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城 女子 刀鋒 · 2

  還好,也許是距離太近,箭的力道還來不及起勢,並沒能把她的肩膀釘穿,阿麥有些慶幸地想,只是受這樣的疼痛卻不能出聲著實是個折磨。不過這個時候,作為鄉下女人的她應該是暈過去了吧,可是傷口實在太疼,她真沒法保證自己有定力能暈得像,所以也只能先清醒著了。

  張二蛋大叫著撲到阿麥身邊,剛要張口,腿上被阿麥使勁地掐了一把,他把衝到嘴邊的「伍長」兩個字又嚥了下去,換作了「大姐」喊了出來。

  阿麥臉色蒼白,又驚又懼地看了常鈺青他們一眼,連忙把頭埋入張二蛋的懷裡瑟瑟發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胸前說道:「穩住!」

  崔衍看得有些愣了,不明白常鈺青為什麼會突然向一個女人發難。常鈺青嘴角勾了勾,露出些許譏諷的微笑,他的直覺還真沒錯,這女人果然有問題,剛才那不露痕跡的躲閃也許能騙過其他人的眼睛,卻騙不過他常鈺青。

  他擲的這支箭本身就是個圈套,如果是普通的婦人,那箭只會穿過她的腋窩,根本傷不了她。可是她反應太迅速了,這還不是錯,錯的是照她這樣的反應速度,是完全可以避過這支箭的。可惜,她卻用肩膀硬受了這一箭。

  「拿下!」常鈺青冷聲吩咐。

  張二蛋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反抗,卻被阿麥緊緊抓住了衣襟。阿麥隱隱搖了搖頭,用手勢做了個暗號,示意張二蛋不要暴露身份。

  幾個北漠騎兵上前就要捆縛阿麥二人,張二蛋一邊掙扎一邊哭喊道:「我們怎麼了?憑什麼抓我們,你們放開我娘子!你們放開她!」

  阿麥淚流滿面地往後縮著身體,見張二蛋被北漠兵給摁住了,又滾爬到常鈺青馬前,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張大的嘴裡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哎呀,常大哥,這女人還是個啞巴!」崔衍叫道,見阿麥哭著叩頭的樣子也有些不忍,「好好的抓他們幹嗎,放了好了!」

  常鈺青冷笑一聲,縱馬上前兩步,彎下腰一把把阿麥從地上提起來橫放在馬前,不屑地說道:「還要做戲?我看你還是省點力氣的好。」

  阿麥心中一驚,雖然她還不知道自己哪裡露出了破綻,可顯然眼前這個人已經識穿了她的偽裝,想要讓他放過自己已是不可能。阿麥「唔唔」地掙扎了幾下,眼神卻飄向常鈺青腰間的佩刀,只想趁他不備的時候奪過刀來,恐怕只有劫持了這個人,她和張二蛋才有活著出豫州城的可能。

  街上的路人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眼睜睜地看著那北漠人把那對可憐的小夫妻捆走,也沒有人敢發出驚呼聲。

  阿麥頭雖朝下空著,腦中卻絲毫沒有糊塗,就算是剛才跑到常鈺青馬前磕頭都是她有意而為的,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離常鈺青更近一些,才可能一擊即中。她慢慢地停下了掙扎,只是一個勁兒地哭著。

  「常大哥,就這樣的娘們兒真會是細作?」崔衍咂舌問道,「會不會是你太小心了啊?我看不像!」

  阿麥聽有人和常鈺青說話,只想趁他分神回答的機會把刀搶過來,誰知手剛觸到刀柄,還沒有把刀拔出,常鈺青的手就猛地扣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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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不下去了?」常鈺青冷笑道,自從把她提上馬來他就一直警戒著,怎麼會讓一個女人把刀奪了過去?

  阿麥見被他識穿,便想強行發難,只求有一分希望也要試一試。誰知她腰腹剛一發力,來不及挺身便被常鈺青一手把胳膊給反剪了過去,激烈的掙扎之中,阿麥只覺懷裡的東西往前一空,順著衣襟就滑了出來。

  崔衍看著地上的東西有些傻眼了,愣愣地看了片刻,還不敢置信地一彎腰用刀從地上挑了起來,見果真是個鬆軟的饅頭,舉給常鈺青,「常大哥,你看!」

  常鈺青一怔,隨即拎起阿麥的上身,見她原本豐滿的胸前果然塌了一邊。

  「我操!假的,假的!我說南蠻子哪裡來的這麼高的娘們兒,原來是個公的!」崔衍叫道。

  張二蛋本來被捆在了後面北漠兵的馬上,一聽這個神色劇變,只道阿麥身份再也隱藏不住,猛地掙扎起來。帶他的那個騎兵見他掙扎,也不廢話,只用掌刀向他頸後一劈,張二蛋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常鈺青這裡倒拎著阿麥抖了抖(麥子身材不低,體重這麼輕?),又把另外一個饅頭空了下來,也忍不住失笑出聲,「南蠻子果真沒尿性,竟然連女人都扮。」

  傷口受到觸動,疼得入骨,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昏死過去,阿麥閉緊了眼,盡量不讓自己去聽他語氣裡的嘲弄與不屑,只告訴自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只要有一口氣她就得努力活下去。

  崔衍跟看怪物似的仔細打量了一下阿麥,驚訝地叫道:「常大哥,你還別說,這小子長得還真像娘們兒,你說南蠻子哪裡找的這樣的人才啊!」

  常鈺青笑而不語,把死人一般的阿麥重新放到馬前。

  崔衍忍不住問道:「常大哥,咱們把他們帶哪兒去?」

  「回府。」常鈺青答道,又瞥了一眼身前趴著的阿麥,若有所指地說道,「咱們替石達春好好審審,看這兩個細作進城是和什麼人接頭的!怎麼還搞出個公扮母來,不像是一般的細作呢!」

