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兩人一道下了山坡,轉過方向,朝原先立足商議的大石走去。

  鳳鳴隨意地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容恬簌然止步,背影猶如嵌入山林中,屹然不動,分外沉重。出神一會後,轉頭頭來,「目前不宜出擊西雷,我打算整頓人馬之後,先回去營地看看,再商定計策。」

  鳳鳴點頭,「嗯,那也是應該的。不知道若言下一步會怎麼做,我擔心他還會再找機會伏擊我們。你說他會不會假意撤走,然後在被燒燬的營地附近等我們回去?」

  容恬想也不想地搖頭,從容道,「若言狡猾老成,一擊無功,絕不會再浪費時間。要偷襲我容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失敗了一次引起我的警惕,難道第二次還能成功?何況他昏睡多時,剛剛甦醒就離開都城,日子久了,離國內部不出問題才怪。他一定已經趕回離國去了。」不疾不徐地走著,抬頭見目的地已在前面,幾個將領正翹首等著他佈置下令,問鳳鳴道,「我還要和將領們商討一些事情,你要不要一起來?」

  鳳鳴最怕開會,眾人討論起事情來七嘴八舌,常常攪得他頭昏腦脹,立即大大搖頭,「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去看看容虎傷勢。」拍拍容恬寬厚的肩膀,趕緊溜了。

  他拋下容恬,在附近轉了一圈,別說沒看見容虎和秋藍的影子,連秋月秋星烈兒都沒有看見。連續問了幾個侍衛,都說大概是在傷兵所在的山澗旁,但去了山澗看看,又不見他們蹤影。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知道的侍衛,對他道,「他們本來在山澗那邊的,剛剛有人過來傳話,說搖曳夫人要見容虎,大概是要親自幫他療傷。所以幾個人好像都到蕭聖師落腳的小山坡上去了。」

  鳳鳴「哦」了一聲。

  自己真笨,剛剛搖曳夫人才說過要幫容虎親自敷藥的。

  這次敷藥之後,她就要帶著采鏘上路了。

  想到這裡,不禁有點傷感。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娘」和「兒子」,竟然說走就走,一點牽掛也沒有。

  古人都這麼瀟灑嗎?

  他對侍衛道謝一聲,正躊躇是再上小山坡一趟,還是去看正在開會的容恬,身後的侍衛忽然猶猶豫豫叫了一聲,「鳴王……」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鳳鳴回過頭。

  「恕屬下大膽。」侍衛左右看看,走前一點,小聲央求道,「鳴王能不能開口,幫綿涯大哥他們說幾句好話?」

  鳳鳴吃了一驚,「綿涯怎麼了?」

  「鳴王竟然不知道?綿涯大哥因為保護鳴王不周,導致鳴王受傷,被大王下令抽了五十鞭子,正在東邊的草地上罰跪。不但他,其他昨晚和鳴王在一起的侍衛,也統統一樣受罰。」

  鳳鳴臉色微變。

  他舉手摸摸額頭的紗布,本來就是小傷,其實早就不疼了。

  這件事說穿了,只能怪他自己任性,摔下馬也是咎由自取,誰知道會連累綿涯?當機立斷道,「我去和容恬說。」

  「多謝鳴王!」侍衛一臉感激,隨即又露出小心,「不過鳴王見了大王,可不要說是誰告訴你的,不然……」還沒有叮囑完,鳳鳴已經走遠了。

  鳳鳴一路往回走,穿過幾道哨崗,遠遠看見容恬的背影,正站在那裡不知和將領們商量什麼。

  「鳴王?」烈兒忽然從旁邊一條小路轉出來,奇道,「你趕去參加會議嗎?」

  鳳鳴搖頭,拉過烈兒,低聲把綿涯的事說了一下,正色道,「這事和綿涯他們無關,我要叫容恬收回命令,好好安撫一下他們。」

  烈兒卻道,「怎麼會和他們無關,既然大王把保護鳴王的責任交給他們,他們就必須確保鳴王不受絲毫損傷。綿涯那傢伙,這樣近身保護都能讓鳴王掉下馬,只是責打五十鞭子罰跪算便宜他了。要是鳴王傷得重了,大王不殺了他才怪。」

  鳳鳴愕然,「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受罰的不是你們的好兄弟嗎?」

  烈兒不解地看著他,「他是我們的好兄弟,不過做錯事情就應該負責到底,有什麼好說的?」

  鳳鳴一時語窒,倒找不出什麼對應之詞,愣了一會道,「和你說不清楚,我去找容恬。反正不能讓別人為了我的過失受罪。」

  「鳴王別急。」剛剛舉步,被烈兒一把拉住,勸道,「大王正在開會,何必為了這種小事打攪大王?鳴王跟我來,搖曳夫人剛剛幫大哥重新敷藥裹傷,大哥已經清醒過來,精神好多了。他問明白了發生的事情,要我過來請你過去說話呢。」

