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鹿丹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天花正在繼續傳染,我們不要再拖延。請將十三軍佐暫時軟禁,待她冷靜下來再說。鳴王和西雷王請動身,暫歇於鳴王的宮殿。我代大王發佈王令,軍方一切暫由五軍佐掌管,至於軍令司之位由誰繼承,我們會很快召集所有將領開會推舉。」

  軍令司這樣重要的職位並不能由大王獨自決定,這也是東凡這個有著「民主」習慣的國家的一大特色。

  容恬有天花的秘密在手,又於鹿丹達成約定,不怕軍方搞鬼,點了十名親信,讓他們隨東凡侍衛去軍營證明。

  五軍佐吩咐身邊的副將道:「你領一半人馬,看守鳴王和西雷王,將他們進駐的宮殿團團圍守。」自領另一半人馬,押送容恬的十名親信入軍營。

  這邊,容恬率領的人馬圍成一個圓形,劍刃一致向外,中間護著容恬鳳鳴等,緩緩從高台上移動下來。

  鹿丹和軍方的兩派人馬,小心翼翼將他們包圍成一圈,跟隨他們移動,以免他們趁機突圍逃去。

  日光下,人群組成三個漂亮的同心圓。中間是容恬和鳳鳴,外面一圈是黑服的西雷眾人,再外面一圈是軍方的銀色盔甲,最外面一圈是鹿丹的白色盔甲。若在遠處的山頭從高望下來,真是好看煞人,誰又知道裡面的凶險。

  同心圓慢慢移動,終於到達鳳鳴居住的宮殿。容恬打個眼色,容虎守住大門,烈兒領數十人進去繞了一圈,出來道:「裡面是空的,一個伏兵也沒有。」

  西雷眾人依次進去,大半人留守在門邊和圍牆上,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殿外自然也是守衛重重,嚴防他們逃跑。

  進了宮殿,鳳鳴總算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就往嘴裡灌。

  烈兒一把奪了過去,搗鼓半天,才將茶水遞回給鳳鳴,稟道:「沒有下毒,可以喝。」

  容恬走過來,在鳳鳴鼻子上捏了一把,顯然怪他沒有防備之心。

  「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古怪?」鳳鳴悶聲低頭。

  容虎匆匆從裡面走出來:「我已經巡查了兩遍,奸細所說的這宮中的兩條小型地道都是空的,沒有被人用過的跡象,不過保險起見,我已經命人將入口都封了,還留了兩個人在那裡看守。」

  鳳鳴打個哈欠,看看天色:「原來還是上午,嘿,好驚險的一個上午。」忽想起一事,變了臉色,指著容恬的鼻子狠狠道:「下次你再玩什麼犧牲自己的把戲,我一定不原諒你!這次要不是我陰差陽錯地跑回來,你就成了一塊大王肉餅了。」說到這裡,更加後怕起來,心有餘悸地揉著心房,眼中淚光漣漣。

  容恬早料到會挨罵,只是沒想到鳳鳴這個時候才想起來罵人,默默挨著他坐下。

  烈兒最為機靈,揮手叫眾人退下,和容虎一同出了廳門,道:「你守著這裡,我領人看看防守有沒有破綻。」鬥志昂揚地去了。

  客廳中,鳳鳴血戰中的諸般情緒終於得到發洩的渠道。

  「為什麼明知有可能是計也要闖宮?」

  「為什麼明知無全身而退的把握還要冒險?」

  「為什麼要用天花病毒害人?」

  「為什麼扔下我,自己逞英雄突襲軍務議廳?」

  「……」

  容恬將他摟在懷中,輕聲道:「你竟不知道原因嗎?」

  「你太傻了。」鳳鳴咬住下唇:「你是大王,怎麼可以這樣胡來?」

  「我是大王,當然可以胡來。」

  「你……你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嗎?」

  「如果你在身邊,我當然是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容恬歎道:「要看不見你在眼前,我就只是鳳鳴的容恬而已。」

  只要有一絲不辜負你的可能,即使傻瓜才會做的自殺行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

  生生死死,不過如此。

  鳳鳴心窩象被暖水浸過一樣溫暖,哀歎一聲,挨進容恬懷中,久久沒有言語。

  「太后……她知道你進宮來自殺嗎?」

  容恬溺愛地笑道:「太后只知道,鳴王要是死了,她的兒子八成也不要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拚一拚。母親總是扭不過固執的兒子的。」

