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五章
    這時我反而同情起老人,畢竟他年歲已大,又受了阿義的蠻打……
    「算了。」我跟阿綸拉住阿義,我看著倒在地上的老人歎道:「不要再煩我了。」
    我蹲在老人身旁,遮住圍觀同學的眼光,快速從口袋拿出幾張一百元的鈔票塞在老人手裡,輕聲說:「不是看你不起,只是想幫幫你。不過別再來煩我了。」
    我就是這麼沒個性的人。有人說我婆婆媽媽。
    我看著老人,老人眼中泛著淚光,我深怕我已傷了老人的自尊心。
    不料老人卻緊緊抓住我的手,感激地說:「束修而後教之,你的誠意為師很感動,學費我就先收下了,這也算是緣份。」
    我簡直暈倒。
    此時鐘聲響起,阿綸似笑非笑地將我拉回教室,我一邊責怪阿義過火的拳腳相向,一邊想著怪異到了頂點的老人。
    那怪異的老人,應該是個子女不好好照顧的可憐老人吧?!
    或許是因為子女遺棄了他,才使他整天裝瘋賣傻的……
    我上著地理課,腦子卻無法抹去老人被揍倒在地上的可憐情景,忍不住遙遙向趴著睡覺的阿義比了個中指手勢。
    那天放學時,我同乙晶走在阿綸跟小咪的後面,漫步下山。
    「那老人真的好奇怪,說不定等一下你又會遇見他了。」乙晶說。
    「坦白說今天早上阿義揍他一頓,讓我心情鬱悶了一整天。」我說。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會老被別人欺負。」乙晶一邊看著記滿英文單字的小冊子,一邊拾階下山。
    「不管怎麼說,打一個老人總是令人愉快不起來。」我埋怨道:「本來我可以一直抱怨那老人的,但是現在卻反而有點同情他。」
    乙晶點點頭。她一直是很瞭解我的。
    也許是年少情懷,我對乙晶一直抱有純純的好感,每天放學後一起走下八卦山的時光,一直是我一天的精華,也許,我根本就是為了跟乙晶一起放學才來上學的。
    但一個國中生對另一個國中生的純純好感,也只限於,嗯,純純好感。
    八卦山的林道是很美的,黃昏的金黃在樹葉間來回穿梭,偶而有陣輕風帶起地上的脆葉,娑娑聲在兩人的影子下流過。這才是我的青春。
    乙晶是個沒有心機的女孩,也許,她還沒準備好談戀愛,沒關係,我也還沒有準備。就這樣平凡地渡過我的青春吧。
    就在我們快下山的時候,我陡然重心不穩,差點從石階上摔倒,幸好乙晶及時扶住我。
    我抓著胸口,額冒冷汗。
    沒錯,又是那股討厭的心悸感!
    我扶著乙晶,慢慢坐在石階上。乙晶蹙眉問道:「怎麼會這樣子?你今天早上說的情形,就是這樣嗎?」
    我點點頭,喘著氣說:「昨晚、今早上學、今早升旗後,還有現在……」
    這時,我突然發覺一件毛骨悚然的怪事。
    我緊張地四處環顧,我的手不自覺地緊捏乙晶的手。
    「怎麼了?不要嚇我!」乙晶緊張地說:「我去前面叫阿綸跟小咪!」
    乙晶說完便甩開我的手,放下書包衝下石階,竟留下我一人。
    竟留下開始害怕的我!
    我腦中思緒隨著不斷被擠迫的心臟,開始清晰與銳利。
    每次我身體發生異狀的時間,都跟那老人的出現有著詭異的相關……
    多麼令人不安的相關。
    我機警地環顧四周,看看那老人是否就在附近。
    黃昏的金黃美景,彷彿在我不安的尋找中凝結成藍色的調色。
    肅殺的壓迫令我喘息不已,我在林木間搜尋老人的身影,竟是害怕發現老人多過於沒發現老人。
    沒有。
    沒有。
    這裡也沒有。
    那邊……那邊也沒有。
    後面也……還好,也沒有。
    我稍稍鬆了口氣。也許,我真的需要去看醫生。
    就當我低下頭時,我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麻麻的電流在毛細孔間共振著。
    這股強烈的不安感從我的頭頂直灌入體,我抬起頭,發現……
    發現頭頂上的樹幹上,站著那穿著綠色唐裝的怪老頭!
