗官殺了,把他的人頭也帶來給您瞧。”
王小波的身子微一動,迷惑地道:“怎麼這麼黑呢,怎麼也不點燈?”
明明帳內所有的燈燭都已經點得如白晝一般,為何王小波還這般說話?李順駭然回首看著計辭,計辭的臉色也變了,向李順作一個止聲的動作,這邊已經是應道:“啊,是呀,天黑了,我這就去拿蠟燭去!”這邊故意發出轉身外出的聲音,卻因心緒大亂,險些兒自己先絆倒。
眾人不由地輕呼一聲,張余忙扶了他一把:“計先生”
王小波抬起無神的眼睛:“嗯,我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這麼多人不會不點燈。”他的臉色一變:“我明白了,我看不見了。”
“姐夫,”李順慌亂地道:“不會的,你只是一時才”
“阿順,”王小波吃力地打斷了他的話:“不要說這些沒用的,我的傷自己知道,從青城起事起,我這條性命就準備著隨時不在了。你回來就好,我不成了,以後這個重擔子,要你挑了……”他頭微微一轉動:“計先生、吳先生”
計辭與吳文賞上前道:“大哥”
王小波閉目道:“阿順,以後遇事要與眾家兄弟商量,要多問問計先生吳先生。這麼多弟兄提頭賣命跟了咱們走,你一步都錯不得啊!”
李順哽咽道:“是,我記下了。”
王小波伸手道:“扶我起來!”
李順與計辭忙將王小波扶了起來,王小波吃力地睜開眼睛,儘管他已經看不到了,可是他卻仍是在用力地“看”著眾人,額頭上的血更是如雨般的湧出來。王小波直直地看著前面,輕聲道:“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這便是當日青城起義,他在天下人面前宣佈的話。
李順深吸一口氣,一字字道:“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
王小波微微一笑,忽然間鮮血狂噴而出,倒了下去。
宋太宗淳化四年十二月戊申日,蜀中義軍首領王小波因攻打江原縣,中箭重傷不治而亡。

《鳳霸九天大宋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