  鳳鳴心下感動,不僅責怪道:「她老人家在宮中養尊處優多年,你怎麼可以讓她冒險潛伏進來,萬一被發現那可怎麼辦?」

  容恬喊屈道:「你說我會讓太后這樣冒險嗎?是太后提出若用天花對付東凡,一定要東凡的士兵越集中越好,這樣震懾效果才最好,才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取得我統一大計中的第一個戰利品。她堅持潛伏入宮,說只有她才有足夠本事使東凡軍方發瘋似的調令大部分人馬立即在都城集中。你說一個孝順的兒子遇上一個固執的娘時有什麼辦法?不過也確實像她老人家所說的一樣,在我們裡外配合下,東凡軍方被使喚得團團轉。」

  鳳鳴目瞪口呆。

  能生出容恬這種兒子的女人果然不簡單。

  容恬伸手幫鳳鳴揉眉心道:「不要再皺著眉心。有我在你身邊,一切危機都會被化解。就像今天,明明已到絕境,居然變成這個樣子。看來我們回到西雷後一定要好好酬謝天神。舉辦一個九天九夜的酬神儀式,你看好不好?」

  「真奇怪,好像你一定也不擔心西雷的事。」鳳鳴狐疑地看著容恬:「西雷王似乎忘記了,你的王位現在已經丟掉了。」

  「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不如鹿丹。」容恬嘖嘖道:「鹿丹一見我活著,就知道瞳兒大勢已去。如果他不對我奪回王位深具信心,怎肯和我達成盟約?」

  「不對,一定有什麼瞞著我。」鳳鳴瞪著容恬,似一隻發現獵物的小虎般鍥而不捨。

  容恬和他對視片刻,啞然失笑,摩娑他的臉蛋,發出充滿磁性的低沉笑聲:「不讓瞳兒表現一下他的本事,那些暗地裡對我有不忠之心的大臣們怎麼會露出馬腳呢?要征討天下,必須先穩定內部,我正好借這次機會,掃除身邊的所有隱患。」

  鳳鳴哼了一聲:「就知道你在打小算盤,不過你真有把握輕易收復王位?」

  容恬看向鳳鳴,似笑非笑道:「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比不上我的敵人對我的信心,是不是該接受一下懲罰。」

  鳳鳴看見他眼中曖昧神色,渾身一陣發熱,心跳加速,帶著點驚惶道:「東凡的刀口還架在脖子上,你竟想這些東西。」

  「何懼之有?我相信鹿丹這次的誠意。」

  「先等鹿丹對付了那些軍方將領再說吧。」

  容恬曬到:「現在人心惶惶,軍方全部亂了,只要將殘存的將領一併解決,要控制剩下的士兵一點也不難。」

  鳳鳴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軍方勢力根深蒂固,爛船還有三分釘。鹿丹手上的實力要倉促間暗殺所有高級將領,就算他們個個都病倒了躺在床上,也並不容易。」

  容恬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鳴王似乎忘了,我的母親大人現在正統率著四千真真正正絕不怕死的,萬中選一的西雷高手,藏在王宮之外呢。」

  鳳鳴愕然:「若到這個時候還不見我們出宮,太后豈不以為我們已經全部被殺,正傷心欲絕。」

  「以母后的性格,傷心欲絕之前,她會利用手上一切資本為我們報仇。」

  「報仇?」

  容恬朝鳳鳴擠擠眼睛:「刺殺平昔內所有的高級將領。」

  鳳鳴猛跳起來道:「糟糕,萬一太后喪子心疼,不顧自身地亂闖軍方重地報仇,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

  「母后才不會如此。她一定會好好殺戮一番,然後保全自身,回到西雷,動用我們多年暗藏的力量,為她親生兒子的光榮,殺死瞳兒,重奪西雷王位。」容恬凝視遠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和仰慕:「這才是我西雷王容恬的母后,西雷最尊貴的女人。」

