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耿紹昀終於走了,一走就是三年。聽到這個消息,小小正不慌不忙收拾著衣物,

  江雅秋說:「總裁以為你把孩子拿掉了,我送他上飛機時,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可我想他應該是傷透了心。」

  小小拿起一件量身定做的時裝感歎:「沒有適合現在的衣服,明天得去買一些寬鬆孕服裝來穿,寶寶和我都舒服。」

  江雅秋又說:「總裁讓我轉告你,三年之內他會為你守住家產,三年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小小合上箱子,「新區別墅那爆你都幫我安排好了吧?嗯,還得幫我請幾個有經驗的月嫂,聽說女人做月子時,需要打理的事情可多了。」

  「小小,」江雅秋氣惱:「你在逃避什麼?」

  小小淡笑:「我沒有逃避什麼,過去的事情已成為定局,與其感歎傷懷,不如想想現實可行的事情,何況以我目前狀況,應該時刻保持愉快心情,對不對?」

  她說得合情合理,江雅秋歎一口氣,從她手中接過箱子,「可以走了嗎?」小小點頭。

  車子沿車道繞過花園,小小從車窗往外看,花圃裡不少鬱金香含苞待放,也許過兩三天,就花開滿園了,可惜她看不到那個景致。自從那天她明確表示要生下孩子,沈嘉恆再沒有回來過,甚至電話也沒有一通。報紙上娛樂新聞時有他的消息,不外乎是沈家大公子金屋藏嬌,與杜家大新婚不睦。小小並不怎麼在意,倒是江雅秋頗有微詞,「在拉斯維加斯看他對你體貼入微,趙叔和我還以為他對你多少有幾分真情,沒想一回來,原形畢露。」

  小小不以為然的笑:「我當初嫁給他又是為什麼?連我都不明白,怎麼稀里糊塗就把自己給嫁了,但可以肯定不是因為愛。」車子行駛出宅院,她回頭一顧,大門緩緩閉合,他不回來,大概是不願意看見她。她沒理由住著他的房子,生下別人的孩子。抬手支住額頭,她閉上眼喃喃低語:「自己的心態先不正確,有什麼資格去苛求別人?」

  江雅秋覺得難過,「小小,你難道這樣過一輩子嗎?」

  「當然不是,」小小衝她夾了夾眼,有了幾分往日的頑皮勁,「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三年後得靠我自己掌管杜氏集團,到時候,我要做一個有深度有強度的CEO,聘請你做首席秘書,我們兩個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女強人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實在敵不過別人,用美人計也行。」

  江雅秋失聲笑:「虧你想得出來。」

  小小也笑,笑了一陣,她慢慢斂去笑容,誠懇說:「秋姐,你是一個人才,讓你像保姆一樣留在這裡照顧我,浪費了你的才華,我已經發函總部,向董會事推薦你主管亞洲市場,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業吧!」

  江雅秋沉默一下,說:「我不放心你和寶寶。」

  小小輕鬆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不都替我打點好了嗎,入有傭人出有司機,還有爸爸的一群老友,一個電話,他們隨時能照應到。」

  「可是,在這座城市裡你沒有朋友。」江雅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我會去工作,耿先生前往紐約擔任杜氏執行總裁,勝天集團由原先的朱副總裁接任總裁職位,他問過我是否有意向回勝天繼續擔任總裁首席秘書。小小,讓我留在這個城市工作,常常可以看見你和寶寶。」

  小小拍拍她的手背,「秋姐,爸爸當年遇上你,真是我的幸運。」

  「當年能遇上杜先生,何嘗不是我的幸運!」

  沈嘉恆醒來時,天色剛濛濛發亮,下了床,他開始穿衣服。顧湘湘翻一個身,睡眼惺忪,問:「今天是周未,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半個月沒回家,我該回去看看了。」

  她頓時睡意全無,從坐起,呆呆看他,幾乎忘記他結婚了,而她不過是他的,見不得光的地下夫人。

  他看她一眼,溫和說:「你繼續睡,不用送我。」

  眼看著他就要走出臥室,顧湘湘焦急喊:「嘉恆——」

  他回頭,「什麼事?」

  「我——」她匆忙下床,「吃了早餐再走吧,我馬上讓人去準備」

  她企盼看他,有一種楚楚可憐的神情,他心一軟,點了點頭。

  早餐是西式的,顧湘湘陪坐旁爆捧一杯牛奶慢慢啜飲。

  「湘湘。」沈嘉恆放下刀叉,拿餐巾隨意拭一下唇角,「今天天氣不錯,不要總窩在家裡,出去逛一逛,看看有什麼喜歡的衣服和首飾。」

  她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察覺她異常沉默,他抬起她的下頜,疑惑問:「怎麼了?」

  眼淚就要掉下來,她急忙扭頭,「沒、沒什麼。」

  他皺眉:「你不想讓我回去?」

  「我哪有這個資格,她才是名正言順的沈夫人。」她有些悲涼的笑:「而且,聽說已經懷有身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霍然起身向外走。

  「嘉恆,」顧湘湘追上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我只是害怕,怕你再也不會回來了。」臉貼著他的背,汲取他的體溫與氣息,眼淚止不住落下,「我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你。」

  「傻瓜,」他回轉身擁住她,「你為我吃了不少苦,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可是,湘湘,你要記住,我可以寵你、痛惜你,可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唯獨不可以讓你干涉我的事,包括我的工作和生活!」

  「滿足我的一切要求?」她眉間浮起淒楚之色:「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他神情微冷:「除了名份,我還有什麼沒給你?」

  她恍惚笑,他給她的的確夠多,住豪宅開名車刷金卡,出有司機入有傭人,與以往的困窮相比,簡直算得上是天堂了。即使他已經結婚,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和新婚妻子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她失卻的不過是一個名份,該知足了!