  他肩細臀窄,眉目如畫,看起來似乎弱不禁風,其實手底下頗硬,輕輕鬆鬆地握住鳳鳴手腕,不由分說把他帶到山邊一處安靜的岩石群後。

  景色豁然一變。

  這是一個適合療傷休息的好地方。

  大塊的岩石後面剛好躲避漸漸兇猛的太陽,地上鋪著一層惹人喜愛的嫩草,附近還有幾株高低有致的花木。

  容虎這個傷號正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背挨在岩石上,秋藍一手端著碗,餵他喝山澗的清水。

  秋星秋月也坐在草地上,瞅著他看,不時驚呼,「容虎不要亂動,夫人說了敷藥後半個時辰內不可以翻身的,小心剛剛包裹好的傷口又迸裂。」

  看見烈兒帶著鳳鳴出現,秋月秋星雙雙從草地上站起來,「鳴王來了。」

  「原來你們在這裡。」鳳鳴雖然是被烈兒半強迫地拉過來的,但心裡畢竟掛念容虎和秋藍,趕緊走快兩步,在容虎面前半跪下,仔細端詳了片刻,關切地問,「搖曳夫人幫你敷好藥了?她很快就要離開,千萬別忘記問她要配藥的方子,日後換藥的時候要注意什麼,也要一一問清楚。」後面兩句是對旁邊的秋藍說的。

  秋藍低聲應了一聲「是。」

  容虎看見鳳鳴,眼裡露出溫暖的神采,揚唇淺笑道,「傷口已經重新包裹了,夫人的醫術真厲害,新藥敷上後,傷口一點也不疼,渾身都舒服多了。鳴王不用為我擔心,夫人說再過十天八天,我就可以隨意走動,不過還要再過一個月,才可以用劍。」

  他的氣色,確實比原先好多了。

  容虎說到這裡,似乎想起那天受傷的情景,猶有餘悸,歎道,「蕭聖師果然名不虛傳,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一劍是怎麼刺過來的,他的劍根本無從抵擋。就算再重來一次,我大概也是一劍也擋不住。幸好他還念點情分,沒有傷到鳴王。」

  秋藍在一旁插話問,「鳴王真的讓夫人帶走采鏘嗎?」

  自從從營地出發後,鳳鳴想起來就心煩的事不知有多少,采鏘的離開就是其中一件。

  就算他捨得采鏘,秋藍她們這群一直陪伴采鏘的侍女又如何捨得?采鏘都已經喚她們做娘了。

  想到在采鏘被帶走後,會有好一段時間和三個眼淚汪汪的侍女相處,就不由頭疼。

  更糟糕的是,采鏘儼然還成了談條件和交換的貨物,被用來交換三十三條大航船,包括航船上的水手,還有航運圖。

  也不知道秋藍她們心裡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個「唯利是圖」「出賣親兒」的鳴王。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蕭縱看上采鏘的天分,一意孤行帶走采鏘,誰又可以阻止呢?容恬說得也有道理,他們根本無法留下采鏘。

  就算撕破臉,硬是留下,對采鏘又有什麼好處?

  唉……反正這件事情,他對容恬的決定始終心存疙瘩。

  真是不知道怎麼和秋藍解釋。

  鳳鳴正猶豫不決,秋藍已經看出來,剛剛才哭過的紅眼睛用力眨了一下,似乎要把眸中的眼淚壓回去,低頭輕聲道,「鳴王不要為難,這是大王的決定,我們當侍女的聽從就是了。」

  秋月秋星比秋藍瞭解其中過程,兩人走向前,一左一右把秋藍夾在中間,柔聲安慰,「別哭啦,夫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是對采鏘很好呢。這是她的親孫子,一定比我們更疼他,而且還可以教他很多本領。」

  「說不定他以後成為一代劍術大師呢。你想一想,就像蕭聖師當年一樣,英俊年少,天下無人能敵,不管到哪裡,各國權貴都對他恭恭敬敬,好像對待神明一樣。」

  秋藍幽怨道,「可是我再也不能弄東西給他吃了呀。」

  「你可以弄給鳴王吃啊。」

  「也可以弄給我們吃啊。」

  「給烈兒吃,不對,給容虎吃……」

  兩人一同寬慰秋藍,哄著秋藍緩緩走到另一邊的樹蔭下去,繼續說她們女孩子的知心話。

  烈兒見她們走遠,這才湊過來,吐吐舌頭笑道,「鳴王其實是被我強拉過來的,他正要找大王算賬呢。大哥,鳴王交給了你,我要走開一會,去辦點事。」腳步輕鬆地走了。

  知道容虎未死,而且搖曳夫人保證他傷勢很快可以痊癒,烈兒整個人都充滿了勃勃生機,幹什麼事都意氣風發。

  這裡暫時只剩下容虎和鳳鳴。

  容虎看著鳳鳴,「鳴王請坐。我是鳴王的侍衛,這樣你站著我坐著,心裡總感覺很不舒服。烈兒說鳴王要找大王算賬,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算賬,只是去找你家大王討個人情而已。」鳳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綿涯的事情又簡單說了一遍,聳肩道,「結果烈兒就是不讓我去,把我拉了過來。」

