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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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光微露,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漸漸明亮。曼曼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靜靜望著窗外。五點都過了啊——不用看鐘,她也知道準確的時間。香港的秋天,溫暖濕潤,夜裡清涼如水,凌晨五點不到,就會漸漸有第一線天光,然後過了六點,基本上就漫天透亮了。
  完了,痛苦地蜷起身子,這些日子失眠成了習慣,現在對香港太陽的起床時間,都瞭如指掌了。
  明白再也不可能繼續睡下去,她歎了口氣,認命地坐起身來,掀被下床。
  走出門外,白衣黑褲的女傭正在打掃,見到她只是笑,「曼曼小姐,這麼早就起床了啊?到餐廳用早餐吧。」
  「嗯。」有點不好意思,來這裡一個多月了,很少出門,整天就是待在這棟房子裡吃吃睡睡。可奇怪的是,每次照鏡子,只見自己一點點瘦下去,完全不長肉。
  下樓到餐廳,長條桌上已經擺放了豐盛的中西式早餐,唉,吃個早飯排場都那麼大,真是有錢人家啊——
  剛坐下,身後突然響起聲音,低低帶笑,「哎呀,今天曼曼又是第一名。」
  回頭招呼,「袁先生,你也好早。」
  見了肖之後,才知道他就是第一天在公司,和週一起出現的那個男人。周的朋友,向來沒有一個會是普通人,那天在機場,他的人帶著他們從特別通道離開,一直將他們送到這裡。眼中所見到的所有人,都對他恭敬有加,再看看自己所處的環境,想也知道,這是個多了不得的人物。可是他臉上,卻總是笑得斯文有禮,細長的眼睛裡,很少有情緒波動,好像一切與他,都是雲淡風清。
  「有什麼需要的嗎?別客氣,請給我跟周加倍報賬的機會。」他微微笑,管家在一邊遞過燙好的報紙,他隨手接過。
  「呃——」曼曼無語。漏了很重要的一點,這個人,還很喜歡調侃別人,總是用非常輕鬆的語氣,說出讓人無語的話來,說實話,每次聽到這些神來之語,她都會想起遠在上海的某些人,唉,任老師,你的涵美人脾氣還是那麼壞嗎?陸陸,這裡有個人,說話比你更高明啊——還有小蓉,華明,喬安,你們現在好不好?一時思緒飄遠,曼曼捧著牛奶杯,沉默了。
  「曼曼,」他突然從報紙後抬起頭來,「我忘記跟你說了,昨天晚上,周有打過電話給我。」
  「啊?」雙手一抖,牛奶濺出來,管家忙走過來,指揮女傭清理桌子。顧不上抱歉,曼曼站起身來,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我——」
  他細長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笑意,「很晚了,你都睡了,我讓他有什麼事早上再說。」
  袁先生,你不是吧?明明知道我每天思念娘娘到在床上翻來滾去,更本沒辦法好好睡,居然,居然周有打電話來,都沒有讓我跟他說上一句話!努力瞪眼睛,向來好脾氣的曼曼,被前所未有地惹火了。
  小李從客廳走進來,被餐廳裡的氣氛,弄得一愣,「袁先生,曼曼小姐——」
  「小李,昨晚周——」
  「是啊,昨晚周少打電話來。」
  「你也有接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失望,曼曼小聲叫起來,「你們,你們太過分啦!」
  「寶寶!」小李還來不及發聲,突然有叫聲從樓上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顧爸爸握著報紙,一路衝下來,「你快看看報紙。」
  啥?一頭霧水,曼曼伸手拿過被肖丟在桌上的報紙,用力打開,巨大的標題,醒目非常,下面附著簡短解釋,一眼便可以看完,被衝擊得說不出話來,她當場目瞪口呆。
  「美人江山,」肖站起身來,誇張地歎了口氣,「曼曼,我服了。」
  曼曼仍舊石化中,他轉向立在一邊的顧爸爸,「顧伯伯,我們上樓,我給你和顧伯母解釋解釋。」
  完全顧不上其他人在做什麼,曼曼抓著報紙,滿腦子碎片急速旋轉,慢慢組合成一個完整的答案,呼之欲出——
  「曼曼小姐,」有人小聲叫她。
  「別出聲,我在想事情。」就快得到結果了,曼曼拒絕被打斷。
  「可是,周少的電話,你聽不聽?」
  「再等一下——周?」突然回過神來,她猛地回頭,差點扭到脖子,「電話在哪裡?」
