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五章 舊時院

  寧毅——以前的那個寧毅所居住的房子,位於江寧城北的一處胡同裡,小小的院落佔地不大,也稱不得是寧家的祖宅。蓋因寧氏一族在寧毅父輩的一代便已中落,曾經的大宅子早已賣了,隨後又被拆掉,新建了房舍,到寧毅的父親便遷來了這胡同裡住著,生活一直也比較拮据窘困。

  寧毅的爺爺往上,一家人大概還算是日子不錯的讀書人,據說也有過小小的功名,也是因此,蘇愈才能與其結交,在當時恐怕作為商人的蘇愈才是高攀的那一位。寧毅的父親大概是享受過幾天闊氣的日子的,為人也相對驕傲,放在文人身上,便稱得上是有風骨了。

  自從穿越過來,寧毅大概也聽過幾次有關寧父在世時的風評,據蘇檀兒說來,尊敬的公公在世時待人豪爽,交遊廣闊,只可惜未逢其時,運氣不行,因此未能考取功名等等。寧毅聽過幾次,大概就明白,對方生性紈褲,志大才疏,沒有學問花錢卻大手大腳,原本家中有一點根底,也就這樣被敗光了。年輕時花天酒地的玩鬧無節制,後來家中窘困,又是鬱鬱寡歡,偏偏又讀過些書,自視甚高,身體與精神兩方面的煎熬下,終於落了個早逝的下場。

  曾經的寧毅並不像父親那樣有過幾天風光或者是逍遙的日子。自懂事起家中便已經過得不好,人不聰明,父親逼著他讀書,卻也沒什麼成績,是個一直被生活壓抑著的苦B孩子,但也因此,並沒有養成什麼傲然的風骨,若非如此,後來大概也不至於選擇入贅蘇家,大抵也沒有了接下來的許多事情。

  如今的寧毅對於曾經那人的生活軌跡沒有太大的興趣,成親之後,也只往這宅子回來過不多的幾次。他入贅蘇家之後。以蘇家的財力,對這樣的一個小院自然也看不上眼,因此說起來,這還是屬於寧毅的財產。偶爾嬋兒或娟兒還會安排下面丫鬟過來打掃一番。這天下午過來,則是因為小嬋在檀兒的吩咐下要來打掃一番,寧毅原也無事,便也一塊來了。

  距離清明還有幾天的時間,昨天晚上檀兒跟他說。可以在清明之時過來這邊一趟,一塊給公公婆婆燒些紙。寧毅對這身體的血親固然沒有記憶,但對祭祖敬先的意義終是重視的,檀兒能夠考慮這些,終究是對他的一份情誼,他便點頭應了。

  這事情的背後,自然也有蘇愈蘇伯庸等人的商量,一般入贅之人哪能有這等待遇,如同嫁出去的女人,若是往娘家拿東西。那都是一種不本分。家天下的時代,對於家的這個圈子,終究是看得嚴格。不過寧家這邊已然沒有了什麼來往親族,蘇愈也表了若寧毅與檀兒生下的第二個兒子可以讓其姓寧的態度,這一點點的讓步,也就不會成為太大的問題了。

  當然在這邊的時間,終究還是要與蘇家的祭祖錯開,一切以蘇家的為主。由於檀兒有心在清明之前陪著他回來住上一天,此時小嬋便在裡裡外外地收拾著房間,寧毅也幫著搬動一下桌椅。由於平日裡沒人住,這邊的房間裡也僅僅是有些桌椅木櫃等物仍舊在放著,至於被褥鋪蓋、布料衣物等可能回潮的東西,則一概沒有準備。小嬋今天過來,也只是準備先看看大致情況,要到能住人的程度,明天肯定還得喚些丫鬟家丁來幫忙。

  「姑爺啊,你別幫忙了啦,那些桌子放得久了。全是灰,你搬一下,身上就髒了……」

  拿著新掃帚打掃著老舊的床鋪,頭上裹了一條頭巾,處於工作中的小嬋偶爾便回過頭來抗議一番。因為寧毅在這個時間裡已經把原本擱在這間臥室裡的幾個箱子搬了出去,順便選了些椅子搬進來,隨後又開始搬來原本擱在另一間房裡的檀香木桌,由於放得太久,桌子也有些髒了,寧毅此時力氣大,搬起東西來並不吃力,不過小嬋看了便會生氣。