  容虎沉默不語。

  看來搖曳夫人的醫術真的值得稱道,容虎這時候看起來精神多了,一點也沒有昨日抬回小院時奄奄一息的樣子。雖然背靠在岩石上暫不能動彈,眸子卻炯炯有神地打量著鳳鳴。

  鳳鳴被這種沉靜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皺起眉頭,「難道你也和烈兒一樣想法?如果綿涯確實有錯,容恬罰他,我沒話說。但這事錯在我身上,要罰的話,應該罰我。我知道自己囉囉嗦嗦,不識大體,但是容恬身為大王,應該賞罰分明,對自己的臣子如此,對自己的侍衛也應如此。」

  他停下一會,目光投向容虎,「你有話就說吧。」

  容虎好像有點苦惱,英挺的黑眉微微皺起,「這是大王和鳴王的事,我只是一個侍衛,不應該插手。」

  「什麼?容恬和我的事?」

  不是綿涯和那些無辜受罰的侍衛的事嗎?他們現在應該還被罰跪在東邊的草地上曬太陽。

  容虎垂下眼睛,好像在思索什麼。半晌後,他終於低聲歎了一口氣,目光重新對上鳳鳴的視線,露出嚴肅的表情,「這個時候,鳴王既然有時間關心綿涯,為什麼不關心一下大王?」

  鳳鳴一愣,撓頭道,「關心容恬?」

  「對,大王現在不是最需要鳴王的體貼關心嗎?」容虎斟酌了一會,說道,「子巖將軍已經大概把營地的事情告訴我了,沒想到若言竟然會去偷襲防守空虛的營地,而且這麼殘忍,竟然把營地裡的俘虜全部活活燒死。要不是搖曳夫人一句吩咐,我和秋藍應該也已經被燒成灰燼了。」

  鳳鳴喃喃道,「這可能是她出現後做的最得人心的一件事情。」

  容虎語氣驀然轉沉,「我和秋藍雖然逃過一劫,媚姬姑娘卻遇難了。鳴王有沒有想過,這對大王來說,是怎樣的打擊?」

  鳳鳴臉上表情瞬間收斂,沉默下來。

  不錯,媚姬死了。

  對他來說,媚姬或許只是一個美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但對於容恬來說,卻絕不僅於此。

  遠遠不止於此。

  在容恬還未聞名天下的時候,就已經和媚姬在繁佳有過一段情緣。

  媚姬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容恬而改變自己的人生,決然遠走隱居,靜待容恬統一天下;而容恬與若言並稱的天下兩傑的名頭,也是從媚姬而來。這一段宛如傳說的過去,天下皆知。

  她應該是天下最美麗而癡情的女人,不但是容恬的救命恩人,更是容恬的紅顏知己。

  容恬甚至將和復國最為關鍵的營地,選擇在媚姬隱居的山谷。

  他信任她,尊重她。

  如果不是鳳鳴的出現,她也許真的會陪伴容恬一生一世,成為西雷歷史上最美最幸福的王后。

  現在,這朵天下傾慕的名花,卻在綻放得最美麗的時候,毀在若言點燃的熊熊烈火中。

  她為容恬而死。

  鳳鳴垂下頭,默默凝視被山風輕撫而顫動的草地。

  他無法體會容恬的心境,或者說,連試圖體會的勇氣都沒有。

  容恬在他心目中,總是強大而不可抵抗,像最穩固的戰艦一樣,無論多大的風暴將襲,都不過如是。

  他太習慣把容恬當成一座永不會崩塌的巨峰。

  他甚至有點膽怯,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表情,對待因為失去媚姬而哀傷的容恬。

  令人意外的是,蓄意借容虎和秋藍的逃出生天來鼓舞自己和身邊眾人,試圖沖淡媚姬慘死的愁雲後,正式把這一點毫不藏頭露尾地指出來的,卻是容虎。

  鴕鳥一樣的心態,被輕而易舉地戳穿了。

  「你說得對,我無法想像這會對容恬造成怎樣的打擊?我甚至傻瓜一樣,僥倖地希望可以不用提起這事,免得容恬傷心。」鳳鳴用頹喪的聲音緩緩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什麼也做不成。」

  「有時候,確實如此。」

  鳳鳴沒想到一向寬厚少言的容虎竟然會這樣直接,微愕之後,看向容虎,擠出一個無力的苦笑,「難得你今天夠坦白,如果去問秋藍他們,或者任何一個侍衛,甚至容恬,都不會這樣和我說的。」

  容虎直視他的目光,中肯地道,「要不是為大王覺得難過,我也不會這樣和鳴王說這樣的話。大王對鳴王,實在是關愛備至,為了鳴王,他把太多東西背負在自己身上了。什麼東西都有極限,天下最堅硬的東西是金剛石,但是粉碎得最徹底的,也是金剛石。只要碰撞的力度過了一定的極限,會即刻裂為無數細碎,再也粘合不起來。大王堅毅果敢,就好像一顆完美的金剛石,但大王也有脆弱的時候,鳴王好自為之。」

