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侵犯的ta(七)

  現代的網咖大多裝修都很精緻前衛,和幾十年前的網吧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分出了大廳,卡座,包廂,滿足客人不同需求,甚至還有各種主題。但是來這裡的人,這麼多年還是沒有變。嘈雜的大廳裡充斥著叫喊聲,咒罵聲。

  「tmd。又輸了!」

  「網管,再加兩小時!」

  女孩躡手躡腳的穿過這片區域,走向包廂的位置。她摀住口鼻,難以忍受空氣裡刺鼻的煙味,汗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旁邊的男孩倒好似很習慣,走在前面推開了其中一個包廂的門。

  章一諾孤身坐在裡面打遊戲。

  直播的彈幕上滿是污言穢語,隨著他的案件進入公審,媒體的採訪流到社交平台上。直播平台上除了堅決擁護他的粉絲以外,更多的是來看笑話的觀眾。

  他的粉絲數一下子漲到了三十餘萬,隨便開一個直播都有幾萬人在線觀看,打賞自然也是直線增長。不少人說他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某種程度上,他們說的也沒錯。他現在唯一目的就是多賺點錢,湊足奶奶高昂的治療費用。

  阿諾戴著耳機陷在電競椅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打著遊戲,只是關掉了語音,不再和粉絲互動。原先說說笑笑的年輕面龐籠罩上了一層冷漠。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在遊戲裡,好像遊戲裡的槍和炮彈都是真實的一樣。

  遊戲裡的汽車碾過一個人的身上,人物發出一聲慘叫。阿諾停也沒停的繼續向前開去。

  「阿諾。我看到你直播在線,就猜到你可能在這。」潘玉麟突然出現在網咖,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和他打招呼。他的身後還站了個女孩。

  「章一諾,我原本不應該來見你。但有些東西我希望你能看看。看完你也許會改變想法。」一隻指甲蓋圓潤飽滿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伸過來,手指頭捏著的是一本黑色軟皮筆記本。

  章一諾沒有接,眼睛直愣愣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操縱著遊戲中的殺戮。比殺戮更殘忍的是隱藏在id後面沒有下限的彈幕辱罵。

  「強姦案的受害者總是與眾不同些。不是嗎?哦不。我這只能算故意傷害,最多是個猥褻罪。呵。為什麼法律不保護同樣可能被性侵的男性?為什麼遭遇性侵的受害者就要被人鄙視嘲笑?為什麼我們沒有做錯事卻要背上罪責?」章一諾有很多為什麼想問,他以為他報警的時候就想好了之後會面對的重重困難。但他沒想到,最大的困難竟然不是在法庭上,而是現實生活中身邊的人突然立起的一堵堵牆。

  而這些質問都通過馮玉耳朵上的藍牙耳機傳到東方廌耳朵裡,東方廌五指敲打著辦公桌檯面,若有所思。

  「你有時間看看這本日記,其實盈盈早就認識你了!她組織班上同學參加義工活動的時候就在醫院見到了照顧奶奶的你。她喜歡你。她給你奶奶捐款不是因為她於心有愧,是因為她喜歡你!」

  「所以呢?喜歡我就可以對我為所欲為?就因為我是窮人,而你們是有錢人嗎?」章一諾丟開鼠標,怒視馮玉。還意有所指的將目光投向潘玉麟。潘玉麟畏縮的退到馮玉身後。

  「不。你錯了。你根本不懂女孩子的喜歡是什麼樣的。女孩生來就只會不停的給予,生怕不夠,掠奪和佔領是屬於男生的本性。你如果不相信,看看這本日記。」

  馮玉的話雖然有失偏頗,卻讓東方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好像一直被忽略的暗處亮起了一盞燈。

  馮玉留下日記本走出了網咖,對著耳機裡的人說。「我已經按照你的安排把日記給他了。」

  「我代我當事人謝謝你。」

  「不用,本來就是我的錯。我只是盡力在彌補罷了。」

  東方廌摘下耳機,看著立在面前的丁長樂。「你怎麼還在這裡?」

  「這樣干擾當事人真的沒問題嗎?」丁長樂有些惴惴不安。

  「我又不能限制被告朋友的人身自由。」東方廌頭也不抬的回答。「你有這時間在擔心,不如去做點實事。上次捐款的事情沒提前查到是你的工作失職,自己想辦法補救。」

  丁長樂抿緊嘴唇,低頭匆匆走出辦公室。她心中憋著一口氣想要做出點成績給東方廌看。

  丁長樂剛離開,魏晚的電話就打進來。「我剛傳了一張照片給你。你看下郵箱。」

  東方廌難得聽到魏晚口氣這麼嚴肅,放下了手頭的事情去開電腦。

  附件裡的照片一點點展開,東方廌露出了十分震驚的表情。「你從哪裡弄來的?」

  魏晚做記者這一行,哪都有些人脈。挖消息的能力堪比地鼠。東方廌不少官司的小料都來自於他。而恰恰大轉機都藏在這些小道消息中。

  「你要我一直密切關注余家父母的動向。我的線人打電話告訴我,今天公司本來要開董事大會,開會前余豐年和童秀敏在辦公室大吵了一架。余豐年奪門而出,會也取消了。這在公司還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對於余豐年這種工作狂來說,讓他丟下全公司董事離開確實匪夷所思。所以魏晚拜託線人進余豐年辦公室找找線索,線人在桌角撿到了這張照片,應該是一沓照片裡遺落的一張,他沒敢拿,拍了張照就出來了。