    「啊!」我慘叫著。
    我這一叫,使老人的眼神從銳利遽然轉成喜悅的一條線。
    「你到底想幹什麼!不要靠過來!」我尖叫著,幾乎跌下石階。
    「仁者無敵,心無所懼。」老人說著,腳下踏著隨風晃動的長枝幹。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快走開!快走開!」
    老人也跟著大叫:「仁者無敵,心無所懼!」
    老人的叫聲宛如鐘聲般擴散開來,震得我耳朵發燙。
    「怎麼了?!」
    阿綸背著書包衝上台階,小咪跟乙晶也快步跟在後面,我趕忙指著老……
    老人呢?
    我的手指指著空蕩蕩的樹枝。
    樹枝,還微微晃動著。
    「會不會死掉?!」阿綸摸著我的額頭。
    我呆呆看著空無一物的樹枝上,茫然張望,也沒有老人的蹤跡。
    「我好像有幻視。」我喃喃自語。
    乙晶喘著氣,狐疑地看著我。
    「我……我好像沒事了。」我抓著頭髮說。
    站在樹枝上的老人……
    是我的幻覺?
    第六章
    「你的身體沒問題,只是有點睡眠不足。」醫生看著X光片說。
    「謝謝。」我背起書包。
    「你給我直接回家睡覺。」乙晶敲著我的腦袋。
    我站在書店前,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回家,只是被煙臭跟無聊的熱情淹沒。
    不回家,又怕遇到嚇死我的老人。
    我想起了乙晶的警告。
    「我從六點開始,每隔一小時就打電話去你家,檢查你在不在。」乙晶認真地說:「別忘記我們賭了下次月考的排名,你給我好好唸書,我可不想勝之不武。」
    我無奈地搖著書包,騎著腳踏車回家。
    「王媽已經走了,菜在桌上,自己熱著吃吧,碰。」
    媽碰了張牌,繼續將臉埋在麻將堆裡。
    「嗯。」我草草在冷清的桌上吃完晚餐,趁老爸的豬朋狗友還沒湊齊前溜進房裡。
    缺乏家庭溫暖的小孩,就是在說我這種人吧。
    我盯著電話,五點五十八分。
    我盯著電話,讓時間繼續轉動一分鐘。
    然後再一分鐘。
    盯著,然後又一分鐘。
    終於,電話響了。
    「你好,我找劭淵。」乙晶的聲音。
    「遲了一分鐘。」我整個人摔在床上。
    「那是因為我們的時鐘不一樣。」乙晶。
    也對。
    「我要開始唸書了。」我翹著腿說。
    「那再見啦!」乙晶輕快地說。
    我們同時掛上電話。
    我看著電風扇飛快的葉片,心想……愛情小說裡有趣又有哲理的對話是怎麼來的?
    我跟乙晶好像永遠不會有愛情小說中的對話。
    我也想不透,現實生活中真的有人會那樣肉麻兮兮地講話嗎?
    也許,在這個故事裡,我扮演的不是談戀愛的角色,更或許,這個故事根本不是愛情故事。
    我躺在床上,打了個哈欠。
    正當我想小睡片刻時,突然全身墮入掛滿荊棘的冰窖裡。
    熟悉的壓迫感加倍襲來!
    我閃電般從床上躍起,驚惶地站在枕頭上,兩隻眼睛瞪著窗外。
    我懂了。
    霎時間,我懂了。
    這是一個千真萬確、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
    不幸的是,我在這個故事中扮演了配角的受害角色。
    而加害人,恐怖故事的主角,此刻正貼在我房間的窗戶上,身體緊粘著玻璃,瞪視著皮皮撮的我。
    老人。
    「啊!」我尖叫著,用盡全身的力量尖叫!