  沈恆嘉輕吁一口氣,捧起她的臉,「乖乖的,別胡思亂想了,我明天來看你。」

  回到家裡,隱隱覺得不對,環顧四周,似乎少了什麼,沈嘉恆問:「大少奶奶呢?」

  管家回答:「大少爺,少奶奶讓我轉告您,她回新區別墅養胎,留了兩份重要文件放在您書桌上。」

  走進書房,桌面上擺著兩份她簽好字、蓋上私人印章的有效文件,一份以杜惜若個人名下產業擔保,讓華爾街的杜氏銀行提供低息貸款,為華豐集團擴資;另一份是杜惜若發給歐洲市場各相關事業部的函文,要求協助華豐集團開拓歐洲市場。把兩份文件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沈嘉恆冷冷笑,他一直想開拓歐洲市場,卻苦於資金線不夠長以及缺乏關係網,久久不能實現,現在終於擁有機會,而且低風險低成本。他卻高興不起來,她到底是防著他,怕他傷害她腹中的的孩子,以此為條件,換取孩子的平安出生。

  桌面上的呼叫器響起來,沈嘉恆按下搖控器,牆面屏幕上出現傅傳玉的頭像,一臉滿意笑容:「嘉恆,我今早收到杜惜若的函文,讓我協助你開拓歐洲,你用了什麼方法,使得她不惜惹惱耿紹昀也要幫助你?」

  沈嘉恆舉起手中的文件:「她告訴我,要腹中那個孩子平安出生,然後給了我這個。」

  「哦——」傅傳玉若有所思:「這麼說,不管你同不同意,她一定要生下肚裡的孩子,如果平安出生,你能得到不少好處,如果不能平安出生,是不是你們只能一拍兩散?」

  「差不多!」

  「這不是壞事,」傅傳玉說:「你可以趁機好好表現,博取她的信任和支持。」

  「我知道,」沈恆嘉沉下臉,「但我做不到,太辛苦了!」

  傅傳玉意外:「嘉恆?」

  他沉默,胸口鬱結,隱隱作疼。

  「好吧,嘉恆,」傅傳玉笑,「我先幫你分析一下情況,你認為你現在能夠完全控制得了她嗎?」

  沈嘉恆斷然說:「不能!」

  「那就是了,且不說虎視眈眈的耿紹昭,首先,死心塌地為杜家賣命的趙曉峰和趙延兩個人就很不好惹;其次,杜修宇生前施恩過的那些大人物,又有哪一個是簡單的?單打獨鬥或許你還機會博一博,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呢?你可能連渣都不剩,而能讓他們聯手的人,只有杜修宇的女兒。現在一拍兩散,除了前功盡棄,你還能得到什麼?」

  傅傳玉剖析現實,一句比一句犀利,讓他無力反駁,「你不會以為杜修宇不在了,杜家所有勢力都隨之消失了吧?杜修宇三個字就是金字招牌,即使你從杜惜若那裡什麼好處也得不到,衝著你是杜修宇的女婿這個身份,就有很多人會買這個面子,給你的事業讓道,甚至幫你清除障礙。嘉恆,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最有利的選擇!」

  沈嘉恆靜默,往昔一幕幕彷彿一條倒流的河,無聲從眼前流淌過去,大排擋前,她回眸一笑;離園裡,她每月一次,放在他母親陵墓前的鮮花;畫舫裡,她明亮如天上星星的美眸……如果沒有感情,他何必在乎多做一場戲,反正他最擅長的就是真真假假中扮演各種角色。然而,她於他,早已不再是遊戲中的一枚棋子,「阿姨,我想問一句,為什麼,對於你用一生去愛的人,你可以下得了狠手,甚至他死後,還不放過他的女兒?」

  傅傳玉眼中顯出凌厲淒切的狠絕,咬牙冷笑:「我是愛他,可我更恨他,他寧可死,也不肯給我一個最後與他相伴的機會,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他死都不安心。嘉恆,當付出的情得不到回報時,不如抓住點實質的東西,你不是最善於忍耐的嗎?」

  「我明白了!」他關上通訊器。站在窗前,樓下花圃裡,鬱金香開得正盛,風吹過,如海浪般起起伏伏,那是他對她的一片心意。他閉上眼,緊捏住拳頭,清晨的涼風徐徐拂過臉龐,吹散了滿懷煩躁,許久,他再睜開眼,緩緩鬆開手掌,掌心幾乎被掐出血,痛過之後,只餘一片冰冷:「我的心,你不要就算了!」

  小小倚坐鞦韆上輕輕晃動,早春的陽光灑落她身上,溫暖詳和,大叢桃花盛開在身後,花雨漫天飛舞,她輕撫腹部溫婉一笑,「寶寶,媽媽唱歌給你聽。」

  陪護人員提醒她:「杜,沈先生來了。」

  不遠處,沈嘉恆迎著她的目光,溫柔微笑:「小小,我來接你回家。」

《若解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