  鳳鳴被他這個比喻驚得渾身一戰,深思之後,更覺得不安,彷彿求救似的看著容虎,「我該怎麼辦?」

  這次輪到容虎苦笑了,「我怎麼知道?」

  鳳鳴垮下肩膀。

  容虎說得一點不錯,他果然沒用。

  和容恬的戀情,以容恬的堅定保護和寵溺開始,如今到了容恬需要保護的時候,他卻一籌莫展。

  無可奈何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是個廢物。

  該怎樣做,才可以排解天下最精明深沉的男人的愁懷?腦子裡那些先進的現代知識,在這方面毫無幫助。

  與容恬相比,他好像沒花過太多的心思讓容恬快樂。

  容恬總是一副悠然微笑的模樣,從不把憂煩的情緒帶給他。

  但作為一國之君,胸懷統一天下的大志,怎麼可能沒有煩惱?一切都掩蓋在溫柔笑容的背後。

  「我還有一個建議,不知道該不該說。」

  正深深自責的鳳鳴驟然從草地上站起來,雙手合攏,對著容虎深深一躬,「請指教。」

  容虎連忙道,「鳴王不要這樣,屬下怎能受你的禮,請快坐下。」

  鳳鳴聽話坐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建議,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容虎深思熟慮後,才問鳳鳴道,「鳴王還記得當日大王去含歸刺殺妙光公主時,我和鳴王私下說的話嗎?」

  鳳鳴點頭。

  那次的交談對他來說印象深刻,將他對容虎的認識大為改變,同時也逼得他不得不思考選擇一個王者作為終身伴侶的後果。

  怎麼可能忘記?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很想向鳴王直接說出這個建議。這個建議,天下只有大王最有資格說,但大王是絕對不會開口說的。其他的人,不是沒有想到或沒有膽量說,就是不願意插手大王和鳴王之間的事情。」容虎停下片刻,歎道,「我其實也不應該開口。」

  鳳鳴忍不住問,「到底是什麼建議?」

  「大家都知道,以鳴王的身份和在大王心中的份量,鳴王有能力使大王改變自己的決定。」

  「嗯,然後呢?」

  一陣沉默後,容虎寧靜的眸子直迎鳳鳴視線,一字一頓道,「我建議鳴王,不要輕易動用這種能力。」

  「我……」

  「回兵救援是如此,采鏘的處置是如此,審定我和秋藍是否內奸,也是如此,綿涯等侍衛的賞罰,更是如此。」容虎重傷在身,卻每個字都充滿了奇異的力量,令人不得不深思他話裡的深意,「因為大王畢竟是大王,他要為天下負責,就必須有所犧牲,有其雷霆手段。如果他每下一個決定,都必須照顧鳴王的心理,那就好像用鐵鏈鎖住了上戰場的將軍手腳一樣,遲早會被若言這樣狡猾老辣的敵人所趁。」

  鳳鳴被容虎這番話迫得喘不過氣來。

  沒有一句罵他,卻字字直指他的錯處。

  現在才領教容虎詞鋒的厲害,實在不在烈兒之下。

  他腦子裡一團亂,好像被棉花塞得滿滿,張口道,「我……」卻半天沒有說出第二個字。驀然呼吸緊張起來,呼哧呼哧吐了兩口粗氣,臉色由白轉紅,猛然站立起來,轉身就走。

  「鳴王要去哪裡?」容虎生怕他受不了自己一激,盡力撐起半邊身子低呼。

  「去見容恬。」

  「見大王幹什麼?」

  鳳鳴站住腳,背影微微顫抖,把一口悠長的氣息深呼出肺部後,聲音沉著下來,「我要站在他身邊。我還要告訴他,不管他以後做多少我不喜歡的決定,我都會永遠站在他身邊。」

  說完這話,鳳鳴猛覺一陣輕鬆。

  從勁風獵獵的昨夜開始,一連串奇峰突出的事件對他造成的影響,忽然變得如粉末一樣,輕得似乎可以被山風隨意撫去。

  不錯。

  他的心上人不但是容恬,還是操縱千萬人生死的一國之君。

  假如連容恬的侍衛侍女,都可以做到對容恬的決定毫不置疑,相信容恬的英明和掌握長遠大局的眼光,為什麼自己就不可以?