    窗外的老人凝視著我,歪著頭,端詳著他的獵物。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鎮定下來的,但當我停止無謂的尖叫時,我的手裡已經拿著一對扯鈴用的木棒。
    「你在幹什麼?!你爬到我家窗戶幹什麼!」我怒斥著老當益壯的老人,一個看起來沒用任何工具,就攀爬到三樓窗戶外的老人。
    老人不說話,只是張開嘴巴在窗戶玻璃上吐氣,讓玻璃蒙上濕濕的白霧,老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寫著:「跟我學功夫」五個字。
    我搖搖頭,此刻,我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怎麼會有如此不講理的怪人?!
    我拿起電話,撥了110。
    「喂,我要報案,我家在永樂街五號,有一個壞人現在爬上我家三樓的窗戶,好像要偷東西,可不可以麻煩你們過來一趟,嗯,不,不是開玩笑,請你們馬上過來。」我看著在貼在窗外的老人,把電話掛上。
    老人熱切地看著我,而我身上的壓迫感不知何時已經解除了。
    這個老人也許會被我一通電話送進警察局裡盤問,也許,他還得吃上官司,在監獄裡關上幾個月,以他這種亂七八糟的瘋狀,一定會被別的囚犯欺負的。
    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我這樣問我自己。
    不過,他也太過分了吧!竟然貼在我房間的窗戶上嚇我,要是我正坐在床前書桌上唸書的話,一定會被嚇到心臟痲痺。
    我幾乎敢肯定,這次若是放過報警抓他的機會,他還是會變本加厲地想辦法嚇我。所以,我橫著心了。
    「叮咚叮咚。」
    我趕忙搶步開門出房下樓,果然看見兩個警察站在玄關上。
    「你們家小孩報案說,有人爬在你們家三樓的窗戶,我們過來看一看。」一個警察說。
    我爸楞了一下,說:「沒有啊,是小孩子無聊亂報案啦!」
    王伯伯頂著他的大肚子笑道:「對啦對啦!淵仔就是那麼調皮,兩個警察辛苦了,一起泡個茶吧!」
    我氣得大叫:「在我房間的窗戶外啦!警察先生你們快跟我上去!」
    警察相顧一眼,只得脫鞋拔槍跟我上樓,而我爸跟他四個朋友也好奇地跟在後面。
    我打開房門,指著窗戶外……
    怪了?
    沒有人?
    我大叫:「剛剛明明還在的!我還被嚇到尖叫!你們都沒聽到嗎?」
    爸狐疑地說:「尖叫?什麼尖叫?」
    我緊緊握著拳頭,恨得說不出話來。
    陳伯伯在一旁笑說:「淵仔從小就喜歡這樣頑皮,警察先生不要生氣啊,一起下樓泡個茶吧。」
    警察冷冷地看著我,說:「再亂報案的話,就把你關起來!」說完,便同爸他們下樓。
    我氣憤地將電話摔在床上,用力關上房門。
    我看著窗外,心中氣憤難平。
    但我究竟在氣些什麼呢?我氣的已經不是那怪不可言的老人了。
    而是那些忙著打屁聊天,根本沒聽到我尖叫的腐爛大人們。
    第七章
    我怨忿地坐在床上,拿起電話急撥。
    「你好,我找潘乙晶。」我試圖冷靜下來。
    「還沒七點啊?要跟我報備什麼?」乙晶的聲音。
    我看著空洞黑暗的窗戶,說:「剛剛那個奇怪的老人又來找我了。」
    乙晶吃驚地說:「什麼?他知道你家在哪啊?你告訴他的?」
    我咬著牙說:「誰會告訴他!他大概是跟蹤我吧,而且,你猜猜看那老人是怎麼樣來找我的。」
    乙晶遲疑了一會兒,說道:「聽你這樣說,應該不是敲門或按門鈴吧?」
    「嗯。」我應道。
    「從書包裡跳出來?」乙晶的聲音很認真。
    「……」我無語。
    「藏在衣櫃裡?」乙晶悶悶地說。
    「他貼在我房間外的窗戶上,兩隻眼睛死魚般盯著我。」我歎了口氣。
    「啊?你房間不是在三樓嗎?」乙晶茫然問。
    「所以格外恐怖啊!他貼在窗戶玻璃上的臉,足夠讓我做一星期的惡夢。」我恨道。
    「後來呢?他摔下去了嗎?」乙晶關切地問。
    「應該不是,他身手好像非常撟捷,在我報警以後就匆匆逃走了。」我說,不禁又回想起那些叔叔伯伯的鳥臉。
    「嗯,希望如此,總比他不小心摔下去好多了。」乙晶說。
    「沒錯,希望如此。但他每次出現都讓我渾身不舒服,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說著說著,將今天放學時我突然聯想到的恐怖關連告訴乙晶。
    乙晶靜靜地聽著,並沒有痛斥我胡說八道。
    「聽你這麼說,那個老人好像準備跟你糾纏不清了,說不定對你下什麼符咒之類的?還是扎小稻草人對你做法啊?」乙晶認真的推論透過話筒傳到我耳朵中,竟令我渾身不自在。
    不僅不自在,還打了個冷顫。
    「怎麼不說話了?我嚇到你了喔?」乙晶微感抱歉。
    「不……不是。」我縮在床邊,身體又起了陣雞皮疙瘩。
    我緊緊抓著話筒,一時之間神智竟有些恍惚。
    我為什麼要這樣緊抓著話筒?