  「如果這是真的,也就是說童秀敏一早就知情?」

  「我也覺得難以想像,作為一個母親……」魏晚歎了一口氣。

  出租車行駛到附中門口,丁長樂準備下車的時候看到了童秀敏。想來也是來找余盈盈的,便趕緊付了車費想追上去說幾句話。說不定能梳理出些新線索。

  沒想到童秀敏神色慌張,跑的很快。丁長樂一愣,意識到有可能發生什麼事,趕忙追上去。

  童秀敏是在找什麼人,一直左右張望。丁長樂氣喘吁吁的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童秀敏先是一喜,看清是她後復又著急起來。「啊。李小姐,是你!」

  因為東方廌記不住她的姓,總是隨口亂叫。以至於童秀敏一直以為她姓李。丁長樂也沒功夫糾正。「童阿姨,您在找誰呢?盈盈現在應該在班上上課呢。」

  「我……」童秀敏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跳過了過程直接說結果。「我在找盈盈的父親。」

  「余先生也來學校了?」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我跟著他的車,可是跟丟了。我猜他是來這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童秀敏的神色猶豫不決,這時丁長樂的手機響了,東方廌的聲音很焦急。「你現在在學校嗎?盡快找到王青,賈懷二人。他們有生命危險!」

  丁長樂意味深長的看了童秀敏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先找到他們要緊。」

  現在臨近午餐時間,上午的第四節課也快到尾聲。余盈盈他們這節是體育課,已經有一些學生提前往食堂走。

  幾個女孩挽著余盈盈的手,似乎絲毫沒有因為官司的事而影響她們的友誼。「聽說那個男孩子長得很帥,還是個網紅。盈盈,你真厲害呀!不愧是從國外回來的。從前只聽說過男人欺負女人,我們女人也翻身做回主人了!」

  余盈盈心中泛起一股噁心,卻不敢表現在臉上。在這個學校裡,人緣就是一切。

  丁長樂眼尖,在湧去食堂的人流中看到了余盈盈。與此同時余盈盈也看到了她媽媽。她自然的掙開女孩們的手。「媽,你怎麼來了?你們怎麼在一起?」

  幾個女孩叫了聲阿姨好,就先行離開了。走的時候還在竊竊私語,望著余盈盈露出揶揄的笑容。那是一種絕非惡意,但也刻薄的笑容。她們不關心這件事對當事人帶來的後果,甚至不關心真相,她們擔心的只有待會飯桌上的談資會不會乏味?

  童秀敏將她拉到了一邊的長廊裡說話。「盈盈,你看到你爸了嗎?」

  「爸?他怎麼會來學校。他恐怕連我現在讀幾年級都不知道。」

  「王青和賈懷呢?你們剛在一起上課,你看到他們了嗎?」丁長樂追問道。

  「我們被保釋後,賈懷一直請假沒來學校。班上男生剛剛體育課都在踢足球,王青也在。現在應該還在操場。」

  一記長傳,男生將球踢出了界外。門將王青跑出去撿球。

  球滾到一雙皮鞋前面,男人抬腳踩住了足球。

  「叔叔,麻煩您把球踢過來。」王青有高度近視,站在五米開外根本沒看清楚踩住足球的男人是誰?

  男人一動不動。足球場上的男孩們都插著腰奇怪的看著這個人。王青也有點惱,小跑了兩步到他面前,這才發現對方很眼熟。

  「你是……余盈盈的爸爸?」

  別說校園裡,余豐年連庭審都出現的很少。王青見過一次,大略有點印象。心中也打起了鼓,賈懷明明說都搞定了。對方怎麼一臉來勢洶洶的樣子。

  他努力堆起討好的笑容。「您找盈盈?她剛剛和同學去吃飯了。」

  「我找你!你就是那個欺負我女兒的王八蛋!」余豐年毫無預兆的發難,一拳揮到了王青的臉上。

  他的鼻樑登時歪在一邊,流出不少血。王青的身形瘦小,往日都是跟在「大哥」賈懷後面作威作福。現在賈懷不在,他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一塊踢足球的男孩們迅速圍了過來。「你在做什麼!快去叫老師……」

  四週一片混亂,卻沒有人真的伸出援手來攔一下。

  「小王八羔子不學好!自己做了壞事還想讓我女兒背黑鍋。你爹媽不教你就讓我來教你做人。」余豐年口中唸唸有詞,拳頭也沒有停下來過。

  余豐年騎在王青身上,一拳拳下去,王青早已神智不清。余豐年的拳頭上沾滿了血漬,分不清是王青的還是自己蹭在沙石上磨出的血。「你怎麼敢?!那是我的寶貝女兒!是我余豐年這輩子最珍惜的人……」

  他的腦中浮現出第一次抱住女兒時顫抖的雙手,粉色的毛毯裡,那皺成一團的小臉。「真醜啊。可是怎麼那麼可愛。」

  因為自己最喜歡《笑傲江湖》裡明慧大度的聖姑任盈盈,而將她取名為盈盈。希望她成為所有人的掌上明珠,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女子。

  他曾貼著她的鼻尖親吻,曾暗暗發誓要給她最好的人生。卻默默缺席了她成長的旅程,此後每次的交流落下的不再是親柔的吻,而是冰冷的巴掌。說出去的每一句「滾」,「真丟我的臉」,「當初沒生你就好了」都像刀一樣紮在彼此的心中。

  她曾因為「余豐年的女兒」這個身份受盡榮寵。也因為是「余豐年的女兒」而墜入深淵。即便在國外想家想到得了焦慮症也不敢說,即便被人冤枉成強姦犯也不敢說,即便真正被侵犯的是她,也不敢說……

  畢竟,我是余豐年的女兒啊!

《不知東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