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熬到下半夜,再也堅持不住,兩個人相繼昏睡過去。渾渾噩噩不清楚到底過了多少時間,耿紹昀聽見有人在低聲交談,「小小。」他喃喃喊,交談的聲音嘎然而止,「小小——」他提高聲音,馬上清醒過來,睜眼看見兩張的熟悉臉龐,他霍然坐起:「小小,小小怎麼樣?」

  耿紹謙驚喜盯著兄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反而向門外跑去:「醫生,醫生——」

  耿紹昀把目光轉向一旁同樣驚喜加交的江雅秋:「江,小小呢?」

  江雅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總裁,小小說您的眼睛——」她又指了指自己,「您能看見我?」

  耿紹昀環顧四周,自已在一間病房內,陽光從窗外射入房中,照著潔白的牆面,是久違了的光明與生機,失而復得的喜悅從胸口滿滿溢出,卻還不忘惦記著小小,「小小還好嗎?」

  耿紹謙正帶著醫生走進來,聽見兄長的話,咧著嘴笑:「怎麼你們兩個都一樣,醒過來第一句話就對方好不好,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

  從紹謙的話中,耿紹昀聽出小小也安然無恙,心情愉悅,就不計較他話中的戲謔,「我去看看她。」

  「總裁,」江雅秋阻止,「小小只比您稍早半個小時醒來,剛做完檢查,現在可能正在和杜先生說話,您還是先讓醫生做個全面檢查,等一會兒再去看她吧。」

  「就是,就是。」耿紹謙急忙附和:「你們都昏迷了兩天兩夜,總得收拾收拾,吃點東西再見面。」

  「兩天兩夜?」耿紹昀看著江雅秋:「杜世伯也來了?」

  「女兒出了這麼大的事,做父親的能不來嗎?」紹謙搶著說:「嘿,沒想到小小有這麼大的來頭,平日裡摳得要命,常敲詐我——」

  耿紹昀瞥他一眼,紹謙立刻乖乖的閉上嘴。沒有他多嘴,房間清靜了許多,耿紹昀一邊讓醫生做檢查,一邊聽江雅秋條理清晰的說明情況:「杜先生得知你們空難的消息後,立即帶人來乘專機飛來,我怕耿夫人知道您遇上空難的事又犯病,就只通知了紹謙。憑著追蹤器的信號找到你們的時間是飛機失事的第二天凌晨四點,當時您和小小已經昏迷,傷口發炎加上受了風寒,你們都在高燒中。」

  「傷口發炎?」耿紹昀疑惑,「小小也受傷了嗎?」

  「您不知道?」江雅秋詫異:「小小左手腕骨折,雖然不是很嚴重,駁接恢復好也不影響日後的行動,但在當時的情況來說,因該非常的痛。」

  左手腕骨折,耿紹昀閉上眼,彷彿聽見她輕柔的聲音:我,沒事!那樣的痛楚中,她卻對他說得如此輕鬆,拖著一隻骨折的手,為他包紮傷口,為他盛水解渴……他當時居然沒有察覺出她行動間的遲緩與艱難,這個女人,該怎麼說才好,他只覺得眼眶在微微的發熱.

  醫生檢查完畢,宣佈一切情況都好,紹謙和江雅秋才放下心。「大哥,你餓不餓,想吃點什麼?」紹謙問。

  耿紹昀搖,準備下床,「我想去看看小小。」

  「紹昀,你還先吃東西吧,小小也餓了,正在吃東西。」一個挺拔的身形出現在門口,沉穩的聲音如同微風掠過,從容安寧,讓人折服的氣度,「那孩子,不讓她吃飽,根本就不會有心情跟你說話。」碎金的陽光從後面灑下,他週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華,雖然不再年輕,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臉龐上的每一道線條彷彿是用刀鋒精心雕刻,凌厲卻相當的漂亮,小小有一張與他相似的臉龐,但是,一個至柔,一個至剛。