    話筒把手上,為什麼會有我的手汗?
    我,為什麼不敢把頭抬起來?
    答案就在兩個地方。
    一個答案,就藏在我急速顫抖的心跳中。
    另一個答案,就在,我不敢抬頭觀看的……
    窗戶。
    窗戶。
    我咬著嘴唇,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黑夜中的玻璃窗戶。
    一張枯槁的老臉,緊緊地貼著玻璃,兩隻深沈的眼珠子,正看著我。
    正看著我。
    「哇……」我本想這麼尖叫。
    但我沒有,我根本沒有力氣張口大叫。
    我能做的,只是緊緊抓著話筒。
    我連閉上眼睛,逃開這張擠在玻璃窗上扭曲的臉的勇氣,都沒有。
    「你怎麼都不說話?」乙晶狐疑地說。
    「我……」我的視線一直無法從老人的臉上移開。
    「你身體又不舒服了嗎?」乙晶有點醒覺。
    「嗯。」我說。老人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也就是說?」乙晶的腦筋動得很快。
    「嗯。」我含糊地說。我彷彿看見老人的瞳孔正在急速收縮。
    「好可怕!我幫你打電話給警察!」乙晶趕忙掛上電話。
    此刻我的腦子已經冷靜下來了。
    其實,這個老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不過就是個老人罷了。
    雖然他舉止怪異,甚至不停地跟蹤我、嚇我,但……他不過就是個遲暮之年的老人罷了!
    奇怪的是,雖然我的腦子已經可以正常運作,也開始擺脫莫名其妙的恐懼,但我的心跳卻從未停止劇烈的顫抖。
    是本能吧?
    但,我的本能試圖在告訴我什麼呢?
    我應該害怕?
    老人又開始在玻璃上哈氣。
    老人又開始在白霧上寫字。
    「求我當你師父。」左右顛倒的字。
    我窩在床邊,搖搖頭。
    老人一臉茫然,好像不能理解我堅定的態度。
    隔著一張三樓陽台上的玻璃,一個癡呆老人,一個心臟快爆破的少年,就這麼樣對看著。
    對峙。
    門鈴響了。我想,一定是據報趕來的警察。
    這次我不會再放過這個老人了。
    我死盯著老人,甚至,我還試圖擠出友善的微笑。
    樓下充滿高聲交談的聲響,似乎,那些死大人們正在騷動,似乎,他們正在妄自判斷一個國中生的人格。
    沒關係,過不久真相就大白了。
    我靜靜等著敲門的聲音,期待著那些死大人驚訝的表情與一連串的道歉。
    老人繼續死貼著玻璃。
    我的心臟繼續狂顫。
    第八章
    不知道是不是氣氛的關係,我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太慢了。
    度日如年也許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死大人們為何遲遲不上樓解救我呢?
    你猜,最後我等到那些僵化、古板、自以為是、冷漠的大人麼?
    我注意到樓下的吵雜聲逐漸散去。我想,那些警察多半被爸他們請走了。
    我知道我再一次被家人放棄。
    「扣扣扣!扣扣扣!」
    是我期待的敲門聲!