  小李遞過電話,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明顯憋笑,哪裡還顧得上不好意思,曼曼抓過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瞬間平復一切不安焦躁,「曼曼,早上好。」
  「周——」千言萬語,居然只剩一個字。
  「回家吧,我在這裡等你。」
  回家,回到他的身邊——千萬種情緒奔騰如海,這一個月來,再如何艱難惶恐,再如何煎熬折磨,她都死死忍著毫不表露,但這一刻,握著電話,她卻突然哽咽,眼角刺痛,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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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匆匆離開赤喇角機場,根本沒有心情欣賞沿途任何景致,可現在車子平穩駛在歸程上,想到數小時後,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一行人心裡安定,所以儘管歸心似箭,但車子開過青馬大橋時,看到窗外美景,臉上都是微微笑。
  車子在下客通道停穩,肖伸出手來,與顧爸爸握手道別,「顧伯伯,顧伯母,曼曼,一路順風。」
  「袁先生,這次真是多謝你幫忙。」顧爸爸感激地開口。
  「顧伯伯,」他握著顧遠之的手,眼含笑意,但聲音極盡誠懇,「能有機會讓周欠我這麼大一個人情,最近我做夢都會笑出聲啊。」
  習慣了習慣了,雖然眾人再次無語,但都聰明地選擇笑著猛點頭。揮手道別的時候,曼曼心裡還在碎碎念,袁先生,你是真的很厲害,每次說完話都滿場沉默,寂靜無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看到你說不出話來的樣子,人生真是充滿期待啊——
  離飛機起飛還有一些時間,曼曼突然從包包裡,掏出許久沒用,都快忘記自己有的手機,小心翼翼地問身邊的小李,「嗯,小李,我現在可不可以打一個電話回上海?」
  「打給周少?」
  「不是,我想打個電話給任老師。」自從那天晚上,離開周的別墅以後,就和一切人斷了聯繫,不知道任老師後來怎麼樣了。
  「好啊。」唉,曼曼小姐,你隨意吧。跟她相處的時間雖然已經不短了,可是這個曼曼小姐啊,有些時刻,特別是在想懇求別人同意的時候,會不自覺地露出嬌憨企求之色,眼裡一片水汪汪,他雖然一片忠心,決不會有什麼不應該的想法,可是好歹也是個正當青春的男人啊,怎麼抵擋得住!
  打開手機,還來不及撥號,就有鈴聲響起,本能地接通,那邊傳來久違的聲音,「曼曼,總算聯繫到你了。」
  「華明?」無限驚訝。
  「曼曼,怎麼最近我們打你手機總是關機,家裡電話也沒人接,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啦,我和爸爸媽媽出門旅行了,謝謝你們的關心。」有點感動,哦哦,原來大家都沒有忘記她。
  「還在旅行嗎?什麼時候回來?小蓉升職了,我們正商量著一起聚餐慶祝,可老是聯繫不到你。」
  「真的呀?我要參加我要參加,我今天就能到上海啦,等我回來再定時間啊。」
  「好,等你回來。」那頭率先掛上了電話,曼曼笑瞇瞇,好久沒見大家了。正要撥電話給任潯,一抬頭,突然看到小李不贊同的眼神,奇怪開口,「怎麼啦?」
  「曼曼小姐——」他欲言又止,「算啦,我們快走吧。」
  「少爺,少爺?」美姨走進廳裡,揚聲。
  沒人回應,伸手把窗簾都拉開,讓陽光透進屋子,客廳裡空無一人,哎呀,少爺難道還在睡?走進廚房,放下早餐,再看了一下昨晚就煲著的粥,嗯,不錯,火候正好,恰到好處。少爺最近胃口都不是很好,吃得太少,早上喝些熱粥,比較好吧。
  探頭張望,整棟別墅還是靜悄悄的,少爺還在睡嗎?轉頭上樓,打算把他叫起來吃早餐,走到主臥室外,還沒伸手去敲,那門就被從裡推開了。
  「美姨,你來啦。」周走出門外,對她笑了一下。
  「少爺——你昨晚沒睡好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有點擔心,她小心地問。
  「沒事,有點胃痛,我吃過藥了。」自從那天離開父親的辦公室,時不時胃裡絞痛,但是面前的事情千頭萬緒,哪一樣不需要全神應對,熬到昨天,終於一切大致底定,想到再過一會,就能夠見到曼曼,身體上些微的不適,都被期待喜悅所代替,根本不想放在心上。
  少爺很開心啊。雖然周的臉上,表情還是淡然,但是眼裡,光芒閃爍,竟然是少見的欣喜外露,很少看到少爺這樣的快活,美姨也不由被感染,但是心裡還是有點擔心,「胃痛的話,還是去醫院看看吧,要不我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不用,等會我就要出門,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周微笑擺手,突然想起什麼,站直身子問道,「美姨,我穿這件,好不好?要不要換一件顏色暗些的?」