  容恬要想縱橫天下,必須全力以赴,那意味著他絕不可以為了某個人的感受而畏手畏腳。

  天下爭霸這場遊戲裡,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那麼自己的使命,就是使容恬能夠心無旁騖地取得這個遊戲的勝利。

  在這一刻,鳳鳴再不為容恬對采鏘的處置感到不滿,也不再因為決戰時被容恬拋在後方觀戰而感覺自尊受傷。

  一切看起來,已經那麼無足輕重。

  他忽然懂得了,容恬在下令不能回援時,預感到將會永遠失去媚姬的那種沉痛。大敵當前,為了保存實力,避免僵局,將對己傾注一生癡情的媚姬棄之不顧,這個決定殘忍而無情。

  那是王者無可奈何的決絕和悲哀。

  王者之痛。

  容恬事後雲淡風輕,舉止如常,甚至對媚姬絕口不提,正是因為無法釋懷。

  最疼的傷口,往往不敢去碰。

  心創之重,無以為甚。

  直如醍醐灌頂,容虎一番苦心,鳳鳴至此恍然大悟。

  「我已經知道,」鳳鳴低聲喃喃,握緊了垂在腿側的雙拳,「該怎麼做了。」

  這句話彷彿也給了他自己一股龐大的力量,讓他腰桿簌然挺立如旗,邁步步子。

  容虎目光燦然,凝視著鳳鳴腳步堅定地遠去,彷彿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重新將脊背靠回到岩石上去。

  「厲害!」烈兒從巖叢中猛然現身出來,擠眉弄眼道,「大哥不愧是大哥,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說服鳴王。只要鳴王知道體諒大王難處,以後大王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容虎看一眼這個活蹦亂跳的弟弟,沒好氣地開口,「如果讓大王知道我們說了這些讓鳴王內疚煩惱的話,下場一定比正在東邊罰跪的綿涯慘上一百倍。」

  「受一點罰怕什麼?現在若言甦醒,天下即將大亂,西雷王位又被一個小兔崽子佔著,大王如果不快點恢復往日的果斷狠絕,那才是最糟糕的。」烈兒不以為然地坐下,伸個懶腰,「不早點對鳴王下功夫,萬一將來遇上鳴王由於婦人之仁而出面阻撓大王決策的事,兩人產生爭執,我們幾個就頭疼了。對了,話說回來,」他翻身一跳,從岩石上方落到容虎面前的草地上,蹲下對容虎道,「秋藍那麼嬌弱的身子,居然可以一人把你從營地送到這裡。長夜漫漫,你有沒有趁著受傷裝可憐摸摸她的小手,或者親親她的小嘴?」

  容虎脖子驟紅,狠瞪他一眼,「要不是我受傷不能動,一定踢腫你的屁股,讓你的永逸王子心疼得掉淚。」

  烈兒想到什麼似的,哈哈笑起來,「他今天可掉了不少眼淚。知道你被燒死的消息,他趕來安慰我,誰知道見了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個字都沒有說,自己首先就哽咽難抑,哭得不成樣子,最後還不好意思地跑掉。咦,秋藍她們幾個回來了,大哥你好好享受美人侍候吧,這可是大王和鳴王才有的待遇。我先走了。」腳底抹油,匆匆去了,不用問也知道是去找為他哭腫了眼睛沒臉見人的情人永逸。

  容虎無可奈何地看這個頑劣小子溜走,目光移到遠處,變得充滿暖意和喜悅。

  秋藍因為照顧他而似乎消瘦少許的倩影,出現在他視野之內。

  鳳鳴回到容恬身邊時,軍事會議已經結束。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容恬轉過身來,看見鳳鳴,露出微笑,「你回來了?容虎的傷勢怎樣?這邊事情已經處置完畢,等一下就要全軍出發,回營地過夜。那裡雖然被燒燬了,至少地形適宜駐兵。我們也要好好清查一下若言留下些什麼。」

  「嗯。」

  容恬停下動作,朝鳳鳴仔細打量,「出了什麼事?你連聲音都變調了。」深邃的眼眸射出精光。

  鳳鳴凝視著容恬,鼓起勇氣,深情款款地說,「我決定以後當世上最好的情人,永遠陪著你。」

  容恬啼笑皆非,皺眉道,「現在才下這個決定,不覺得太晚了點?你早就注定一輩子陪著我了,幾年前就沒了反悔的餘地。」

  鳳鳴舉起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扯到鼻子幾乎碰上鼻子的距離,異常認真地說,「那麼我們說好,如果你遇上憂煩的事情,不要為了考慮我的心情而瞞著我,還勉強自己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容恬驟起警覺,瞇起眼睛審視鳳鳴,半天,才在鳳鳴耳邊低歎了一聲,「看來是瞞不過你了。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怕你心煩憂愁。」轉過身,從臨時被當成軍事桌的大岩石上取了一個匣子遞給鳳鳴,道,「搖曳夫人已經帶著采鏘離開了,先生緊跟其後。臨走前,先生遣人送來了這個匣子,裡面裝著三十三艘大航船的船契和詳細的江河航行圖。」

  「船契和航行圖?」

  鳳鳴愣住。

  他是經過再三考慮,以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心態,毅然過來,打算和容恬一起面對媚姬慘死的悲痛的。

  關蕭縱什麼事?

