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昴日星官剛將熱辣辣的日頭泡入海中,暮色便如傾巢而出的蝙蝠,霎那間,鋪天蓋地。

  我仰面躺在一株海棠樹丫上,閉目養神。樹下是一片和月影纏綿的漾漾碧水。這潭堪堪望不到邊的碧水喚作“留梓池”,算得棲梧宮中景致最好之處。

  似睡非睡間,聽得隱約叮咚水聲,我應聲向下望去,但見碧水那端隱約有個人,正往身上撩水沐浴。

  藉著月色我凝神觀了觀,唔,是鳳凰。

  仙姑仙娥們私底下都歡喜議論他,據她們說,這六界之中鳳凰算得萬兒八千年里長得最好看的男神仙,從前沒細看過,今日我將他露在水面上的都仔細瞧了瞧,沒看出有什麼特別的,正想施了法術瞧瞧浸在水裡的一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就覺身子一輕,被人現了原形落入池水中。

  待我從水中站起來,就見鳳凰已披了件青色袍子,頭髮用一隻碧玉簪子綰著,抱了手站在岸邊居高臨下瞧我。

  “你不去修練,在那樹梢上作甚?”

  “悟禪。”我念訣去了身上的水,不慌不忙應道。

  “今日教你的梵天咒可是記全了?”鳳凰照例捏了捏我頭上的髮髻,我照例沒能閃過,不情不願應了聲“記全了”。

  “背來與我聽聽。”鳳凰負著手踏了朵低低的雲彩飄在前面,我亦不甚嫻熟地踩了團 雲彩不穩當地跟在後面,一邊磕磕絆絆地背著那七七四十九條梵天咒。

  眼看著將將要到洗塵殿門口總算是背完了,鳳凰兀地轉過身來,我差點撞了上去,他卻倏忽一笑,嘴角笑渦淺淺一旋,蕩漾開來,“短短一篇梵天咒叫你背得這樣顛倒坎坷,四十九條只對了五條,倒也實屬不易。”

  我乾笑著看了看腳尖。

  “回去同無相心經一併記熟了,明日卯時過來再背。”

  我恭敬地看著他轉身,然後抬腳碾了碾他身後被月色拖下的影子。

  自從月餘前食了那朱雀卵靈力嘩啦啦失了一大半後,我便住在鳳凰的棲梧宮中養傷,平日裡和小仙娥們閒磕牙時聽說鳳凰雖是仙齡才一萬五千歲,卻已掌著五方天將,是歷代火神中靈力最強的。

  我心念一動,腆了臉找那鳳凰想求他渡些靈力與我,他不允。

  狐狸仙說過對付男子第一大秘訣便是切毋強攻,只可弱取,示弱乃是以退為進。

  我蓄著淚在鳳凰面前裝了兩日乖巧,再時不時澄澈著眼幽怨地將他望上一望。果然十分奏效,第三日那鳳凰便放寬了口氣,雖仍舊不肯將靈力渡與我,卻答應教我些修煉的竅法。

  我歡歡喜喜日日上他跟前報道,卻不見他傳授我丁點秘訣,只是一徑兒埋首在累牘書案中處理些公文,時不時使喚我添添墨泡杯茶,上校場也喚我跟著他,常常站在一邊看他操練天兵一看便是四五個時辰。

  三日下來,我估摸著這“示弱”好像示得太弱了,我們作果子的也是有原則的,醞釀了一下,正要找他理論,他卻寫了兩頁輕飄飄的紙給我,“這是剎娑訣,回去記下,有不明白的明日過來我再教你。”

  觸了我的死穴。我自打有記性開始,頂頂厭煩的便是記誦,但凡一提到背書我便開始心浮氣躁。

  我捏著那兩張紙,頗是愁苦地皺了皺眉。

  鳳凰手不釋卷,頭也不抬地與我道:“我觀你資質尚可,之所以靈力不高定是沒有打好基礎,修煉沒有章法,如今便要從這理論開始。”

  “唔,月下仙人倒也是這麼說的。”我想起狐狸仙也說過類似的話。

  “哦?叔父也這麼說?”鳳凰抬了抬濃長的眉。

  “嗯,月下仙人說情愛開竅要從理論開始。”我誠實應道。

  鳳凰臉黑了黑。

  我勉為其難地揣了紙回去記誦,第二日到洗塵殿,鳳凰照例埋首公務使喚我添墨泡茶,見我忿忿然便坦然道:“修煉切忌心浮氣躁,平心靜氣乃是根本。這樣兩日你便受不住了,如何修入上仙。”

  公報私仇說的便是這樣吧,我想了想。大約因著我原來要取他的內丹精元讓他記恨了,雖然看了幾日春宮後我終於曉得那不是內丹精元,不過狐狸仙說對於男子那也和內丹精元差不多重要,若是丟了是了不得的大事。

  念在他昨日給我的剎娑訣還有些用處,我又理虧在前,且不與他計較。

  於是,我便日日與鳳凰對坐洗塵殿中,除去被他監視著記誦些經、訣、頌、咒,就是被他心情愉悅地使喚著。月餘下來,我覺著我儼然比了聽、飛絮兩個仙侍還要更像他的書僮。

  誠然,做鳳凰的書僮也並不是個意趣全無的差使,隔三差五總有人送上門來與我解悶開懷。

  唔,全是因了鳳凰那據說六界冠首的皮相,迷惑了豈止千千萬。

  鳳凰在洗塵殿處理公文時,總會有仙姑仙娥或者得道的女妖趁我出洗塵殿休整透氣的空兒,遞上透著香粘著粉的信箋托我代為轉交 。

  不吃虧如我,代為轉交 前自然代為瀏覽了。傳聞中的情書果然包皮羅萬象、文筆細膩,堪稱婉約派與新鴛鴦蝴蝶派完美結合的登峰造極之作,讓我大大長了見識。

  鳳凰舉凡見著粉嫩顏色的信箋,必是眉頭一皺,然後抽出信帛,用觀瓜果蔬菜的眼光那麼觀上一觀,便棄在一旁。

  若是鳳凰出了洗塵殿踏雲在天街飄上一飄,則必定飄不上三四步,便有那麼一兩個弱不勝力的美人踩不穩雲頭險險將要倒過來。

  鳳凰定然禮數周全地將美人扶穩,順帶風流 一笑,體貼關懷道:“今日風大,美人可要當心腳下,莫要讓雲頭被風捲了去。”

  仙子們必用錦帕掩了嘴吃吃一笑,嬌嬌回上一句:“有勞二殿下,風甚大,二殿下怎的穿得這樣單薄,小仙織了件錦袍,不若明日便送到棲梧宮中?”

  鳳凰必定再那麼莞爾一笑,“仙子費心了。”

  我望了望紋絲不動的雲彩和咧嘴傻笑的日頭,顫上一顫,唔,風果然是大了些

《香蜜沉沉燼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