  眾人都不禁哄笑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瞅著就要到常鈺青的臨時府第,卻見前面一些士兵擋住了路口,為首的正是原豫州城守石達春。

  崔衍對常鈺青擠了擠眼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然後拍馬上前問道:「石將軍,不知在這裡有何公幹啊?」

  石達春一臉肅容,視線從崔衍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常鈺青的馬上,說道:「元帥命石某維持豫州城內治安,石某不敢懈怠。剛有人舉報常將軍大街之上強搶民女,石某職責所在,只得前來查看。」

  常鈺青冷笑不語,卻聽崔衍罵道:「誰人敢誣陷我大哥?咱們抓的是南夏的細作,哪裡來的什麼民女!」

  石達春不露聲色地看了一眼常鈺青馬前的趴伏的那個女子,沉聲問道:「還請常將軍恕石某失禮,請問將軍馬上的女子是何人?」

  「這個女子?」常鈺青挑了挑眉,嘴角含笑,突然間把已近昏迷的阿麥從馬上拉坐起來,雙手抓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扯,只扯到一半卻突然僵住了。阿麥只覺得胸前一涼,意識猛然間清醒,倏地睜眼,見常鈺青雙手還抓著自己的衣襟僵著,忙不顧一切地去掩自己的衣襟。

  常鈺青面色大變,一時又窘又愧,急忙鬆手。阿麥一手護胸,一手去搶他腰間的佩刀。常鈺青只道她要憤而自刎,慌忙扣住她的手腕將其扯到自己身前,另一隻手趕緊扯過自己身後的披風把她裹住了。

  一連串的動作只是瞬間的事情,把眾人都給看傻了,石達春和崔衍等人是因為在常鈺青馬前,所以只能看到阿麥的背影,而後面的那些騎兵看的則是常鈺青的背影,所以眾人都沒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崔衍開頭猜到常鈺青是要給石達春看看這個所謂的「女人」,可又被他後面的動作給搞糊塗了。

  這樣的動作、這樣的姿勢,要是再說不是強搶民女,誰信啊?老大這是在搞什麼?崔衍是真的糊塗了。

  北漠軍入城後,特別是陳起到來後曾多次整頓軍紀,甚至斬了幾個違紀的軍官,這才把豫州城內的形勢穩穩控制住。可同是軍人的石達春很清楚,作為侵佔軍的北漠人,在敵方的地盤上燒殺淫掠是他們的權利,豈是幾條軍紀就可以控制住的!所謂的軍紀嚴明秋毫不犯也不過是表面上做些文章,只不過是讓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發生在了暗處而已。

  可今天,作為北漠軍中二號人物的常鈺青竟然就這樣在大街上侮辱南夏婦女,實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石達春的臉上,扇在所有隨著石達春叛國的南夏軍官臉上,火辣辣地疼。

  石達春眼中的怒火漸濃,握在劍柄上的手指節青白,顯然是用了極大的力才控制著自己不拔出劍來,厲聲說道:「常將軍,請自重!」

  常鈺青原本也被突然的變故搞得有些羞怒,聽石達春如此說,劍眉一揚剛要說話,突然間覺得腰前一涼,身體不由得一僵,然後緩緩地低頭去看阿麥的臉。她的臉頰上塗了太多的胭脂,紅得俗氣,額頭很白,不見絲毫的血色,密密麻麻地布了一些汗珠,不時地滾落下來,隱入披風邊緣的黑色滾毛中。

  他的一隻手還扣著她的手腕搭在身側,另一隻手扯著披風圈著她的肩膀,兩個人貼得太近,近到就是他也無法看到腰下隔在兩人之間的那把彎刀。

  阿麥整個人都被他用披風護在了懷裡,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正淡漠地看著他,唇在他的頸邊輕輕地張合著,吐出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將軍要是不想被開膛,就照我說的做。」

  由於最近沒有戰事,又是在城裡,所以常鈺青並沒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輕便的戰袍,甚至連長槍都沒有帶在身邊,只在腰間挎了把小巧的彎刀。

  北漠產的彎刀聞名天下,刀刃鋒利,有著幾近完美的弧線,可以流暢地切割開它面前的一切。

  阿麥幾次要奪的就是這把刀,可惜前面一直沒有成功,後來被常鈺青扯開胸前衣服露出無限風景之後,也試圖去奪過刀。常鈺青當時只道她是因羞憤要自刎,所以只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自己體側。他怎麼也沒想到當一個女人胸前衣襟大開地撲在一個陌生男子懷裡的時候,還能惦記著去奪刀這件事情。

  所以,他有些大意了。

  可惜,阿麥從來沒有大意過,就是剛才奪刀的時候被他扣住的也只是受傷的左手,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是一直擋在胸前的。現在,就是這只右手,穩穩地握了那把彎刀壓在他的腰前,只稍稍用力一劃,刀刃便很輕鬆地劃入了他的衣內,讓他感到了金屬特有的涼意。

  先是涼,然後才是痛。

  他環住她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觸到她肩頭的那支箭上,感到她的身體在自己懷裡抖了抖。「呵呵……我不介意……和將軍死在一起。」她低低笑了笑,聲音有些斷續,額頭上滾落的汗滴更大了些,然後刀刃又深了一分,「你說是我先疼死,還是將軍的肚子先被劃開?」

  眾人看不到披風內的玄機,石達春見常鈺青一直沉默不語,便說道:「請將軍放下這名女子!」

  「不要理他,繼續走!」阿麥低聲說道。

  常鈺青用力抿了抿唇,把視線從阿麥臉上移開,冷冷地看了石達春一眼,「讓開!」

《阿麥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