  「啊?」從來聽到少爺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從小到大,少爺都是玉樹臨風的,穿什麼還有區別嗎?美姨呆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突然門鈴響,趕緊下樓,話筒裡傳出陌生的聲音,「請問,周董在家嗎?」
  「你是誰?」
  「我叫勞倫斯李,麻煩通報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勞倫斯?」從沒聽過的名字,美姨握著話筒,感覺只是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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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署長,您今天就走了嗎?」小紅樓外,一早傳出清脆的聲音,小樂立在門口,臉上笑瞇瞇。
  「是啊,首長交待我過來給周少辦事,現在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帶著人回北京。樂隊長,這次合作很愉快。」最近跟著太子爺鞍前馬後,馮士堯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服口服,連帶對著週身邊的人,都恭恭敬敬。
  「您辛苦了。」小樂臉上保持笑容,「能跟馮署長合作,是我們的榮幸。從您身上,真是學到不少東西。」
  「樂隊長太客氣了。」想起周的手段,那些翻雲覆雨,那些隻手遮天,馮士堯仍舊心中微寒。
  「絕對不是客氣,」小樂臉上笑著,聲音還是那麼清脆,「那天小李駕車歸隊的時候,我一看車況,就知道馮署長的手下是多麼訓練有素。小李還太嫩,等這件事情結束了,一定要好好檢討,重頭特訓。」
  「什麼?」馮士堯臉上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不好意思,樂隊長剛才說的話我沒聽明白。」
  「就是那天,小李從周少的別墅——」小樂話未說完,笑容突然凝住,「不是馮署長的人?那是誰?」
  「樂隊長——」馮士堯略略轉念,便一身冷汗,再看面前總是笑瞇瞇的樂黎,也是臉色大變。
  「馮署長,我要趕到周少那裡去,回北京的事情,您能不能先緩一緩?」樂黎匆匆開口,等不及他的回答,轉身就往外走。
  「樂隊長,那今天機場那邊——」顧不上擦汗,馮士堯在她身後揚聲。
  「我們的人會趕過去,您如果能加派人手——」小樂止住腳步,回頭應答。
  「是,我馬上準備。」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這一刻馮士堯手腳冰涼,轉頭就往樓裡走去。
  一鼓作氣把話都說完,勞倫斯望向坐在面前沙發中的周,等待他的反應。可是這偌大的客廳裡,一片沉默,良久都沒有任何聲音。實在忍不住,他再次張口,「周董,關於寧總的事情,您——」
  「不用說了。」周突然開口阻止,「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
  什麼?有些不解,勞倫斯滿臉迷惑。周平日裡,什麼事都很少出面,公司裡真正能和他接觸到的,不過寥寥數人。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他也算其中之一。對周的感覺,只覺得神秘,捉摸不透。就連寧染是周的堂哥這件事,他也是很久之後才輾轉得知。
  對寧染的某些做法,他早有些疑惑,但總覺得那是別人的家事,自己只需要做好手頭的工作就可以。但是這一次,他所看到的一切,已經足夠動搖公司的根本,心裡掙扎許久,甚至做好了最後辭職離開的準備,才到這裡來把一切說個清楚,可是聽周的意思,卻好像他心中早有準備,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多此一舉。實在不能理解面前的這個男人,如果他早已知道,為什麼從不阻止?如果他毫不知情,是什麼讓他面無表情,毫無詫異之色。
  「這件事情,我準備放在最後處理。」周站起身來,低聲開口,「今天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先回公司吧。」