  鳳鳴心臟遭受連番刺激,砰砰作響,愣愣看著容恬,呻吟道:「我快暈倒了,我身邊的都是戰爭狂人。」

  容恬見他嬌癡之態,忍不住低頭狠狠吻在他唇上。

  珠簾掀動的聲音響起,烈兒疾步走進來,正巧看見鳳鳴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樣猛然掙脫容恬的懷抱,臉紅紅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請大王和鳴王恕罪,我不是故意來打攪的,只是報告一下,殿外東凡軍尚無異動。」

  鳳鳴臉皮還是不夠容恬厚,在烈兒玩味的目光下手足無措,找個話題問道:「你的永殷太子呢?怎麼肯放你來送死?」

  烈兒笑道:「永逸為了我的事惹惱了永殷王,加上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挑唆,現在已經當不成太子了,不過還是王子身份,吃喝玩樂不會缺錢花。他根本不知道我進了王宮,要讓他知道,那還不鬧翻天?太子位嘛……應該已經落到永殷的二王子身上了吧。」

  鳳鳴沒想到烈兒的手段如此厲害,略微愕然。

  容恬解釋:「永殷的二王子與瞳兒私交較好,瞳兒登基,他第一個送了賀禮過去。」

  烈兒露出賊笑:「日後西雷起兵討伐他國,像同國這種多年的敵國也就算了,但永殷一直和西雷關係友好,又是盟國,沒有借口還真難以下手。偏偏永殷就在西雷隔壁,將來若不攻佔永殷,西雷無法擴展。呵呵,這下瞳家小賊可幫大王解決了大問題了--他們永殷的太子送賀禮給西雷的篡位反賊,大王日後奪回王位,出兵攻打他們也是應該的。」

  鳳鳴這才明白,容恬這個王位丟得大有文章。

  容恬的心思卻在別的上面。他才親到鳳鳴的嘴邊就被烈兒進來搗了局,正尋思著怎樣再抓住鳳鳴親熱一番,對礙眼的烈兒咳嗽一聲。

  烈兒最知他心意,頓時領會,擠眉弄眼道:「大王若沒有指示,屬下繼續巡查去了。」一溜煙跑開,遇到守在廳門的容虎,大聲道:「大哥你猜錯了,他們衣服都還在身上,根本沒完事。打賭的銀子記得回去給我。」笑著走了。

  鳳鳴隔簾把烈兒的話聽個清楚,羞得幾乎想鑽到桌底去,被容恬一把拉住。

  容恬痛心道:「我們的動作竟比屬下估計的要遲鈍,這是何等恥辱?不行,要加快速度才行。」

  鳳鳴翻個老大的白眼,見他身上剛剛才包紮好的傷口還依稀滲著血,實在捨不得給他兩拳,只好軟語道:「你渾身都是傷,好好休息一會吧。」主動送上兩個親吻,又道:「天氣好冷,你就這樣抱著我。」

  容恬想他想得極苦,怎忍心違背他的心意,遵命而行,將鳳鳴抱得緊緊。

  鳳鳴騰出手,細細撫摸容恬俊臉,短短數十日,竟消瘦不少。

  這些日子總在暗中氣惱容恬,怪他將自己留在鹿丹手上不聞不問,還詐死惹人擔心。現在想想,容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與瞳兒打了一仗不說,回西雷救出太后,再日夜兼程趕赴東凡,千里迢迢弄來天花病毒,又要派人刺探北旗軍情,又要做好諸般假冒北旗伏兵的佈置,又要顧及其他小國例如永殷的形勢,最後在快成功的時候,又被鹿丹一計使出,被迫在條件尚未成熟的情況下硬闖王宮

  ,浴血奮戰一場,如此操勞,恐怕連鐵人也熬不住,真是難為這位西雷王。

  容恬熟悉的氣息近在鼻尖,鳳鳴靜靜凝視夢中見過百回的輪廓,依稀象活在最美的夢裡似的,露出恍惚的笑容。

  容恬溫柔地看著他道:「傻笑什麼?你眼中迷迷糊糊的,是不是想睡覺?」

  鳳鳴搖頭,深深望著容恬,輕聲道:「我怎麼捨得閉上眼睛?」

  兩人都覺得像被冬天的陽光融化似的,絲毫不覺寒冷,摟得更緊,希望一輩子也不用分開,就這樣靜靜呆著就好。

  時間無聲流逝,殿外劍拔弩張的危勢已被拋之腦後。

  太陽在他們彼此的凝視中匆匆奔跑,從天空正中跑到西邊,不小心嗅到空氣中遠遠傳來的甜味,羞紅了整張圓臉。

  平靜終於被打破。

  容虎疾步走了進來,道:「外面的守兵忽然退開,鹿丹國師來了。」

  容恬默然片刻,虎目中逸出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敬畏:「好快的手腳,他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付了軍方。」

