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宴會還在繼續,剛才的插曲除了讓要在場的人多一項茶餘飯後的談資,別無影響。在一大群風度翩翩的紳士與風姿綽約的淑女中間,沈嘉恆英挺的身影出類拔萃。看見小小,他向她走來,「我在等你,」平靜從容,彷彿剛才的插曲從來不曾發生過,「是我把你帶來這裡,就該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去。」

  在他身後,好奇或暖昧的各種眼光向這邊望過來,小小有點不自在,往旁邊移過幾步,置身於花架屏障內,避開那些眼光,問:「現在可以走嗎?」

  沈嘉恆還沒來得及回答,紹謙不知道從哪裡竄了出來,雙手激動握住小小的肩,卻不說話,盯著她,溫柔的眼眸簡直滴得出水。「喂,你幹什麼?」小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摀住自己有臉頰,「你不會是垂涎我的美色吧?」

  「大嫂,」紹謙終於開口,深情款款,「原來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咳咳——」小小一口氣緩不過不來,劇烈咳嗽,「你、你……」

  紹謙關切輕拍她的後心,「大嫂,別急,別急,有話慢慢說。」

  「滾一邊去。」小小又急又怒,「誰是你大嫂。」

  「咦,」紹謙一臉的純真,如同小白言情劇中的無敵小白男主,多麼天真,多麼純潔,「你都已經親口承認有我哥的孩子,我哥也向你求婚了,怎麼不是我大嫂。」他拍了拍腦門,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原來你怪大哥,這個你不必擔心,大哥雖然現在有點,卻是很有責任感的人,結婚後自然會收心,至於外面那些狐狸精蜘蛛精之類,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絕不讓她們影響到你與大哥的幸福。喲,我就要升級當叔叔了,真高興!」

  小小想仰天長哭當歌,卻只能看見天花板上精美的蘭花浮雕,耿紹謙,你倒底是真傻還是裝傻,我怎麼不小心就把你給得罪了?欲哭無淚,什麼是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了。

  沈嘉恆有些不耐煩,也不多話,拎起紹謙的衣領直接扔到一邊。「走吧,」他牽起小小的手,溫熱的掌心一如既往溫暖著她冰涼的指尖,「我們去向姑姑告別一聲。」無視各色窺探的目光,他護著小小徑直向沈韻心走去。

  沈韻心的態度顯然冷淡了許多,「對不起,耿夫人。」擾亂了她的生日宴會,小小的道謙倒是出於誠心誠意:「我與總裁沒有任何特別關係,剛才只是想開個玩笑,把總裁給惹惱了,所以就、就——」

  「這種玩笑能隨便開嗎,何況你還是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子。」沈韻心聲音不大,語氣頗為嚴厲,瞟一眼陪在小小身旁的沈嘉恆:「紹昀也真胡鬧,就不怕傷了兄弟感情。」

  「姑姑,是我不好,我讓小小這麼做的。」小小愕然轉首,沈嘉恆坦坦蕩蕩,面不改色說:「我知道姑姑不喜歡林薇珊,偏林薇珊又纏著紹昀不放,我就讓小小幫個忙,把她氣走。」

  很蹩腳的理由,小小不知道沈韻心有沒有相信,不過她的神情緩和了許多,「你們年輕人真是——,唉,明天的報紙怎麼應付,小小以後該怎麼面對別人的指指點點?」

  「不會刊登出來的,」耿紹昀悠閒逛來,手裡隨意端著一杯酒,散漫但優雅,「媽,你放心好了,我和嘉恆不讓刊登出來就是了。」他在沈嘉身旁站定,兩人並肩而立,華燈下,他們週身籠罩在一層淡淡光暈中,譬如芝蘭玉樹、輝月瓊花,同樣的出色,不同的風彩。小小想起不久前,她與一群女同事週末聚餐,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大家就耿紹昀與沈嘉恆哪個長得更帥的問題熱烈討論起來,最後投票決定,耿紹昀以一票勝出,而當時她的那一票是投給耿紹昀的,其實未必覺得耿紹昀更出色,只不過他是給她發薪水的老闆,不投一票對不起良心。

  耿紹昀突然目光一轉,迎著小小的視犀正視她的眼,微笑:「除非蘇真的願意嫁給我,再考慮考慮,怎麼樣?」小小愣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在他母親和沈嘉恆的面前又提起這件事,尷尬避開他鋒銳的眼神,垂眸沉默不語,

  「紹昀——」沈韻心不悅,正色說:「我沒有什麼門第觀念,但耿家的媳婦必須是身家清白的好女孩,而且決不允許兄弟相爭。」

  「怎麼可能會兄弟相爭,天下女人多得是,兩兄弟何必爭一個。」耿紹昀對著沈嘉恆舉杯致意,「是吧,嘉恆?」

  沈嘉恆順手從旁邊侍應生的托盤裡拿過一杯酒,也衝著耿紹舉了舉杯,一口飲盡,「是,不會有那種情況出現。」合宜得體的笑容,彷彿用尺子度量過,沒有一絲不妥。

  離開耿家後,車輛一路緩行,城市街道兩旁的樓台閣宇,如一幅華麗的長畫卷,慢慢延展。誰也沒有說話,車內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小小靠著車座頭枕仰望夜空,透過天窗玻璃,望見寒星幾點。傳說離開世間的人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著地上的親人,只是一個美好的童話,她卻願意相信,所以她快樂的活,為自己也為母親。江雅秋曾對她說:誰也別奢望他們會有真感情,小小,這樣的遊戲不適合你。確實,她愛笑愛玩愛鬧,但只限於無傷大雅、沒有惡意的小事情;她用很認真的態度去對待生活,真誠珍惜每一種感情;她怕累怕痛,不喜歡玩感情遊戲,沒有興趣去患得患失的揣摩真情與假意,只願意把一切說個明瞭通透,無論結局怎樣,至少無怨無悔。「你沒有什麼事要問我嗎?」她問。

  「問什麼?」沈嘉恆平靜說:「你和紹昀的關係嗎?」小小側過頭,他沒有看她,握著方向盤注視前方,似乎在專心開車,「你剛才向姑姑解釋時,我已經聽到了,你說你們沒有什麼特殊關係,就肯定沒有。」他還是沒有看她,卻笑一下,「小小,你沒有理由撒謊,而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你。」

  小小回轉過頭,繼續望向夜空,遙遠的天幕上,一顆明亮的星星似乎隨著車輛的移動在行賺她對著它微笑,輕輕說:「我從母姓蘇,小名叫小小,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也就是所謂的大名,你不問我是誰嗎?」

  車輛緩緩靠邊停下,他拿出一支煙,沉默片刻,又放下,「我知道你是誰,」他聲音很低,如同夢囈:「我知道,第一次看見你,我就已經知道了。」

《若解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