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廢墟幽魂

與此同時,黃山雲海山莊的廢墟上,卻有一人悄然而至。
    黃山景色雖然優美,但是自從一年前雲海山莊大火這後,方圓十里,再無人跡。傳說這裡曾死人無數,風雨之夜,鬼守屍骨;骷髏之隙,蛇蟲出沒;遍地幽魂,四處啼哭。樵夫牧童,不敢來此。而武林人士,雖不信鬼神,卻因此地再已無可來的價值,亦不再來此。所以此地就愈發荒涼,愈發地鬼氣森森了。
    但此刻,卻有人一襲黑衣,進入了這個廢墟。她是誰?她難道不懼鬼神嗎?月色清冷,照出了她的顏容——雲馨的臉上,已有了絲絲歲月的風霜痕跡。
    月光無情,默默映照著長蒿沒膝,倒塌門牆,昔日莊園的華麗已經是蕩然無存。狐兔出沒處,時有森森白骨露出,處處是燒焦後的餘燼,斷劍殘刃,銹跡斑斑。走一步,就會踏到一些東西:人骨、器皿、鐵器等,驚起蛇蟲之類的東西遊走。
    此處,曾經是她的家,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她在這兒出生、成長、學習、遊戲,從幼年、童年、少年、一點點地長大。她踏到的白骨,也許生前是她的親人,曾一起吃飯、一起說話。
    她本來是很膽小的,如果是在一年前,也許她聽到這種情景,都會嚇壞的。然而、此刻、她還能站在這兒,還能繼續往前走。這一年中,她經歷了過前所未有的各種打擊和傷害,卻都比不上此情此景給她的打擊更大、更刻骨。
    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這兒遍地的白骨都曾是她的親人。然而這一切都被毀滅了。從這一刻起,她心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美好的感情:純真、善良、熱情、信任也全都被毀滅了,只剩下了一堆死灰。
    她像一個幽靈遊魂一樣地走過廢墟,向西走去,腦中只有四個字:「西林、石室」。
    西邊,一片黑松林,林中荊棘叢生,陰森可怖。她走在林間,手被樹枝刺破了,腳被石頭刮傷了,血一滴滴地流出來,她恍若未覺。
    松林深處,有一間孤零零的石屋,早已半塌,破敗不堪。
    雲馨推門走進去將火折子點亮,照亮四周,但見滿室塵灰,蛛網密佈,已瞧不出原來是什麼樣子。雲馨一點點地拂去塵絲,細細研看,方慢慢看清,室內只有一張石榻,一張石桌倚牆而置,並無其他。
    察看許久,石桌仍是石桌,石榻仍是石榻,瞧不出有什麼異樣來。她試著將石桌石榻前後搖動,卻怎麼也搖不動。她站起來,將石室中的其他地方:牆縫,地面,天花板都一一察著過了,仍是一無所獲。
    天色漸亮,火折子也已盡了,她藉著牆縫中透進來的陽光繼續尋找。找了兩個多時辰,全無所獲。雲馨頹然坐下,忖道:「莫非我弄錯了,這石室中根本就沒有什麼?但是爹爹臨死之前的話,不可能全無意義呀,秘密究竟是在哪兒呢?」正欲站走,無意間手一抬,碰到石桌底面,觸手之處,凸凹不平,竟似有刻著一些奇怪的花紋。
    雲馨心中一動,忙順手摸下去,只覺得有一塊手掌大小的刻紋,旁邊再無其他。她細細地撫摸這塊花紋,覺得熟悉異常。她忙站起來,找遍全身,只覺得手腳顫抖,心中似喜似懼,那塊玉珮剛拿出來又掉在地上。石室中只聽見自己的心在「怦怦」亂跳。
    雲馨將玉珮拾走,試著去合桌下的花紋,這玉珮她帶在身上研究了一年,對於上面的圖形,早已深入腦海,一觸到桌下的花紋,便知道自己找對了。
    忽然「啪」地一聲,石面下陷,將玉珮吸了進去。石榻便左右搖晃,越來越厲害,彷彿連這石室也要塌下來了 。雲馨退到牆邊,驚駭地看著這一切。