  鹿丹匆匆入內,臉色帶著不尋常的紅暈,一見鳳鳴便道:「天花的傳染忽然厲害起來,軍方將領竟全部染病,更可怕的是,北旗國的數千高手居然趁亂潛入各將軍府,刺殺了大量將領,現在軍方已經全部亂套了。大王下了王令,命我全權接管東凡各軍,事情大致上已經妥當,只需鳴王登高一呼。」

  容恬琢磨,所謂軍方將領全部染病當然是謊話,大概一小半被太后收拾了,另外一大半被鹿丹用召開緊急軍務會議的名目一網打盡了。鹿丹下手,料想不會再有活口。

  鳳鳴驚道:「那十三軍佐和蒼顏將軍呢?」

  「蒼顏將軍兩天前就已經病死了。」鹿丹淡淡道:「十三軍佐也早已染病,剛剛發作身亡。」

  鳳鳴一聽,便明白軍亭也已遭了毒手,雖知她若執掌軍權定不會放過自己,但想起自己剛剛參與軍務時兩人初打交道的情景,不禁黯然,沉默片刻,勉強振作道:「國師要我登高一呼?」

  「對,只要鳴王出面,便可贏取東凡人心。」

  日落,夜幕降臨,近日被死神籠罩的東凡都城平昔,忽然多了一點詭異的生氣。

  大量絢麗的煙花在城頭點燃,五彩光芒照亮星空,平日只在貴族身邊當差的王宮侍者穿越大街小巷,傳達東凡王的王令--所有東凡百姓,都聚集到城頭下。

  因為給東凡帶來無數死亡的瘟疫,終於有了遏制的方法。

  「神的使者到了!」

  「對付瘟疫的方法有了!」

  被瘟疫震懾得心驚膽戰的人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好消息,帶著懷疑、緊張的期待和興奮,他們戰戰兢兢走出多日不敢邁出的家門,聚集到城頭。

  數百個大燈籠照耀下,出現在城頭上衣著光鮮的人,有他們的大王,國師鹿丹,幾位忽然被提拔上來參與軍務的低級將領,還有兩個他們不認識,但都聽過其威名的人--西雷王容恬,鳴王鳳鳴。

  鳳鳴對著腳下黑沉沉的人群,對著那些帶著求生渴望的眼神,公佈了一個對這個世界將發生重大影響的秘密--對付天花的牛痘。

  「天花是一個惡性病毒,這種病毒很容易擴展傳染,死亡率很高,尤其對於很少發生瘟疫的國家,造成的後果更加嚴重。」被十一國傳頌的鳴王在城頭上迎風而立,侃侃而談:「在西雷也曾經發生過天花,大量的無辜百姓死去,我西雷王容恬祈求神靈垂憐,終於感動神靈,賜予預防天花的方法。今天,在神靈的昭示下,我們趕到東凡,為東凡驅逐可怕的天花。」容恬站在他身旁,看他顧盼生輝,光彩照人,欣慰而笑。

  「方法其實很簡單,養牛的牧民身上常會長一種叫牛痘的東西,那是從牛的身上被傳染的。這種牛痘的病毒,與天花的病毒同源,但對人體造成的危害卻相當小,不會致命。只要人感染了牛痘,就會生成對牛痘這類病毒的免疫力,碰上天花也不會再被感染。」

  鳳鳴看看身邊眾人露出迷茫表情,知道他們對病毒免疫力這些新名詞不能接受,索性直接說具體實施方法:「把患上牛痘的病人身上的痘膿取出,在你們的胳膊上劃一道淺淺的刀口,將膿擠進去,然後包紮,幾天後,你們的胳膊上就會長出一顆牛痘,從此以後,就再不用畏懼天花了。」

  東凡百姓一陣騷動。

  他們見識多天花的可怕,對痘充滿了恐懼,現在要在自己好好的胳膊上擠入這種東西,那不是送死嗎?

