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宴會結束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小小睏倦得受不了,隨耿紹昀回到他們居住的公寓,沖了個澡就去睡覺。真到了,反而睡不著,輾轉反側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口渴,起床去客廳倒水喝。打開臥室的門,她看見露台上亮著一盞小燈,暈黃燈光下,耿紹昀在玻璃門後徘徊,側影如剪,一點猩紅煙火在他指間明滅,露台外側是沉沉的夜。這樣的場景,小小並不陌生,母親去世的最初幾年,她惡夢纏身,常常徹夜無眠。每當夜深人靜時,她趴在窗台上,就可以看見樓下花園的草坪裡,父親來來回回走動,雪茄煙一支接一支,一直燃到天亮。照顧她的保姆總是輕聲歎息:「杜先生又在思念夫人!」

  她的母親去了天國,父親才會在思念中煎熬;而她就在耿紹昀身爆他思念的人是誰?喉嚨又乾又澀,小小用力的咳,沒咳幾下,卻咳出了眼淚。突然發覺她竟是愛他的,不是喜歡,是真真實實的愛。不記得誰曾對她說過,愛上一個人其實很簡單。真的很簡單,在他對她說「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的一瞬間就愛上了;在她千方百計阻止自己愛上他的時候,已經愛上了。在還沒確定他是否愛她的時候,她竟這樣的愛他!

  「小小。」他也看見了她,推開露台的門,挾著冷冽夜風向她走來,微涼手指拭過她眼角的淚痕,「你怎麼又哭了。」

  她仰起臉,憑籍幽幽壁燈,看見他鬱結的眉宇。抬手輕輕撫過他的眉宇,她聽見心底微弱的聲音:算了,給他自由吧,趁一切還來得及,給他自由吧!「紹昀,」她抿一抿乾澀的唇,「還記得我們有一個約定嗎?」

  手僵冷停駐在她臉龐上,幽暗光線裡,他的神情晦澀不明。她聞到他指間淡淡的煙草芳香,吸一口氣,如哽在喉,說話非常費力:「我說過,任何一方找到真心相愛的人,就……」

  他的吻猛然密密烙下,把她後面的話強行吞噬在唇齒間,憑著本能,他發狠般把她揉入懷中,霸道的吻擄奪了她的呼吸。不能讓她說出後面的話,當她把戒指扔還給他時,他已經一敗塗地,再讓她說出後面的話,就只剩下了絕望,永遠沒有機會挽回。他要留住她,不管用什麼手段,哪怕她會怨他,她父親會怪責他,他只要留住她。兩個人糾纏著滾落入沙發,他拂開她的衣襟,的手遊走在她滑膩肌膚上,滾燙的吻沿著臉頰而下,流連頸間。她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雙手抵在他胸口,「別、別……」

  「小小,小小……」他聲音低啞,帶有一絲懇求的意味,眼睛一霎不霎盯著她,深邃眼眸因浸染了而變得更加幽暗,她在他幽暗的眼底看見了恐慌,不明白他在害怕什麼,卻不忍心的閉上了眼,彷彿被熾熱的溫度給焚化般,意識漸漸迷亂。他激烈的動作弄痛了她,痛得她沁出眼淚,十指緊緊扣入他的肩胛,但沒有想過要推開他。粗重的喘息依稀夾雜著他含糊的呢喃:「小小……愛你……」

  天色剛剛放亮的時候,下起了大雨,迷迷糊糊被雨聲吵醒,耿紹昀下意識的向身旁摸去,卻摸了個空,心一驚,完完全全清醒過來,舉目四顧,不見小小的身影,耳畔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他赤腳跳下床,打開臥室的門,聽到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從書房裡傳出,才鬆了口氣。

  鋼琴是訂婚後他送給小小的禮物,閒暇時,她經常會彈一彈,琴技嫻熟,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彈來彈去,反反覆覆只有幾個音符,音不成曲,似乎心情十分凌亂。他聽了一會兒,又回到臥房,拿起昨晚她扔還他的那枚戒指,向書房走去。

