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既然變不出包子,我自然說話算話,請潤玉仙倌去那凡間小鋪吃早點。

且說我二人變幻了模樣收斂了仙氣,在那市集中尋了個尚且過得眼的鋪子入內,將將拾了張乾淨條凳坐下,就聽隔壁座有人喚道:「小二,來四兩包子。」

「來勒!」一個小夥計將條白布巾望後背一搭,手腳利落端了個蒸籠熱氣騰騰應聲而來。

有樣學樣,只是這「小二」已然被隔壁使喚去了,照著這排序法,我大馬金刀一拍桌,喚道:「小三,上菜譜!」

登時,整個店堂鴉雀無聲,右邊一桌掛了竹簾子處嗖嗖嗖射來幾道毒辣辣的目光,我回頭,但見那簾子裡坐了三兩女眷,個個正怨毒憤恨地瞅著我。

店堂一角有人「撲哧!」一聲。

呃……我轉身湊近小魚仙倌,低聲問道:「莫不是我搶了她們的先?」

小魚仙倌嚥了口茶,亦湊近我,低聲回道:「這『小三』在凡間市井裡是罵人的詞。」

正說話間,那本來正在櫃面前扒拉算盤珠的老兒滿臉著緊拿了本菜譜遞上前來,朝我拱手哀怨道:「這位爺,隔壁那桌可都是鎮上有頭有臉幾位錢莊財爺的三姨娘,今日在我這小店茶聚,您要什麼只管吱聲,只是莫要這般砸我店門,求您了。」

凡人真真怪癖,怎的這「小二」喚得,「小三」便喚不得,迂腐得緊!

且不與他們計較,我翻開菜譜,入眼第一道菜便十分地驚心動魄,喚作「煎餅果子」,生生讓我這作果子的小心肝在滾油裡蹦了一遭,連連搖頭,「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小魚仙倌探頭來看,抿唇一笑撫慰道:「此果子並非彼果子,乃是油條,油煎的麵團而已,莫怕莫怕。」

話雖如此,然則這血淋淋的菜名仍叫我心下犯楚,是以,再往下看,下面一道小點喚作「蟹粉灌湯包」,包子我十分歡喜,遂點了這道菜,再要了兩碗豆漿。

不消一會兒工夫,那個叫「小二」的夥計便端來了一大籠熱氣滾滾的蒸包,我伸手捏了只在手上,吹了吹,興致勃勃一口啃下去。

事實證明,凡人著實是個不靠譜的物種。

煎餅果子裡沒有果子,豈知這蟹粉灌湯包裡卻有湯,還是不少的湯,一口湯汁「滋溜」濺出,精準地淌了小魚仙倌一袍子。

店堂一角有人又「撲哧!」了一聲。

我拿了袖口亡羊補牢要去拭小魚仙倌的袍子,他卻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揮袖不著痕跡拂過袍子,登時,整件袍子便又恢復了簇新整潔。

小魚仙倌真真是個大度又溫和的神仙,非但不怨我,還細心夾了只湯包蘸好醋料放在我的碟子裡。如此,我便心安理得地將這剩餘的早餐歡暢用畢。

用過早膳,小魚仙倌帶著我繞著那市集轉了一圈,眼見著天色漸黑,小魚仙倌便一路將我送回小院,趕赴壽筵去了。總而言之,這一天算是過得十分安詳平順。

只是,小魚仙倌千好萬好,有一點卻不好,赴壽筵便赴壽筵,作甚還畫個結界將我圈在小屋子裡,十分地不好啊。

我捏了捏那結界,將鳳凰教我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默默回憶了一遍,無上大明咒裡似乎有破解結界的方法,只是以我如今的修為不知對付夜神的結界頂不頂用。我喃喃誦得經文,破金咒、破木咒、破火咒、破土咒,個個不見效,只剩最後一個破水咒了,看來亦無甚指望,殘存兩分僥倖,我默念了一遍破水咒,不想一陣利光應聲而起,嘩啦一聲,結界瞬間似破滅的水泡頹然消散,只餘幾縷水汽氤氳繚繞。