  哪有主人做下人的事情的,雖然相處久了也知道寧毅沒什麼架子,偶爾燒水洗臉之類舉手之勞不用旁人伺候,但眼下這些髒亂的力氣活也出手,就太過分了。

  「回去以後看見姑爺身上弄髒了,小姐又要罵我了……」

  小嬋畢竟是做慣事情的,此時拿著掃帚拍拍打打,將房間裡弄得乾淨,手腳飛快,但身上竟然沒有沾上太多的灰塵,寧毅搬些東西身上倒是碰了好些灰。小嬋抗議時,他便笑著將沾了灰塵的手指往小嬋的臉上劃一道,兩人在這小院裡忙碌一番,原本幾乎已經整理成倉庫的房間也就漸漸有了個雛形。大樣件的東西搬好之後,小地方的整理與打掃終究還是得小嬋來,他在院子裡看那些箱子裡放著的瑣碎物件,偶爾聽小嬋說些話。

  「姑爺,你幹嘛不答應那個濮陽家的少爺幫忙寫詩啊?」

  「划不來嘛,我跟那個綺蘭又不是很熟,寫一首詩也佔不到什麼便宜,而且對方可是李師師,我要是形勢都不看就幫著這邊寫詩,人家肯定要討厭我了對不對。這邊佔不到便宜又被那邊討厭,作為生意人來說實在是太划不來了對不對……」

  前天下午濮陽逸過來找他求詩詞,寧毅的回答大概也就是這樣。當然,玩笑是半真半假,歸根結底寧毅也未有第一時間給出詩作。濮陽逸一貫以來都還不錯,是個聰明人,一首詩詞,其實給了也就給了,只不過在寧毅看來眼下的整個事情恐怕都有些不靠譜,綺蘭就是濮陽家捧起來的,事情後面的炒作,濮陽家肯定是大頭,眼下那李師師會不會與人爭鋒還沒有苗頭,自己沒必要熱心地參與進去,畢竟錦上添花遠不如雪中送炭來得有意思。

  寧毅在當時或許不至於複雜的想一遍,只不過在他來說,各種事情怎樣做比較好一眼看去也是清清楚楚。當時濮陽逸拜託過來,寧毅開幾個玩笑,隨後表態若事情真需要自己出手,有能幫的,自然是義不容辭,現在嘛,作為聰明人。就沒必要在這種美女爭鋒的尷尬局面裡太早表明立場了。

  他說得風趣,濮陽逸卻是知道他少近青樓的作風,但既然得了承諾,當時也就高興地離去了。只是聽說他返回之後將寧毅原話向綺蘭複述了一遍。將對方弄得委屈不已:「妾身早就不知遞了多少帖子給寧公子了,寧公子從不將綺蘭當一回事,這時卻說與綺蘭不熟,真是欺負人哩。」

  這番說話看似委屈,實則表現得親暱。與濮陽逸算是配合默契,寧毅聽說,也只得搖頭笑笑。生意人是這樣,只要有分寸,大家藉著炒作一下下,並不是什麼大事,他自也不會為此而太過在意。

  下午的時間就在這樣的氣氛裡漸漸過去,小嬋偶爾說說關於那李師師的八卦,偶爾又在打掃間說起蘇家之中對他這姑爺的重視,有關於將來誕下的二公子將會讓其姓寧的傳聞此時也有了些端倪。在這個年月。又是入贅的情況下,的確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小嬋也是真心為他而高興,寧毅在外面坐坐,笑著說道:

  「那……小嬋,將來你嫁給我了,你生下的孩子就姓寧,檀兒生下的孩子就姓蘇,怎麼樣?」

  小嬋在這種看來光天化日的情況下畢竟開不得有關「嫁娶」之類的玩笑,臉上紅彤彤的。隨後卻是神色複雜:「姑爺,這話要是被別人聽到了,小嬋就要被打死了……」

  這話果然是不好說的,寧毅本是隨口。此時想想,倒也明白過來,笑著安慰幾句。過得片刻,小嬋拿著抹布坐到寧毅身邊,低著頭道:

  「嬋兒知道姑爺的好,不過呢……別老說這些讓嬋兒想很多的話啦……嬋兒是小姐的通房丫頭。一輩子都會跟小姐站在一起的,比如說……比如說啊……姑爺將來娶了小的了,嬋兒就會跟小姐一起整死她的,如果姑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嬋兒也會跟小姐一起找上門去鬧……其實嬋兒很厲害的,我是小姐教出來的,一般的狐媚子在家裡肯定鬥不過嬋兒……姑爺、姑爺得小心些的……」

  小丫鬟儼然有些自傲又有些畏縮地示威,寧毅在一旁笑了出來。家中三個丫鬟的能力他哪裡不明白,放在現代無論如何也是高層管理人員的素質,只不過在這裡身份是丫鬟,表象上自然顯得乖巧,但實際上運籌與協調各種事物的能力都已經非常出色。如同她說的,若這家中真進來其他的小妾什麼的,她與蘇檀兒結合起來,對方還真是難有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不用整死這麼殘忍吧……」