  江雅秋與紹謙同時向著他招呼:「杜先生。」

  「嗯。」杜修宇點頭,緩步走進房中,「雅秋,他們兩天沒吃東西,應該吃清淡,讓人再準備一份剛才為小小準備的食物。」

  「是!」江雅秋點頭迅速離去。

  「紹謙,你去休息吧,」他對詔謙和煦的笑:「守了兩天,也該累了。」

  「好的,我這就去。」紹謙回頭向耿紹昀招呼一聲:「大哥,我先去休息一下。」很快也走出病房,從來沒見過他有這麼聽話。

  杜修宇走近床前:「小小都對我說了,你肯用生命去保護她,很好,我總算沒有看錯人。」

  「杜世伯,我很抱歉,小小的手……」

  「那不是你的錯。」杜修宇擺了擺手,「或許不用多久,你該對我換一種稱呼了。」

  耿紹昀知道他的意思,笑一笑,有點無奈:「小小有自己的思想,我們不能逼她——」

  「是她親口答應的!」

  「什麼?」耿紹昀意外,彷彿隱隱窺見幸福的光芒,卻又不敢進一步碰觸,唯恐一碰就幻滅。

  「小小親口告訴我,願意和你訂婚,就在剛才,你隔壁的病房裡。」杜修宇微笑:「我很高興,五十大壽的慶典舉辦不了,卻可以為你們舉行一個隆重的訂婚儀式。」

  似乎有什麼在心中「砰」的一下炸開,喜不自禁到失卻了平日的沉穩,急於尋找分享的人,他三口兩下把江雅秋送來的食物嚥下,「杜世伯,我去看看小小。」

  「去吧,」杜修宇明瞭的笑:「她也該吃飽了。」目送耿紹昀急切離去的背影,他習慣性的摸了摸鼻樑,自言自語:「這個臭小子!」

  「怎麼了,宇哥。」趙曉峰從窗外探出頭,笑嘻嘻:「這可是你千挑萬選,選出來的女婿,又不滿意?」

  杜修宇感慨:「自己辛辛苦苦養這麼大的女兒,一轉眼就被別人給帶走了,真不甘心吶!」

  「那也沒辦法,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愁。」趙曉峰哈哈笑:「人家都說婆婆和兒媳是天生的情敵,沒想到老丈人和女婿也會是情敵。」

  「別光說我。」杜修宇瞟他一眼,「你家也有一個不中留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便宜了哪個臭小子。」

  想起家中寶貝女兒趙彤,趙曉峰有所感觸的點頭,「唔,還真是臭小子!」

  小小坐在窗台上曬太陽,讓暖暖的陽光彷彿把幾天的霉氣全部驅走。她仔細研究面前的綠色盆景,從小喜歡擺弄花花草草,向家中園丁學過不少植物知識,卻叫不出這盆植物的名字。聽到有人走進房間,她回過頭,看見腿上打著繃帶、手裡柱著枴杖的耿紹昀,再也沒有平日玉樹臨風的瀟灑,愣愣瞪他半晌,終於「哧」一聲笑起來,「真醜!」她舉了舉自己打著石膏的左手,「我也一樣。」

  他看著她微微的笑,卻不說話,劫後餘生,再見面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兩人都覺得喜悅,反倒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她略略轉過臉向著窗外,陽光照在她的側面,雪白臉頰洇起淡淡,「你坐下,腿不方便,別老站著。」

  他到她身旁坐下,看她瑩白的手輕撫過盆景寬大的綠葉,手指纖長光潔,上面沒有一點裝飾,「你喜歡哪一種風格的戒指?」他牽起她的右手,略有粗糙的指腹輕輕磨挲著她食指指背,「等離開這裡,我就找設計師來專門設計一款定婚戒指。」

  小小沉默,半晌,慢慢抽回手:「訂婚的事,你別太認真,敷衍一下老爺子就好。」

  耿紹昀抬眼看著她。

  「老爺子說,必須等我們訂婚後,才能把杜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權劃歸你,你以前說過你想要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權。為了救我,你都傷成這樣了,我實在沒有什麼可感謝你的,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一件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否說過那樣的話,杜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曾經迫切希望得到的東西,現在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卻感覺不到半分喜悅。窗外燦爛春光裡,枝頭已初綻綠芽,不知名鳥兒的啼叫聲讓他心煩,「你答應訂婚,只是為了讓我得到百分之二十的股權?」

  「嗯,就這樣。」她望著窗外一座精緻假山上的淙淙流水,「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他問:「我是真心實意的想娶你。」

  「你想娶的是杜惜若。」她背對著他,他無法看見她的表情,「我問過你的。」

  如果,我沒有杜惜若這個身份,僅僅只是蘇小小,你大概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吧?她是問過他。生死關頭,他什麼也沒說,現在再作解釋,似乎成了一種矯情!

  她回過頭,輕鬆的笑,明亮眼眸依然清澈,「做個約定吧,我們先訂婚,以後任何一方找到真心相愛的人,就無條件解除婚約。」

  真心相愛的人,他記起她說過,她永遠不會愛上他這種人,既使嫁給他,也永遠不會愛他!明媚的陽光下,假山在地面投射出一個濃重陰影,那塊石頭彷彿壓在了胸口,沉甸甸的透不過氣,十分難受,他卻微笑著說:「好!」

《若解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