  鹿丹揚聲道:「不相信的人,盡可以到城郊外專門隔離病患的軍營去看。鳴王從西雷帶來的眾人使用了這個方法,個個都不再畏懼天花,他們正在軍營裡照顧病患。」

  「去看看!親眼去看看神跡吧!」

  「選幾個人,去看看鳴王有沒有說謊!」

  幾名年輕力壯,膽子比較大的百姓被眾人推選出來去軍營查看情況,王宮侍衛立即送上幾匹駿馬,打開城門,讓他們騎馬出城。

  接下來,是冗長的,飽含著期待的沉默。

  鳳鳴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容恬:「如果他們日後知道這只是預防的方法,已經感染上的病患未必可以救回來,是否會造反?」

  容恬失笑道:「能預防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至少不用擔心健康的家人染上。他們知道牛痘的功效是真的,只會從此把你當成真的神靈來崇拜。」

  馬蹄聲想起,所有人的視線投射到遠處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上。

  影子越來越大,趕去軍營的幾個百姓代表滿頭大汗地瘋狂策馬而回,一下馬就跪倒在地上,帶頭的一個年輕男子發狂似的大呼道:「他們真的不怕瘟疫,他們扶著生病的病人,為他們抹身,餵他們吃飯,我遠遠在軍營邊緣上仔細看了,天啊!他們真的不怕染上瘟疫!神靈啊,你終於顯靈了!我終於可以將我逃出平昔的家人叫回來了!」

  「神靈啊!」

  「您終於憐憫我東凡了。」

  「我們可以上街出門了,孩子們可以回家了!」

  上萬哭喊著的東凡百姓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地感激神靈的慈悲。

  自從瘟疫出現後一直被鹿丹嚴密保護的東凡王終於開腔:「我東凡的子民們,這是神靈的旨意,神靈派來西雷王和鳴王來救我們,是為了讓我們學會感激。從今天開始,東凡就是西雷的屬國!西雷鳴王受到神靈的寵愛,是神靈給我們的指引,有他的照料,這片大地將更加富強,我們每個人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不再忍受飢餓和痛苦!」

  這番演講是鳳鳴從宗教頻道抄襲下來的,不過這個時代也沒什麼版權,只要能激勵人心就好。

  東凡王只聽鹿丹一人的話,這篇東西當然是鹿丹叫他背的。

  「這是神靈的指引。」

  「鳴王受到神靈的寵愛。」

  「那些祭師們就是因為企圖傷害鳴王,才被神靈懲罰,害我們失去美麗的聖湖的。」

  「可是東凡難道就成了西雷的……」微弱的理智的聲音,被剛剛獲得重生般欣喜的瘋狂淹沒。

  鹿丹早安排好的數百個安插在百姓中的心腹不失時機地高喊起來:「我們聽大王的!西雷萬歲!鳴王萬歲!神靈會保佑我們!」

  「神靈會保佑我們的!」

  「跟隨鳴王,我們就能受到神靈的垂愛!」

  「萬歲!鳴王萬歲!西雷萬歲!」

  腳下的民眾,被挑唆得爆發出一陣陣瘋狂的吼叫。

  「鳴王萬歲!跟隨鳴王!」

  「西雷萬歲!」

  鳳鳴咋舌,低聲道:「到底東凡現在歸誰了?你才是大王呀。」

  「當然歸你。」容恬發出低沉的笑聲:「東凡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東凡離西雷畢竟太遠,用武力更換統治者毫無疑問困難巨大,用精神崇拜的方式來統治,是最實惠的方法。

  十一國中,有誰比鳴王更適合當神靈的代言人呢?