    我壓抑住滿腔的喜悅,慢慢地走向門邊,以免嚇跑了老人。
    我打開門,是媽。
    「媽,你看!有個奇怪的老人貼在窗戶上!嚇死我了!」我指著玻璃,這次,老人只是傻傻地看著我,並沒有閃電般逃走。
    媽一身的煙味與酒氣,眼神散亂,她胡亂地塞給我一把千元鈔票後,說:「剛剛贏了不少,給你吃紅啦,自己去買喜歡的東西還是存起來……」
    我抓著媽的手,急切地說:「媽你快看看我的窗戶!有人貼在上面!」
    媽頭歪歪的,隨意朝我房裡看了看,說:「喔。」接著,媽就歪歪斜斜地走下樓了。
    就這樣走下樓了。
    悲哀的感覺徹底取代了恐懼。我看著房門冷冰冰地帶上。
    關住我自己,一個人。
    我坐在地上,看著唯一陪伴我的老人。
    是的,是陪伴。
    在我的家人背棄我以後,我的心算是陰暗灰冷了。死了算了。
    那老人似乎看出我的悲哀,於是乎,他的眼睛從死魚眼變成滄桑,變成一個老人該有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我原本燥亂狂奔的心臟,不知何時已經平息下來。
    老人又開始在玻璃窗上哈氣,接著又用手指寫著:「別難過」。
    我無神地搖搖頭。
    老人,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對峙,開始一整夜的默然對視。
    一整夜,我都在老人蒼泊的瞳孔裡渡過。
    老人,也這樣貼著玻璃,與我同在。
    「一整個晚上?」
    「或許三分之二,或是四分之三吧,總之,我後來睡著了。」
    「鬧鐘叫醒你的?」
    「嗯,醒來時,我的身邊還披了張毛毯。」
    「喔?」
    乙晶托著下巴,不能置信地問,筷子停在鹵蛋上。
    我看了看阿綸、阿義、小咪,繼續說道:「不是我家人披的,是那個老人。」
    「你那麼確定?他打破玻璃進去?」阿綸吃著小咪帶給他的便當。
    「可以這麼說。」我瞧著乙晶。
    「可以這麼說?也就是說,他不是打破玻璃進去的?」小咪的觀察總是很仔細。
    「我的玻璃不是被打破的,而是整塊碎成脆片。」我繼續說:「非常小的脆片,我醒來時,那些脆片已經收拾好,用日曆紙包好放在垃圾桶裡。」
    「那就是玻璃被打破。」阿義說,一邊把鹵蛋戳得亂七八糟。
    「不是,玻璃被打破的話我一定會醒過來,何況是將強化玻璃打碎。」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古怪。
    「那個老人是個妖怪?」小咪。
    「妖怪個頭,要是他是妖怪的話,阿義才打不贏他。」阿綸說。
    阿義哼了一聲,說:「妖怪我也照打不誤。」
    乙晶端詳著我,說:「你快天亮才睡,睡那麼少,怎麼上午都沒看見你打哈欠還是偷睡啊?」
    小咪嘻嘻笑說:「你怎麼這麼清楚?上課都在看劭淵啊?」
    乙晶也許臉紅了,但我不敢看她,趕緊說:「對喔,我一整天精神都很好,眼睛甚至沒有幹幹澀澀的感覺,唱國歌也特別大聲。」
    阿義歪著頭說:「好了不起,你該不會中邪了吧!」
    阿綸將便當吃個精光,嘴裡含著菜飯說:「沒事就好,如果真的是那老人把玻璃……嗯,弄碎,進去你房間幫你蓋被子,卻沒殺掉你的話,那他一定對你沒惡意才是。」
    小咪點點頭,說:「嗯,下次他要是繼續躲在窗戶外面嚇你,你就打電話給阿義嘛,叫他幫你趕走他。」
    阿義得意地說:「嗯,我很閒。」
    我沒有回答。
    我並不想為難那老人。
    也許,是因為在家人背棄我的時刻,那老人及時陪伴著我寂寞心靈的緣故吧。
    「下次那老人這樣嚇你的話,你就打電話給我吧。」乙晶認真地說。
    「謝謝。」我笑笑。

《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