  他抱著容恬遞給他的匣子,完全搞不清狀況,只好暫時把媚姬問題擱置,問容恬道,「船契和航行圖有什麼好心煩憂慮的?」

  容恬苦笑,「先生的東西豈是這麼好到手的?雖然船契和航行圖送了過來,但是送東西過來的人,同時也帶來了先生的一個條件。」

  「條件?」想起那個高深莫測,動起手來沒有多少「父子情」的老爹,鳳鳴就頭皮發麻,「什麼條件?」

  不用說,一定不是什麼好搞定的事情。

  「先生說既然你有膽子繼承家傳的船運事業,就必須有繼承的能力。」

  鳳鳴隱隱覺得不詳,「怎麼才算有繼承的能力?」

  「一年之內,你必須在西雷和單林之間,開拓一條穩定的航線,可以運送單林珍貴的雙亮沙回來。」

  「單林?」鳳鳴再次懊悔當初聽課的時候沒有專心一致,絞盡腦汁地努力回憶,「是不是就是那個……嗯,除了這片大地上的十一個國家外,另處一地的第十二個國家?那個遙遠神秘的島國?」

  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記得當初容虎給他上課時,隱隱約約有過介紹。

  在海的另一邊,有一個極其美麗的島國,出產稀有珍貴的雙亮沙,糟了,那個沙子是幹什麼用的?全忘記了。

  不過單林和西雷相隔的海的名字倒是記得的,因為很好記,就叫單海。

  鳳鳴又開始習慣性地撓頭,「穩定的航線?還要運雙亮沙?一年的時間,要是做不到怎麼辦?」

  「先生會把你當成有辱門楣的無用子孫,親自了結你的性命。」容恬說到這裡,壓低聲音,「先生的人就像他的劍一樣,說要殺一個人,是絕不會手軟的。如果我們無法達到先生的要求,一年之後,我只能把你安置在最嚴密的重重保衛中,直到先生死去或者我們兩個被殺。」他看著鳳鳴,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他要殺你,非要先殺了我不可。」

  鳳鳴聽了赫然一驚,卻隨即鎮定下來,露出雪白漂亮的牙齒,還容恬一個充滿勇氣的笑容,「別為我擔心。這是我西雷鳴王的任務,我會使盡渾身解數,完美解決這個難題。」流露出自信的雙眸堅定沉著,漾出懾人光彩,彷彿天下最耀眼的光芒,都被收集在這雙動人的瞳仁內。

  連容恬也為他從容不迫,屹然不懼的氣勢驚訝,眸光驟亮,「你對航行很有經驗?」

  「經驗不多。」鳳鳴搖頭。

  他對航行的經驗,僅限於上次被鹿丹俘虜帶去東凡,被關在船上走了一段行程。

  整個過程都是被關在房子裡,和鹿丹唇舌交鋒,與其說是航行的經驗,還不如說是當俘虜的經驗。

  話說回來,他當俘虜的經驗,倒是累積了不少此類經驗,希望以後可免則免。

  容恬空歡喜一場,無可奈何地拉過他,低聲責道,「那你還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誰說我不在乎?我打出生還沒有這樣鬥志昂揚過。」鳳鳴俊臉蒙上一層淡淡的神采,閉上雙眸,彷彿在對老天發誓一般,低聲喃喃道,「從今天開始,我拒絕再充當那個處處需要別人保護安慰擔心的鳴王。和天底下最偉大的君王做情人,人生怎麼可能不轟轟烈烈?不管遇上什麼難題,我都要像容恬一樣,以最佳的豪情壯志,放手一搏。老天爺,你儘管考驗吧,鳳鳴我豁出去了。」

  他睜開雙眸,對上容恬驚喜交加的眼神,綻放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十倍的笑臉,主動抱著容恬脖子,對著容恬線條堅毅的唇熱吻起來。

  容恬還以暴風一般的熱情。

  天雷勾動了地火,無法抵擋的熱力以光速席捲四周山林。

  舌頭靈動熱潤,挾帶容恬獨有的氣息,一氣攻入鳳鳴齒間,橫掃每一個甜美的角落。

  從貝殼一樣潔白細密的牙齒到牙床,包括敏感的舌根,沒有一處遺漏。

  鳳鳴喉間洩出沉醉的低吟,宛如喝了世上最醇香的美酒,主動伸出舌頭,和容恬的舌尖共舞。

  口腔內的每一處都衝擊般強烈的愛撫,只是一個吻,卻充滿了彷彿已經被容恬徹底進入體內衝撞抽插的快感。

  「容恬……」

  戰慄似的聲音從交吻的唇傳出來,微不可聞得令人心跳加速。

  「我渾身……都在發燙。」鳳鳴喘息,指節蜷縮起來,用力抓緊容恬的前襟。

  舌尖像兩條急切尋求交換的蛇一樣交觸糾纏,帶著黏稠透明的津液發出嘖嘖的聲音,在腦際異乎尋常響亮,淫靡得令人雙腿發軟。

  極度濃郁的深吻。

  鳳鳴覺得血管快搏動得爆炸了。

  「再深一點……」他用迷濛的眼睛看著容恬,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容恬被挑唆得無法自控。