  連容恬也差點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是天上下來的,否則怎會如此完美。

  「鳴王萬歲!西雷王萬歲!」

  容恬與鹿丹交換一個眼神,邁出一步,讓城下所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形相貌,用震住全場的豪邁語氣大聲道:「我就是西雷王容恬,從今天開始,東凡將成為西雷的屬國。我保證,在我的眼中,東凡子民與西雷子民同等寶貴,我會給你們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假如誰敢侵犯東凡,那他就是我的敵人。我也保證,東凡王在東凡的地位依然尊貴,他享有原本的一切王權,在這片土地上,無人能凌駕於東凡王之上,即使我與鳴王,也不能對東凡王無力。但此任東凡王死後,其他東凡王族的人不能再繼承王位,東凡王位從此消失,那個時候,東凡將正式成為我西雷的一份子。」

  鳳鳴抓緊機會發揮他的魅力,也跨前一步,站得與容恬並肩,朗聲道:「西雷王要給你們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東凡的百姓們,你們願意嗎?」

  城下氣氛已趨爆發的火山般灼熱,無數人放聲高喊:「願意!願意!」

  「願意!願意!」

  其中少不了鹿丹的心腹在推波助瀾。

  鹿丹得到容恬在眾人前許下的承諾,露出滿意表情。轉過頭去,柔美的目光一點不漏,全部傾瀉在東凡王一人身上,輕聲問:「我讓大王失去了東凡,大王恨我嗎?」

  東凡王看看腳下的百姓,凝視鹿丹道:「國師何出此言,沒有了國師,我就沒有了一切。即使沒有西雷容恬,東凡又能在我手上保住多久?這江山與百姓,在我眼裡,比不上你一個笑容。國師,你再對我笑一次好嗎?」

  鹿丹心中悲涼,露出燦若艷陽般的笑容。他正握著東凡王的手,察覺心上人的手冷冰冰,顫個不停。

  當夜平昔不曾平靜過片刻。

  太后得知消息趕來城下,遠遠看見兒子和鳳鳴在城頭上威風凜凜,猜到事情過程的八九分,又是激動又是好氣,虧她一怒之下完全喪失堂堂太后儀態,淌著眼淚下令刺殺所有可以刺殺的東凡將領。

  現在大勢已定,她不想和鹿丹尷尬地碰面,暗中派人通知容虎她到了城下。

  容恬下面的人,一秒鐘也不耽擱,立即開始取牛痘膿漿,為東凡人種牛痘的工作。

  鳳鳴暗問:「你從哪裡弄來牛痘濃漿?」

  烈兒多嘴答道:「大王從西雷過來時已經想好用什麼計策對付東凡,怎會不準備好牛痘濃漿?我們抓到北旗兵,一半放了天花,一半種了牛痘,那種了牛痘的一半現在身上正長著牛痘,一個個捆成粽子放在秘密的地方呢。取他們身上的膿漿就行了。」

  鳳鳴始終不習慣這麼殘忍的手段,搖頭皺眉。

  容恬冷哼道:「烈兒,鳳鳴和我的私語,你好像句句聽得清楚。」

  「烈兒不敢。」烈兒縮縮脖子,後退兩步。

  子時過後,眾人筋疲力盡回到王宮,容虎已經得知太后及四千高手的下落。刺殺眾將領的行動大獲成功,不過傷亡慘重,幾乎死了八百多人。這些都是容恬花最多心血暗中培植的死士,死一個都讓人心疼。

  太后扮成一個低級將領藏在軍中,容虎領了這三千多人馬隨同進宮護衛。容恬已儼然成為東凡未來的主宰,沒人能反對他的人馬隨身護衛。

  這裡畢竟不是西雷王宮,說什麼也要小心一點。

  鳳鳴累得渾身骨頭髮疼,正打算和容恬好好洗個澡休息一下,鹿丹卻派人來告,半個時辰後東凡王將親自過來,遞交正式的歸順文書。

  鳳鳴不解道:「難道不能等到明天?」

  容恬卻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頭答允了。

  兩人沐浴後換了正式的服飾,坐在客廳裡等待東凡王和鹿丹。鹿丹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對容恬並未再作防範,到了門外,將所有心腹侍衛留在外面,和東凡王兩人一起入內。