不錯不錯!多了六百年修為就是不一般!我跨出屋門,整了整衣裳,準備去天界湊湊熱鬧。正招了朵雲彩在腳邊,卻突然想起沒人帶路,怕不是等我摸到天河邊上,昴日星君已然上職了。不如拘個土靈地仙來指路。

經起咒落,一個大活人呼啦啦自天而降,險些正中我面門砸下,幸得我穩當向後退了兩步。

「意外得緊,現如今土地都不鑽土了嗎?」我整整袖子,低頭瞧見緞靴面上不知何時被濺了一攤水漬。

對面之人「撲哧!」一聲,這一聲真是撲得又耳熟又親切呀。

抬頭一看,來人衣裳通體青翠,眉目間艷光四射,衣襟奔放地大敞著,正是早上店堂角落裡的「撲哧」君。

我朝他拱拱手道:「原來撲哧君是位土地,幸會幸會!」

「撲哧!」此人甚配合,不辜負名號地又撲了一聲,笑道:「撲哧君,嗯~這名字倒好!我喜歡!不過,我卻不是什麼土地,乃是城外碧水溪裡的一個水妖。不知這位『小二』仙拘我來所為何事?」

小二仙……我默了默,倒是可與撲哧君恰作個上下聯。只是,我分明拘的是土地,怎的來了個水妖?莫不是我有吸引妖怪的氣質?委實可歎……眼見著天色漸晚,時辰不多,現下只有將就將就了。

「此番將撲哧君請來,是要請教個事宜。不知撲哧君可知天界的路需從哪個方位走便捷些?煩請帶個順路。」

撲哧君廣袖當風,抖了抖梢的水珠子,慢吞吞道:「小二仙莫不是要赴天後壽筵?」

我道:「正是。」

撲哧君又問:「小二仙是預備走南天門還是北天門?」

我思忖北天門是天界正門,著實不符合我的風格,還是偏門南天門合襯些,便回道:「南天門。」

撲哧君又問:「小二仙是預備申時末到,還是酉時初到?」

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撲哧君接著問:「小二仙是預備飛著去還是游著去?」

「飛著去。」我又不是魚,游著去……

約摸半柱香詳盡問答後,撲哧君卻「喏」了下,悵然道:「天界的路我識得,只是在下適才洗浴剛剛過半,便被小二仙十萬火急拘來,現下恐怕得先回去補個全。」

我暈了暈,正預備將他一腳踩死,他卻慢騰騰接道:「不過,看在我與小二仙如此投緣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忍一忍,與你領個路。」

言畢,撲哧君聚了朵水霧,不緊不慢踩上去,不緊不慢飛在前方領路。我磨了磨牙,鎮定地招了朵雲彩跟在後面,二人一前一後越過天河到了南天門,一掐時辰,正是申時未過,酉時未到,這撲哧君時辰掐得倒准。

南天門外,左右兩名虯髯天將手持畫戟,虎虎生威把守著。我急急收了雲頭就要往裡闖,撲哧君慢慢悠悠跟在我後頭,豈料那天將卻一伸畫戟虛虛將我一攔,「二位道友可有請柬?」

我訥了訥,「沒有噯,我乃月下仙人好友,煩請神將通融通融。」

「如此便對不住了,今日不比往日,天後壽辰,這南北天門如若無柬,一律不得放行。」居然將狐狸仙搬出來也不抵用,這天將真真是塊板正的麻將牌,如此不通融!

撲哧君兀地伸手到我髻上,輕輕一抽,道:「小二仙果然有趣。明明攜了把尚方寶劍,非要與天將們磨嘴皮子。」

「小神多有得罪!」兩名天將對著撲哧君手上的鳳翎一個抱拳下跪。

《香蜜沉沉燼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