    只聽得連聲巨響,石榻移開,出現一個黑洞洞的地道。雲馨站在洞口,她不知前面的路通向何處,是繼續漆黑,還是會有光明的希望,心中亦喜亦懼,又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猶豫了一會兒,她便一腳踏進去,她知道這一下去之後,今後的生活將是與過去完全不同。但此刻,不管前面是魔界也好,是地獄 也好,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這固然是她父親的遺命,更是她自己的選擇。此刻,她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她所要做的事情,也只須對自己交待。
    雲馨又點亮了一隻火折子,一步步地走下去。地道中曲曲折折,盤旋反覆,走了半里多路,前面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寬廣的石窟,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只見前面石壁,半為白色,半為黑色,於正中分開,白色極白,黑色極黑,於火光閃映下,分外詭異。左右各有一門,白門上書「生」字,黑門上寫「死」字。
    雲馨呆了一呆,站在那兒。整整一年了,她一直不去想往事。不管遇到多大的辛酸,多大的羞辱,她都忍了下去。不想往事,是不敢想,多少的磨難也比不上心中的痛苦,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不能想,不敢想,怕去想,這又該是怎樣的一種滋味,誰能明白?
    自從那日遇見羅飛,多少的往事又歷歷重現,她卻從那一剎那改變了。心中的傷口仍在流血,但她不能也不願再欺騙自己,當這份傷痛不在,她要看看清楚了,儘管重新揭開傷口會更痛,但她已不逃避,而是要去挑戰,向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挑戰。
    她想到外面山莊的廢墟,殘骸,火燼,心中熱血激盪,不能自抑。生已無歡,死又何懼,當下更不猶豫,走入那漆黑的「死」門。
    走入室內,石室陰森,只見四周石壁上刻滿了無數的文字圖形,連綿不絕,石室頂上懸著一顆明珠,照得一片透亮。正中是一座神壇,垂著黑色帷幔,掀開帷幔,裡面供的非佛非仙,卻是一把漆黑的刀。雲馨拿起刀,但覺得十分沉重,刀身略彎,有一股詭異的殺氣。撥刀出鞘,聲作龍吟,長長地傳了出去。刀身烏黑,當中隱隱一條血痕,如同剛殺了人似的,刀上刻有一行極細的字:「縱橫如意,宇內無雙」。
    移開寶刀,方見其下有一本絹冊,用篆文寫著「無相真經」四字。輕輕翻開,上寫著「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歸於無相。」看了些段落,似有所悟,又似是不解,便一頁頁地翻看下去。
    第一篇是總綱,接下去是煉氣,掌法要訣,指法要訣,刀法要訣,劍法要訣。其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分練諸般武功,便至運剛若柔,運柔若剛,方算成功。
    第二個階段是萬招歸一,將諸般武功融合為一體,一招可破萬招,至此已可縱橫天下。
    至於第三個階段的無招勝有招境界和第四個階段無相境界,則是各人機遇,可遇不可求了。
    雲馨合上絹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中卻已經發出了堅毅的鋒芒,抽刀而出,一揮,一道黑色光芒,將石案揮下一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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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山多松石瀑布,有飛鳥狡猿,出沒其間。雲馨便在瀑布中練內功,接受激流衝擊,藉以修煉內力;桃雲小築中,本有天下各種靈丹妙藥,她再以醫術原理,借金針度穴,增強內力,居然事半功倍。又在山風起而松濤動時,於松濤中琢磨掌力之運行,到後來山中無風時,她的掌風已經能夠帶動松濤之聲。以松針來作暗器,用飛蠅作目標,松針輕軟無力而飛蠅纖細迅速,到後來,卻能夠以松針釘入飛蠅,百發百中。又在雲海中與猿猴攀援,以練輕功;學飛鳥之姿以練掌法,學虎豹之威以運刀勢。