  舌頭探入深處,更用力地抵住鳳鳴的舌根,驟重的壓力讓鳳鳴遏制呼吸,膽戰心驚地期待更猛烈的下一步到來。

  後方紛亂的腳步聲忽然響起,繼而吃驚似的猛然停止。

  容恬心下暗歎,完成這記驚天動地的深吻,摟著仍在微微喘息的鳳鳴轉過身來。

  天底下最不受歡迎的,就是不速之客。

  接觸到容恬的目光,眾將領連忙低頭,把視線從鳴王緋紅誘人的表情移到腳下的泥地上。

  不知誰在後面很沒有義氣地推了子巖一把。

  子巖踉蹌了一步,被迫出列,片刻後,只好忍住滿面尷尬,硬著頭皮稟報,「大王,軍隊集合完畢。」

  當事者容恬的臉色還算恢復得比較快,從容地點點頭,「傳令,全軍出發,天黑前趕回營地。」

  遣走一群將領後,含笑看著丟臉到極點的鳳鳴,問,「要出發了,你腳軟成這樣,可以騎馬嗎?不如我們共乘一騎。」

  鳳鳴紅透耳根的表情可愛到了極點,眨眨眼睛,猛然挺起胸膛,嗤鼻道,「區區一個吻,怎麼可能讓堂堂西雷鳴王腳軟?不信的話,路上我們比一比,看誰先到營地。」

  容恬長笑一聲,問,「下個什麼賭注?」

  「我要是輸了,今晚任你處置。你要是輸了呢?」

  「當然也是任你處置了。」

  「好!」

  「一言為定!」

  啪!當場舉掌對擊。

  算是賭上了。

  大隊開拔。

  西雷王所屬的精銳騎兵在前,其他未受傷的士兵在中間,容虎和其他不宜動彈的傷兵坐在馬車上,落在後面。永逸王子因為烈兒陪著容虎在傷兵隊列中,自動請纓領著他的一千人馬在隊伍的最後面護送。

  容恬和鳳鳴各乘一馬,走在大隊的最前方,因為有賭約在身,兩人縱情策馬。

  「駕!」

  駿馬長嘶,飛起四蹄,破風而去。

  數不盡的樹影,在兩旁匆匆倒退。

  深夜奔襲,和陽光下馳騁,感覺完全不同。

  人和馬都沉浸在樹木古樸芬芳的氣味中,遠方翠峰峻峭挺拔,視線所及處,林木錯落有致,綠潤的葉片反射著日光,宛如林間灑滿耀眼的金片。

  汗水,從額頭痛快淌落。

  「駕!乖馬乖馬,你幫我贏了這場,我餵你吃大餐!」鳳鳴夾緊馬肚,一邊極力鼓勵胯下駿馬。

  可是用盡這些年學來的各種策馬技術,他仍然不得不承認,他的馬技和容恬相比,確實差了幾個等級。

  出發時本來是並肩的,未到中途,只能遠遠看見容恬小小的黑色背影。他抬頭遠目,看著容恬的背影終於在眼前消失,用力咬牙,再度揮鞭,繼續追趕。

  全軍在傍晚前趕到了營地。

  鳳鳴是第二個到達的,他勒住韁繩,靜靜凝視了滿目蒼痍,四處焦黑的營地一眼,翻身下馬。

  容恬早就到達,他的馬在前面的空地輕輕踏著蹄子,垂頭用鼻子嗅著大火後的灰堆。

  鳳鳴走過去,撫了撫馬匹的鬃毛,把韁繩拉在手裡,牽著自己和容恬的坐騎,慢慢走進完全變了模樣的營地。

  火焰的痕跡像醜惡的傷口,隨處可見,營地裡惟一保留下來的,只有深埋地下的木樁和充當房舍地基的巨石。

  若言要想毀滅一樣東西,會做得很徹底。

  沉寂的營地彷彿已經死去,大地一片安靜,鳳鳴卻覺得自己在淒厲的鬼魂哭喊間遊走。

  他若有所覺地,朝印象中媚姬的小院走去。

  泥土似乎還帶著大火後的熱氣,火油燃燒後嗆鼻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鳳鳴放開韁繩,讓兩匹馬兒留在原地,獨自走進倒塌大半的院門。

  被燒得焦黑的骸骨密密麻麻,在已成灰燼的木屋前的空地上,整齊地鋪了一地。容恬站在這片灰燼中,背影凝重得彷彿已經嵌入這被大火肆虐過的天地。他彎腰,從灰燼中撿起又一截焦骨,轉身看見,靜了片刻。

  「到了?」他臉色如常地看著鳳鳴。

  「剛到。」

  容恬走下來,把焦骨放在空地前的骨堆之中。

  鳳鳴默默走過去,踏進彷彿猶帶溫熱的灰燼,低頭尋找。容恬過去,拉住他的肩膀,「幹什麼?」

  「和你一起找。」

  「人已經死了,找到有什麼用?」容恬淡淡笑著罵一句,「傻瓜。」

  鳳鳴沉默。

  「找到媚姬了嗎?」他低聲問。

  容恬不動如山的身軀微微震了震,一瞬間恢復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枝殘缺的瑪瑙珠花,「這是她當日離開西雷王宮時,我送給她的。她一直貼身藏著。」