  鳳鳴從未見過正式的政治場合,緊張道:「就在這個小宮殿裡面,會不會很不正式?有什麼程序嗎?有什麼特定的規矩嗎?」

  容恬安撫道:「鹿丹就是為了不讓東凡王難受,才特意選擇在這個小宮殿裡,快快把事情做完。軍方勢力已經拔除,鹿丹已經和我們達成盟約,東凡王又當眾宣佈歸順,現在不過是門面功夫,在紙條上簽個名就行了。」

  鳳鳴這才點點頭。

  只聽容虎莊嚴通報道:「啟稟大王,東凡大王到。」

  珠簾晃動,東凡王穿著隆重的東凡大王服飾,頭頂象徵東凡王權的墜珠王冠,出現在他們面前。方正的臉上沒有表情,眸中似空蕩蕩無一物,又似所有精髓隱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雙手持一份明黃色的文書,踏入客廳一步,忽然停住,緩緩回頭。

  鹿丹隔簾歎道:「我在外面等待大王就是。從此以後,大王有很多事情都要一個人做了。」

  任由心上人獨自面對容恬和鳳鳴,狠著心腸,在廳外一張觀景椅上端坐下來。

  鳳鳴看著東凡王空洞的眼神,反覺不忍,站起來柔聲道:「大王請坐。」

  三人坐下,鳳鳴懇切地道:「容恬已經答應過國師,東凡雖歸順,但大王的地位不變,仍是東凡最尊貴的人。大王放心,我們會好好對待大王和大王的族人。」

  東凡王似稍有意動,感激地看了鳳鳴一眼,低聲道:「多謝鳴王。國師不會看錯人的。」

  容恬注意看他腰間,果然懸掛著無雙劍。

  就是這把掛得不合時宜的無雙劍,迫使愛東凡王如命的鹿丹不惜讓容恬擁有東凡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沉默的氣流在客廳中迴旋,明黃色的絲帛在長桌上慢慢展開。

  鳳鳴屏住呼吸。不管這個儀式多麼簡單,這一刻將永遠記載在歷史上,標識著一個國家的強盛,一個國家的湮沒。

  容恬在東凡王的名字和東凡國印之下,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注定會在歷史上大放光彩的名字。

  烈兒少有的滿臉凝重,雙手小心翼翼捧起這份歸順文書,朗讀起來。

  「東凡因神旨而存,因神旨而興。今鳴王拯救東凡子民於瘟疫大禍,亦神靈之旨意也。東凡不敢違逆神靈,願舉國歸順西雷。此後東凡之江山,即西雷之江山;東凡之子民,即西雷之子民。

  即我逝後,西雷之王,即我東凡之王。

  謹立此誓,世世不悔。」

  鹿丹靜坐於簾後,默默傾聽烈兒清晰地將文書一字一字讀來,至最後,聽見裡面有人鬆了一口氣,鳳鳴輕歎道:「盟約終於定下了。」

  鳳鳴的輕輕一歎傳入鹿丹耳中,就如一記韻味深遠的鐘聲。驚世的絕美容貌上逸出一絲淒涼微笑,,鹿丹頭枕在觀景椅的靠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滴晶瑩淚珠,從眼角溢出,無聲無息,滑落在被他拱手送於容恬的東凡大地上。

  屋外北風漸強,捲得厚重的門簾也禁不住搖晃。

  冰冷的黑暗中,潔白雪花從天而降,舞姿翩翩,轉著美妙的圈兒,親吻這片神靈曾經溫柔注視的美麗大地。

  沒有多少東凡人知道,就在這場冬雪中,他們失去了一位東凡有史以來,最具有雄才大略的國師。

  沒有多少人能從歷史的長河中尋找到這顆被掩藏的寶石,從賣國者的罵名中洞悉其中的深遠睿智和深沉愛意

  但,就是因為他,這片大地受到強國西雷的照顧,而在動盪的十一國時代免受戰火侵襲;也因為他,歷史上有名的西雷鳴王終其一生對這片土地難以忘懷,施加在這片土地上的恩典遠比日後歸順西雷的其他國家為多。

  這片大地上的百姓無法得知,他們日後的幸福安逸,得自於這個短暫而光彩奪目的生命。

  知悉鹿丹死訊,鳳鳴哀傷地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偎依進容恬的懷抱,久久睜大眼睛無法入睡。