  鋼琴是依照小小的要求斜對書桌而放,擺放的時候,她開玩笑說,這樣擺放,方便她看見他,彈琴沒有感覺的時候,多看看帥哥,感覺就來了。耿紹昀從身後抱住她的肩,「怎麼不多睡一會兒,不累嗎?」他本來是隨口一問,她頓時兩頰緋紅,手指放在琴鍵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耿紹昀拿起她的一縷頭髮繞在指間玩,她顯然已經洗過澡,微濕頭髮散發著洗髮液的清香,任意披在肩頭,她的頭髮有點天然曲捲,襯著她纖巧的臉龐,其實很好看。她偏最羨慕別人烏髮如瀑,時常拿起頭髮拽兩拽,好像這樣能拽直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見她一言不發,紹昀笑:「在生氣?」

  小小轉過頭,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坐下,我有話要對你說。」第一次看見她這樣認真嚴肅的樣子,他心一沉,神情變得有點冷凝,依言在她身旁坐下。等了片刻,她還是沒有開口,他就先開口:「如果你是想和我談解除婚約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不會同意!」

  小小說:「我母親很愛父親,對於父親的風流,原諒了一次又原諒——」耿紹昀沒想到她會說起這件事,詫異看向她,她低頭,手指漫無意識的敲擊在琴鍵上,鋼琴發出一個個短促顫音,「原諒到最後,她開射穿了自己的心臟……」事隔十多年,再說起時,恨得不再那麼強烈,痛得也不再那麼深刻,只餘舌尖延綿不絕的苦澀。

  他伸手把她摟入懷中,輕吻一下她雪白的臉龐,「我不會這樣!」

  「我也不會讓自己重蹈母親的覆轍,更不會讓我的孩子再承受一次我所承受過的噩夢。無論在什麼樣的理由下,我都不會原諒任何形式的背叛,一次也不行。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紹昀,你想清楚了,對於我來說,彼此忠誠是兩個人相守必不可少的條件。我會全心全意的對你,請你也全心全意的對我。如果你做不到,那麼,現在就告訴我,我會遠遠的走開,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你這個人……」她盡量想表現得冷靜淡定,微微的手卻洩露了心情。

  「小小……」他握緊她的手.

  「你聽我說完,」她急促打斷他,「可是,一旦你向我許下了承諾,就必須信守諾言,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會把你加諸於我身上的痛,加倍返還給你。」她一向柔和的眼眸變得凌厲,唇角微抿,顯出與她父親極為相似的冷峻:「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兌現!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再回答我。」

  看她那樣決然的神情,他卻笑了起來,牽起她的手,把訂婚戒指再次鄭重套上她的指節:「以後不許摘下來!」

  她定定看他,半響,喜悅慢慢湧入烏黑的眼眸,雪白臉龐也染上了嫣紅的煙霞色,「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做到……」

  「傻瓜,」他親暱說:「我一直在全心全意的對你,以後也是,一輩子都是!」

  很普通一句話,與她看過的中男女主角山盟海誓相比,實在太過普通了,偏她覺得甜,心中像灌了蜜一樣,柔情萬千,雙臂柔柔繞上他的頸項,第一次主動親了親他的臉。他摟住她,低頭溫柔的吻下。四週一片寧靜,只有雨點偶爾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砰砰」聲。

  許久,他在她耳畔輕聲問:「你剛才在害怕什麼?」

  「呵,我剛才很害怕,怕你說做不到,那樣的話,我會很傷心,可是再怎麼傷心,我還是會遠遠的離開,從此永遠不見你。」

  他微笑,她依然這般的坦誠,坦誠得掩藏不住任何情緒。想起她前一晚的話:愛情沒有多項選擇,不是onlyone,就是sayno。他又笑:「這是愛情?」

  她把腦袋枕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如果不是愛情,你有多少女人,關我什麼事呢?」

《若解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