  鳳鳴雙手小心接過,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無聲端詳了一會,又雙手遞回給容恬,「你收好。」

  容恬果然貼身藏好了,長呼出一口氣,彷彿把肺中的鬱結都吐了出來,回

  復了幾分平常的從容若定,回頭掃視地上的骸骨一眼,沈聲道:「已經無法一一分辨了,讓這些無辜受害的人埋在一起吧。」

  兩人走出殘骸滿地的小院,後面的人馬也陸續到達。

  將領們早有野戰經驗,被燒燬的營地裡只剩倒塌大半的頹牆,大部分房子都不能再住人,眾人下馬後各自安頓自己的士兵,輪流站崗放哨,其餘的人用隨身帶著的剩餘的小量糧食升火煮飯,抓緊時間休息。

  容恬吩咐子巖派一隊士兵去後山挖墳,好好安葬慘死的人。

  所有骸骨被放入同一個墳中,黃褐色的泥土紛紛灑下,慢慢掩蓋上來。奴婢侍從也好,顯要權貴也好,無論公主王子或天下第一美人,生前狀況迵然有異的人,到了這一天,也終究看不出有什兩樣了。

  容恬由始至終不發一言,淡淡注視著。

  鳳鳴陪在容恬身邊,待墓已經埋好,問容恬道:「要不要立個墓碑?」

  「墓碑不合她淡泊閒逸的性子。」容恬默然片刻,露出一個深邃的笑容,

  「什也不用立。幾年之後,這裡會長滿青草和小花,讓那些青草和小花陪著她吧。」

  子巖領命,果然什也沒有立,按照鳳鳴吩咐,挪了山谷中一些連根的淺白小花過來,種在四周。

  希望來年,可以看見這些溫柔的小花興盛蔓延。

  永逸這個「地頭蛇」幫了大忙。他雖然不再是永殷的太子,畢竟還是王子身份,在永殷有自己的門道,料想人馬過夜需要東西,立即派了幾個心腹到最近的城鎮,緊急抽調一小批糧食和上好的營帳。

  二更時分,糧食和營帳都秘密送到,容恬立即分發下去,豎帳過夜。

  容恬和鳳鳴合用一頂最結實的牛皮軍帳,他們的帳篷,就紮在當初到營地第一天時,兩人曾經荒淫無度過的溫泉旁邊。

  勞累了一天,兩人都是筋疲力盡。烈兒在隔壁的帳篷裡照顧容虎,秋藍等三個進來伺候容恬和鳳鳴一番後,吹熄燭火,無聲退下。

  鳳鳴和容恬並肩睡下,半夜醒來,身邊空空如也。鳳鳴並不覺得詫異,點漆般的眼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帳篷中炯然一閃,抓過放軟席邊上的外衣披在肩上,鑽出營帳。

  他穿過幾個哨崗,擺手要他們不要跟隨,信步向東邊一條幽靜的彎曲小路走去。

  那條路,通往今天剛剛壘起的新墳。

  深黑的夜幕上星羅棋布。月牙兒高高懸掛,毫無唯我獨尊的囂張跋扈,收斂著亮度,與眾星謙和相處。

  月色如細霜,出奇地微弱而溫柔。

  柔和的光芒灑在小路兩旁點點朵朵開了小半的白花上,輕輕的,像是唯恐驚醒了長眠在盡頭的人們。

  山谷特有的濃郁的青草味,飄蕩入鼻尖。周圍份外安靜,好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已經自成一方天地,鳳鳴一路緩緩行來,靴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

  快到小路盡頭時,鳳鳴停下腳步。

  容恬就站在墳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已靜默多年的雕像,月光描繪出他挺拔的身形輪廓。

  凜冽如風的背影,宛如出鞘的寶劍一樣鋒利直挺,卻又透出山巒般的凝重深沈。

  剎那間,一股難以抑制的悲傷,如洪流一樣衝擊入鳳鳴的肺腑。

  他不知道容恬一個看似從容的抉擇,必須背負這多的折磨和內疚。

  從不知道。

  灼熱的霧氣氤氳雙眸,視野中的容恬變得模糊而遙遠。在這樣模糊而遙遠的距離,鳳鳴卻深深感受到了容恬的痛苦。

  媚姬救過他們,卻因為他們的無情而死。

  恩將仇報,是一種噬咬心靈的痛苦。

  這本該是他的痛苦,現在卻由容恬為他背負。

  不給若言可趁之機,寧願放棄眾人,也不傷害鳳鳴。在鳳鳴尚未有所知覺之前,容恬代鳳鳴下了決定。

  他以任何人都不可違逆的跋扈,斬釘截鐵地發下這一道背叛媚姬,置媚姬於死地的王令。

  不是因為容恬樂於獨斷,而是因為容恬知道,做出抉擇的代價有多大。他把抉擇的機會從鳳鳴手上搶走,挺身而出抵擋了若言這一支暗箭。

《鳳於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