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只見走廊入口處,一人素服跪在地上,面向走廊深處斂眉垂頭,靜默不言。走廊兩壁上的火把全部點燃,熊熊火光印在此人側臉,雍容淡雅。

  居然是一向藏於深宮不輕易出現的王后。

  四人驚呼一聲,都及時收了聲息,相互交換眼神。

  容王悄悄上前,跪在王后身後,輕聲道:「王后,繁佳王夫安巡親自帶聖藥探望王。」

  此處人跡稀少,空間狹長。容王話音雖輕,也能聽見微微回音從遠處蕩回來,燭火搖曳,分外陰森。

  王后並不答話,低眉甚久,才似乎反應過來,毫不露絲毫表情道:「知道了。」一句話後,又繼續沉默不語,只呆呆跪在走廊入口,看著盡頭。

  眾人頓時為難起來。王后跪在入口處,總不能跨過王后去探望西雷王。

  鳳鳴猜想八成是容王詭計,將王后請出來救急,但王后一人擋路,萬一安巡當場發作,事情還不是不能圓滿解決嗎?這樣一想,不由把目光悄悄移到安巡處。

  安巡卻絲毫也沒有要發作的意思。相反,他臉色蒼白,雙手握拳,長袖居然在微微顫抖。顯然王后的出現對他產生非常大的衝擊。

  奇怪,難道王后和安巡之間……

  正不知如何是好,王后終於再度開口,幽幽道:「王重病已久,我以王后之尊,親自主持祈禱儀式,在王百步之處跪候天命。這是生死交關的事,任何人都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打攪王。安荷,你是王的血肉,跪到我身邊來,替你父王祈禱上蒼。」

  鳳鳴雖然不信這些東西,可是王后親自點名,有什麼辦法。只好裝出孝子模樣,老老實實跪到一旁。心想:也不知道「跪侯天命」要跪多久,如果是三五天,那豈不倒霉?

  王后又輕道:「安巡,你也是王家血脈,跪過來替你王兄祈禱吧。」

  鳳鳴低頭,悄悄做個鬼臉,想那安巡不是尋常人物,是專為王位回來的,如果他肯聽王后的話,又如何需要容王費心思對付他?直接要他滾蛋豈不更好。

  「安巡遵命。」不料安巡居然拱手行禮,當即走過來,和鳳鳴一左一右跪在王后身後。

  鳳鳴猜想失誤,又暗自吐吐舌頭,眼角處猛然接觸到容王警告的一瞥,立即裝出肅容。

  王后一直不曾回頭,吩咐道:「王家祈禱,其他人退出去。」

  「是。」容王早料到王后會做如此吩咐,當即躬身退出。鳳鳴知道容王要走,大急,不斷偷偷朝容王使眼色,容王只是微微一笑,不做理睬。

  另一人是安巡帶來的侍衛,卻只等安巡的吩咐。

  安巡點頭道:「你去吧,在外面等我。沒有吩咐,不許進來。」

  那侍衛這才隨著容王出去了。

  至此,更加安靜。

  鳳鳴低頭轉動眼珠,觀察前面的王后和旁邊的安巡,心道:現在只有我們三人,難不成是要面對面談判?

