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華鬢不耐秋(6)

  西陸諸國仍在寒冬季節,不便立即前來,尼華羅地處南方,使臣亦抵達最早,名義是來處置安葬與僑民事務,並覲見帝旭,實則隱有興師問罪之意。帝旭含著冷然蘊藉的笑,看波南那揭慷慨陳辭,始終不發一語。主客郎中的膝彎在袍服內顫抖。當年寡言少語、明敏果決的少年旭王,為什麼會變得如此令人膽寒?帝旭沒有侵略鄰國的趣味,兵員糧草方面亦不曾聽說什麼動靜。如此剝掠他國,不是為了拓展疆土,卻不過是玩了一場兒戲——以天下為泥盆、以庶民為蟲蟀、以國帑為賭金——怎樣一場豪奢的兒戲!而那手拈斗草的人,即便逗弄到了興頭上,也不曾仰天長笑,只是如此不發一語地賞玩著盆內的三尺風波。

  「波南那揭大人,朕聽聞貴國中以鮫人為航海守護之神,絕世之祥瑞,正如吾國傳說之天龍,是否真有此說?」澄澈的男聲,如水晶相擊,在殿內幾乎要起了回音。波南那揭料不到帝旭沉默良久,開口便是這樣一句,困惑之下,只得簡單答一句:「是。」「大人可曾見過鮫人?」「不曾。」「那麼,待開春後各國上使齊聚天啟之時,請大人來宮中同賞鮫人罷。」波南那揭手中的暖爐猛然鏘朗一響,幾乎要站起身來,「鮫人乃是仙人之屬,可遇不可求,怎能拘禁於宮闈之中?」海市垂於身側的手,無聲地握緊。

  完好的右掌心裡陣陣疼痛。帝旭微笑不語,瞥了身側侍立的男子一眼。方諸頷首,旋即將目光投向波南那揭,神情平和,言語中卻挾著巨大的威壓,「將祥瑞迎入皇宮供奉,是吾國的國運昌隆。大人莫非要質疑吾國國運麼?」波南那揭言語吃虧,面色通紅,可惱的是金價交涉亦未有結果,只得雙手怫然交握,答道:「哪裡。小臣屆時定來朝賀。」方諸稍稍側目,海市正從帝座的另一側望著他。彷彿搖搖欲傾的接天樓台被砍斷最後一道支柱,她的眸子裡,有什麼正在轟然崩壞。

  帝旭含笑的眼光在波南那揭身上繞了一圈,又兜回了海市身上。那半個月,帝旭都不曾臨幸鳳梧宮。帝旭對新冊的淳容妃方氏愛寵有加,是朝中盡人皆知的事實。鳳梧宮原是太后居所,富麗堂皇堪與金城宮比肩,後被賜予鄢陵帝姬居住。帝姬事發後,鳳梧宮空置十年,又被賜予這位別號斛珠夫人的淳容妃。角樓敲響了淒清的梆子,瀚正時分已過。女官門外稟報,今夜皇上獨宿金城宮,各宮嬪妃晚妝可卸。門扉開啟一線,海市搖頭,前來為她梳洗的宮女只得原樣捧著瑪瑙盆退下。

  宮室軒敞空寂,螺鈿珠玉在燈下隱約閃爍。海市端然正坐於榻上,指尖纏繞的松石鏈子下懸著掐絲瑵琺琅薰球。她抬高了手,讓薰球垂在眼前,另伸出一隻手指輕輕一彈,鏤空薰球便如同一個小小的渾天儀飛快旋轉起來,三層圓軸內的香杯卻始終不曾傾倒。焚的是龍涎香,猶帶蜃氣樓台之餘烈,球內飄出的淺翠篆煙依然在空中凝結不散。她拔下發間金簪,伸入煙縷中,緩緩將翠煙破為兩道,然後是四道、八道,最終支離破碎,經她一吹,恍如滿捧空幻的羽毛四散無蹤。

  晚來風吹得窗扉作響,海市無聲歎息,終於丟開薰球,起身向窗前走去,在窗紙上投下盛妝環珮的剪影。她伸手挽起紗簾。夜晚的禁城黑影幢幢,廣大靜寂。想六百餘年來,多少捲簾美人曾經投影此窗,而後病老歸塵,消散於杳杳流年之中。美人剪影在窗上停了停,眼睫翕動如蝶,而後終於打開窗扉。簷下風馬響動,倒懸的黑衣人影並不閃避,反而坦蕩蕩與海市對視。「你要守到什麼時候?」海市泛起了輕淺的苦笑。「守到小公子不逃為止。」硝子答道。小公子?宮妝女子唇邊苦笑更深。

  她哪裡還有小公子的模樣?堆雲雙環髻,左右各押一朵盛放的葛巾牡丹;修眉聯娟,額心垂著攢七寶夜明鮫淚珠;唇染胭脂,身披牙白錦織孔雀紋翟衣,領襟內隱約露出一點紅痕。

《九州·斛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