  就這樣?吃驚地看著周,勞倫斯一時無言。面前的男人,總是笑得微風拂面,彷彿天下沒什麼事情是值得他用心的,可是今天,不知為何,他在這樣的笑容背後,竟依稀看到了無盡疲憊。周,你身邊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要反覆計算?究竟要多少精力,才能夠維持你這樣表面的平靜?他立在一邊,只是窺見冰山一角,就覺得筋疲力盡,再怎樣運籌帷幄,你也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難道你,不會覺得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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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那位不知道為什麼滿臉迷茫的勞倫斯先生,美姨看著鐵門緩緩合上,轉身往回走。推開門,就看到少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臉深思。聽到聲音,抬眼看過來。
  「少爺,吃早飯吧。老青老早就有人來找,怎麼現在的人一點都不曉得辰光的。」
  「不用了,我馬上要出門。」周站起身來,「美姨自己吃吧。」
  「出門?」有點驚訝,「司機都沒來,少爺要自己開車出去嗎?」
  周側過臉,「是啊,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今天一早反常情況這麼多,美姨被驚到,「撒地方嘎要緊?少爺連司機都不用了,今朝回來也自己開?」
  「我想不會,回來的路上,會有別人替我開。」這麼說著,周突然一笑,嘴角微揚,露出稍有些尖尖的犬齒,偌大的屋子,都彷彿突地亮了一下,雖然從小看著少爺長大,但看到這樣及其難得的笑容,就連美姨,都擋不住眼前的無邊風景,只覺得眼花繚亂,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再張開,周已經邁步往外走去,匆匆跟上去,美姨碎碎念,「吃一點再走,早飯不吃對胃不好的,最少喝點粥——」
  周回頭擺手,腳步不停,已經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上去,「美姨,你去忙吧,我沒事的。」
  「少爺——」還想說什麼,周已經發動車子,緩緩起步,歎著氣閉上嘴,美姨側過身,立在一邊目送少爺出門。
  鐵門再一次緩緩打開,黑色的車徑直向外駛去,剛開到門口,突然門外出現一輛急速駛來的車子,伴著尖銳的剎車聲,在周的車前堪堪停下。
  撒寧啊!被嚇到,美姨捂著撲通亂跳的心口,立在原地張大了嘴巴。車門打開,熟悉的人出現,快步走到周的車邊,啞著聲音開口,「周,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有話要跟你說。」
  寧染少爺?美姨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今天早上這麼熱鬧,大家都商量好的是不是?都排著隊跑到這裡來,難得少爺今天這麼開心,就不能讓他消停一天嗎?
  三萬英尺的高空中,曼曼坐在頭等艙的位置上,雙手托腮望著窗外的漫天雲海。小李坐在她的身後,臉上神情嚴肅。
  「還有多久到上海?」從沒這麼心急過,雖然明明知道答案,但曼曼還是忍不住回頭提問。
  「這個——」再一次低頭看表,有點無奈的聲音,「曼曼小姐,我們剛起飛好不好。」
  「嘿嘿,」不好意思地擦鼻子,「我著急嘛——」
  沉默一會,曼曼又一次開口,「要回去了,小李不開心嗎?為什麼這個表情?」
  小李抿著嘴唇,只是不語,半晌突然開口,「曼曼小姐,我們沒有按照原定的航班回去,還沒有通知周少,實在太不妥當了,我不該答應的,回去隊長一定會——」
  「哦哦,小李這麼害怕小樂哦。」曼曼咪咪笑,「正好前一個航班有兩個頭等艙的空位嘛,我還從來沒遇到這麼幸運的事情。」
  「這不是幸運不幸運,我們不應該——」
  面前的小臉突然漲紅,「這個——小李你知道的,我想給週一個驚喜——再說爸爸媽媽也同意——」
  難得看到向來爽快的曼曼露出這麼嬌羞無限的樣子,小李被突然鎮住,一時無言,良久才掙扎著開口,「可是我要保證你百分之一百的安全。」
  「所以我才和你先飛回來呀,小李這麼厲害,沒問題的。」已經恢復正常,曼曼對他咪咪笑,雙手做了一個黃飛鴻的姿勢,嘴裡還不忘配音,「中國功夫!」
  昏倒!小李別過頭看窗外,嘴角微微抽搐。周少,隊長,你們把這個任務交給我,真是太看得起小李了。

《愛是長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