  但此時此刻,氣氛詭異,他萬萬不敢主動提問,只好歎一聲倒霉,繼續半死不活跪著。

  跪了半個時辰,小腿完全麻痺。鳳鳴已經在肚子裡把容王罵了無數遍,斜眼看其他兩人,卻依然跪得像個泥人一樣,沒有絲毫焦躁。

  寂靜中,王后忽然開口道:「安巡,你回去是為了王位?」

  鳳鳴一愣,不曾料王后說話居然如此直接,也不打個哈哈,居然把安巡的居心一針見血指了出來。

  安巡沉吟片刻,回道:「有王位,才能想其他的東西。」

  鳳鳴又是一愣,也不曾料安巡說話也如此直接,連個掩飾都不要,擺明要搶王位。

  哼,分明不將他這太子放在眼裡。想到這裡,鳳鳴不由又瞪安巡數眼。

  「你想要什麼其他的東西?難道這麼多年了,你還不肯放棄?」王后淡淡問道。

  安巡喉頭一窒,似乎有點激動,按捺道:「當年……當年是他搶了你,如果不是他……我……我們……」他雙手顫得厲害,身體忽然前傾,似乎要上前抱住王后,又忽然停在半途。

  鳳鳴眼看他們兩人情景,眼睛瞪得老大,心中大叫:乖乖,王后居然和小叔子以前是一對,沒想到古代人也這麼浪漫。不由對安巡大大同情起來。

  又想:王后現在名義上是我母后,如果安巡撲上去親她,我是否要奮力保護?如果保護,恐怕是阻礙了人家的第二春,而且安巡學過武藝,豈非正好可以順便解決我這個冒牌貨;如果不保護,看著自己母后給人非禮又好像……

  正亂七八糟想個不停,又聽見王后問:「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

  「對!」

  王后渾身一震,驀然轉身,面對兩人,昂然道:「可我已經是西雷的王后,再不可能是當年的模蘭!你不必妄想!」

  「只要我得了王位,我是王,你是王后。」

  「安巡,你已經瘋了。」

  「不,我沒有瘋,這麼多年,我歷經艱辛,就是為了這一天。」

  鳳鳴看著兩個位高權重的人上演一場經典愛情戲碼,頭不斷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大叫精彩,渾然忘記了以自己的身份,應該阻止這樣的對話。

  安巡又道:「我為了逃避王兄加害,入贅繁佳王室,娶了繁佳的公主,可是我的心裡從來沒有忘記你。模蘭,王兄已經死了,只要我拿了王位,按照西雷國制,王后可以隨了新王,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你不希望這樣嗎?」

  聽安巡話語殷切,王后彷彿也想起當年美景,臉露戚容:「希望?我現在已經是王后,我的責任,就是保護王的血脈,使西雷可以更好的屹立在大地上。」她轉身對著幽深的長廊盡頭,冷冷道:「安巡我問你,如果你得到王位,將如何處置我們母子?將如何處置西雷國?」

  「我將待你如王后,視王以前的愛將為自己的親信,用最寬容的態度治理西雷。」

  「你還沒有說,會如何處置我的兒子。」

  安巡迅速瞥鳳鳴一眼,目光中絕對狠毒讓鳳鳴驀然一驚:「他是王兄的骨肉。」

  王后針鋒相對道:「那也是我的骨肉。」

  「模蘭……」安巡全然當鳳鳴不存在,柔聲道:「我們將來還會有更多的骨肉。」

  「那麼說,這西雷國中,你已經有萬全準備了?太子勢必和你爭奪不過……」王后眼裡流露倦意,思考良久才道:「我老實告訴你,王已經先逝多年。」

  這個大秘密忽然從王后嘴裡輕易說了出來,不但安巡,連鳳鳴都大吃一驚。秘密揭穿,如何善後?

  安巡一震後立即回復,點頭道:「我早已料到,可以苦無證據。不然,我們也不用分開這麼多年。」

  「你可知道,我千辛萬苦隱瞞這個消息,就是不希望你知道,不希望你回來爭奪王位,不希望看見西雷血流成河……」王后一字一句道:「也不希望我的兒子和我的愛人生死爭鬥!」

  「這是王兄種下的果子。」

  「可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能為力。身為西雷的王后,我不能允許西雷王朝政變。王家的事只能在王家內部解決,我將在你們中為西雷選擇一個新王。」王后緩緩回頭,目光在鳳鳴和安巡兩人中移動。

  兩人俱屏住呼吸,等待她的決定。

  王后先問安巡:「你在西雷各處關隘要地安插密探親信,曾經有嚴令,如果你在王宮中有不測,他們將在各處水井下毒,並且引外敵進攻西雷,務必使西雷不為王的骨肉統治。可有此事?」