  他終於想起,鹿丹曾說,為他施法恢復元氣後,鹿丹的生命將只剩下七天。此夜,正好是鳳鳴無端昏迷後的第七個夜晚。

  容恬無言地陪他徹夜未眠。

  凌晨時,容虎來報:「東凡王派人送來這個。」

  鳳鳴掀開方盒上的綢布,竟是昨夜掛在東凡王腰間的無雙劍,視線觸及那熟悉的劍鞘紋理,人已整個癡了。

  容虎在一旁道:「東凡王說,國師一生中給他的每件東西都對他有莫大益處,唯獨此物,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不如還給西雷王。」

  烈兒這時從外面飛跑回來,喘息道:「去東凡王的寢宮看過了,東凡王不在那裡,連暫時安放國師屍身的靈柩也是空的,大家都到處去找他們了。」

  鳳鳴不發一言,忽然奪門而出。

  容恬在他身後,竟來不及阻攔,驚道:「鳳鳴,你去哪裡?」匆忙追出。

  容虎和烈兒也拚死追上。

  大雪下了一夜,到現在仍未停止,宮內積雪愈寸。鳳鳴不顧身後眾人追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及至天地宮外的大廣場前,猛然剎住腳步,氣喘吁吁地彎下腰去,待再直起身時,眼中已盈滿淚光。

  視野中一片潔白,天地宮門前的大台階上,依稀兩道身影偎依著坐於其上,已被簌簌雪花蓋了厚厚一層。

  那已被積雪掩蓋了面容的人,擁抱著逝去的鹿丹,將自己的生命結束在讓人刻骨銘心的初會之地。

  他一生中,恐怕只做過這麼一件違逆鹿丹意思的事。

  鹿丹日日夜夜的殫精竭慮,鹿丹臨死前花費的萬千心血,都隨他這唯一的一次任性而付之東流。

  一種被冥冥眾神主宰而無法自制的悲涼,朝鳳鳴撲捲而來。

  林蔭去了,蒼顏去了,軍青去了,軍亭去了,鹿丹去了,東凡王去了……

  無數蒼生,去了。

  生與死是如此實在,滔滔大勢之前,個人的力量和愛情的力量竟如此渺茫。

  鳳鳴無法自制,面對這蒼茫大地,嘶聲痛哭。

  後腰被人緩緩摟住,靠入一個堅實的胸膛,容恬已經趕到。

  「容恬,」鳳鳴含著眼淚,哽咽道:「不要離開我,生離或死別,我都無法忍受。」

  容恬可以安撫人心的熟悉嗓音傳來:「我們不會的,生離或死別,都不會。」

  「會的。」鳳鳴虛弱地道:「就如今日清晨,假如東凡王沒有心存善念,將無雙劍送回解除毒咒,也許現在我已經死了。」

  「傻鳳鳴,」容恬溺愛地歎氣:「就算他不送還無雙劍,你絕對還是活生生的。」

  鳳鳴睜著紅腫的眼睛,詫道:「難道毒咒是假的?」

  「無雙劍乃我西雷三大奇器之一,毒咒當然不會是假的。」容恬若無其事道:「只是我能將太后從王宮中接出來,又怎會留下三大奇器讓瞳兒胡亂送人?」

  懷裡的人僵硬片刻。

  「假的無雙劍竟能瞞過鹿丹?」

  容恬輕描淡寫道:「劍鞘當然是真的,劍被換掉罷了。奇怪,無雙劍你當年佩過,劍刃很鈍,比你這次這把差多了,你昨日用它殺敵的時候沒有察覺它太過鋒利嗎?」

  鳳鳴沒被容恬轉移注意力,發現破綻道:「你事先就在王宮內留下了假的無雙劍?不惜留下真劍鞘,一定是知道它能幫你大忙,不過你又怎知道瞳兒會將它送給鹿丹?」

  容恬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一口道:「我親愛的鳴王,你什麼時候才能全心全意信任一下我這個西雷王的能力呢?和你說了很多遍,西雷到處都是我的親信,找幾個潛伏在瞳兒身邊,給他提一些送禮物的建議又有何難?」

  鳳鳴緊緊反抱住他,大聲道:「我不管,我要和你佩戴真正的無雙劍。從此以後,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無論生死,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鳳於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