    雲海之中,常出沒她的矯健身姿;樹木山石,都留下練功後的掌跡刀痕。一晃三年過去了,她身心俱受到了最大的磨煉,容貌氣質,已大為不同。
    三年前,她不過是纖纖弱質,怯不勝衣,此刻,她已是一流的武功高手,雙目炯炯有神,身蘊深厚內力,一觸即發。雖然是全身傷痕纍纍,又黑又瘦,卻是生氣勃勃,又有些陰沉孤絕的氣勢。如果說三年前她像是一隻小白兔,那麼,現在就似一隻黑豹了。
    這三年來,她日日夜夜,都在苦練武功,到最後這半年來,已能進入第二階段的萬招歸一,化為一刀的境界了,但卻無法再有更進一步的突破。她自知再練下去也是不能有更大進展了,自己經驗太少,只有遍閱百家,方有大成。而且,身負血海深仇,她已經等不得了。
    離開之前,她走進了白室中。這三年來,她也不止一次地好奇心動,欲入白室中一看,卻強忍了下來。不是不想,而是怕這白室中會有什麼東西,影響到自己的武功進程。
    黑室中,是天下無雙的武功秘笈和寶刀,白室中,又會是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呢?她如今武功已成,自是再無顧忌了。
    雲馨打開白室之門,走了進去,一看,也不禁驚呆了。
    白室同黑室一樣大小,頂上也懸掛著一顆夜明珠,滿室金光,照得人睜不開眼。黃金,無數的黃金,製成一塊塊金磚,整整齊齊地堆滿了整個石室,疊至壁頂,只留得中央一條狹小的通道。這裡的黃金之多,可以建立起一個王國來,也可以毀滅掉一個王國。雲仲武苦心經營多年,盡在於此。
    狹道盡頭,放著一本破舊的羊皮帳冊。
    滿室黃金,顯得那羊皮帳冊更是破舊。但雲馨知道,能夠放在這兒的,必然不是泛泛之物,說不定這破舊的一本羊皮帳冊,其價值還不在這滿室黃金之下。
    雲馨深吸一口氣,把那帳冊拿起來,慢慢翻閱。只見上面寫著一個個人名,還有許多的事情,原來俱是一些武林知名人士的隱私忌諱和短處。許多表面上光輝燦爛的人士,背後竟都有些見不得光的一面,這雖是簿簿的一本冊子,卻將這道貌岸然的武林規矩,江湖正義剝得一絲不剩,只剩下弱肉強食,刀俎魚肉的道理了。
    雲馨一邊看一邊冷笑,閱畢,用力一丟,哈啥大笑起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左手舉刀:「此臨之以威。」指著黃金道:「誘之以利。」右手再拿起帳冊道:「脅之以利害。何愁天下不得。」她狂笑道:「父親,父親,你好聰明,你真是什麼都看透了,什麼都想透了,而愚笨如我,卻到了此刻才能明白這世道、這人心,才能覺悟這一切。縱然是人算不如天算,您未能成功,這都是我的不孝。但是,您死後還能令我來到此處,還能令我去做您未能完成的事。父親,父親,一切都在您的計劃中了,您可以瞑目了!」
    雲馨一直大笑著,笑得淚流滿面,笑得聲干氣咽,直笑得狂笑聲變成了痛哭聲。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哭完,她用力擦去眼淚,冷笑一聲,仰首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流淚了,因為,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流淚了。讓我流過淚的人,我要讓他們流血。今後,只能是別人流淚、流血而不是我。雲馨已經死了。『縱橫如意,宇內無雙。』哈哈哈、無雙、無雙、以後,我就叫雲無雙了。哈哈哈、哈哈哈——」聲音迴盪,由四壁漸漸地傳揚開來,傳揚開來……

《魔刀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