  鳳鳴瞪了安巡一眼,沒有想到此人容貌美麗,居然用心如此歹毒。

  安巡唇角一揚,並不作聲,算了默認了。

  「看來傷了你,西雷會遭大難。危機時刻,我只好犧牲自己的兒子,保全我的國家。」王后的目光,驀然移到鳳鳴身上。

  鳳鳴如同被蛇看上的青蛙,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王后盯鳳鳴半晌,緩道:「你身為太子,為國捐軀也十分應該,母后為你驕傲。」又對安巡道:「我將幫助你登上新王之位。不過,此刻行事容易惹起朝廷非議,在明年三月太子登基時,你才可以正式詔告天下。」

  如同悶雷劈在頭上,鳳鳴頓時愣住了。

  各種詭異發展,他根本理解不了。

  安巡早料到王后妥協,臉色笑容一掠而過:「可是明年三月,太子已經可以登基,要我留著他到那個時候,太過危險。」

  王后聽後,久久不作聲,低頭長歎不息:「唉,你這是要逼我……」她咬牙道:「好,為了西雷,我什麼都可以犧牲。你現在就下手,我將對外封鎖消息,說太子重病,到來年三月,宣告太子病逝,王弟登基。不過,你要立即將分佈各處的密探全部收回來,名單也要公開,編配回西雷的正式軍中,以免導致禍患。」

  「收回密探?」

  王后鳳眼一瞅,輕道:「我都肯將兒子送到你手上,太子一去,無人可以和你爭奪王位,從此以後,除了你我還可以靠誰?又何必安置密探?西雷將來,就這樣定了。」她一邊說著,柔夷伸到安巡面前慢慢打開,掌心裡赫然放著一個小瓶。

  鳳鳴早聽得心驚肉跳,安巡他們一邊說話,他就一邊悄悄往牆壁靠去。可出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一扇木門,擋在面前。想是王后早有安排,要在這裡了斷其中一個。他一轉頭,看見安巡拿起王后掌中小瓶向自己一步步走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毒藥」兩個字,立即出現在腦海裡。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殺我?鳳鳴看著安巡臉帶冷笑走進,王后只在後面不露表情地看著,腦中電光火石般想到:對了,王后要安巡殺了我。然後安巡迴撤回安排好的機關,那個時候,容王就可以對付安巡。到了明年三月,她的兒子還是可以登基。我是犧牲品,是要用我的命拖延安巡這幾個月時間,給容王機會剷除敵對勢力。

  這麼絕妙的計策,是誰想出來的?容王嗎?容王要犧牲我……

  一思及此,鳳鳴頓時無力,靠在牆角處,絕望地看著安巡走近。容王一副副截然不同的模樣,走馬燈似的浮現在鳳鳴面前,狂怒的、可怕的、微笑的、溫柔的、曖昧的……還有那拿著「三月春」揶揄的輕笑……

  一切景像在極短時間內排山倒海而來。

  他只想狂叫:不可能,這不可能!

  然心中痛極,喉嚨嘶啞,居然說不出一個字。

  安巡已經近在眼前,他雖然長相文弱,其他武藝不差,絲毫沒把鳳鳴放在眼裡,抬起鳳鳴下巴道:「喝下去,包你立即暴病身亡,毫無痛苦。」

  鳳鳴薄唇蠕動幾分,大眼睛裡滿是絕望神色,終於輕輕吐出兩個字:「容恬……」他話音太輕,安巡並未聽清楚。

  「不必留遺言,你的遺言,我已經替你想好了。」安巡瀟灑說道:「天不佑我長生,唯將王位讓於王叔,以保西雷富強。」他說著,撬開鳳鳴沒有反抗力的嘴巴,把瓶中液體灌下去。

  毒藥入了喉嚨,居然是甜絲絲的。鳳鳴一直盼望容王最後一刻破門而入,告訴他這一切不過是個誘敵的計策,可隨著腹部一陣突如其來的絞痛,眼前一陣白光晃動,終於放棄僅有的一絲希望,沉入黑暗。

《鳳於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