  「看在姑爺的份上,小嬋會求小姐給她留半條命的……」

  「嘖……」

  兩人在院子裡說了一會兒話。打掃完畢之後,小嬋買了些熏香在裡面薰,寧毅便在院子裡整理那些木箱中的東西,其中倒也沒什麼真正有趣的事物,有些小玩意或許包含了寧毅往年的生活軌跡,但大多都已成了廢品,寧毅看了一會兒,隨後將箱子裡已然碎掉的一些瓶瓶罐罐或是發霉散亂的竹簡書冊拿出去扔掉,扔的時候又發現一卷千字文還是好的,裡面各種筆跡註解,大概是以前的寧毅在小時候寫下,有些紀念價值,於是又拿了回來。

  這個下午的陽光不錯,暖洋洋的灑在這片青石的巷子裡。寧毅回來時,在門口的青石凳上坐了坐,小巷深幽,一個個的院落、屋門鱗次櫛比,幾棵老樹點綴在黑瓦青牆間,偶爾有行人過去,對他善意的一點頭,寧毅倒也不知道是不是認識的,於是也點頭回禮。遠遠的,行人車馬的聲音自巷口外的街道上傳過來。

  這巷子裡的居民有些是認識他的,也有些甚至知道他最近有了不小的名氣,只不過寧毅對這巷子沒什麼印象而已,只是坐在這石凳之上,倒還是感覺到了一股安寧的氛圍。他坐在那兒拿著那破舊的《千字文》翻了翻,有些書頁已經破了,掉下來,也只得放進去夾住,就在這個過程裡,發現有人在朝這邊看。

  那是一名穿白色儒衣的女子——雖然做了男裝打扮,但還是可以輕易看出來對方的女子身份。其實從寧毅在這裡坐下的時候這人已經出現在巷口了,普通人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足夠在巷子裡來回八九遍,她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這時候近了。寧毅才注意到她。女子瓜子臉,下巴尖尖的,嘴唇也小,扮成男子的時候未免顯得有些消瘦。目光朝寧毅這邊看,也偏了偏頭朝打開的院門裡望望。

  寧毅一隻手拿了那本破爛的《千字文》,一隻手拿著張掉落的書頁,便也朝她望過去。女子這才點了點頭,低頭轉身要走。隨後又停了停,再點頭行禮,開口道:「呃……請問公子,以前住在這裡的人,不在了嗎?」

  「……多久前?」

  「也有……七八年了吧……」

  寧毅回頭看了看:「在下以及家中父母,應該是一直住在這裡的沒錯……你是……」

  對方的年紀不大,雖然打扮看起來成熟,但估計比小嬋也大不了多少,說不定與以前的自己認識。他微微蹙眉,那女子端詳了他幾眼。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啊,你是小寧……」

  「我們認識?」

  「倒也……算是認識吧……」這女子其實也不是很確定的樣子,指了指巷子另一端一個相對漂亮的院子,「我在那邊住過兩年,呃……我姓王,大概沒說過太多話……」

  女子指著那邊院子的時候,隱隱低了低頭,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不想說的東西。不過以整體看來,雙方大概只是以前在一個巷子裡住過,或許還說過話。不過,估計也談不上太多的交情。寧毅等了等,果然見她笑道:「那時候你常常在這裡讀書的,我還記得。有一次到你家來借過醬油呢。」

  「哦,原來是這樣……」寧毅附和地笑笑,反正不是太熟的舊識,對方興沖沖地說這些,他倒也不願意太過掃興,略敷衍兩句。又有一道人影小跑而來,卻是認識這女子的:「王……兄,你果然來這裡了……」

  「回來看看,地方其實倒也沒太變……」

  「我家在那邊,王兄還記得嗎?只是賣掉了,現在也沒辦法回去看。」

  新來的這人是一名青袍書生,以前竟也是住在這巷子裡的,那王姓女子看了看:「對了,和中你還認識這位公子嗎?」

  兩人看來並非夫妻,但因為同鄉的關係,倒也顯得親切。名叫和中的男子過來時便朝寧毅看了幾眼,只是故作不注意,寧毅倒是能輕易察覺他對這女子的在乎,這時候又看幾眼,還朝後方院子裡看了看:「莫非是……傻書獃?啊,不對,那個時候是叫,是叫什麼……」

  王姓女子微微蹙眉:「小寧。」

  「哦,對了,小寧。是我啊,和中,於和中,我以前住在那邊,小時候咱們常在一塊玩的,可惜我後來隨父母去了汴京。那時候我們叫你出來玩,你常常被罰抄書背書。怎麼樣?還在看書呢,小時候就你最用功,現在……該有功名了吧?」

  名叫於和中的男子顯得熱絡,還往寧毅手臂上親熱地拍了一下,實際上眼中的含義卻是明顯。寧毅此時手上一本破書,身上的衣袍雖然拿出去賣是價格昂貴,但畢竟搬了些東西,弄出幾塊污漬來,一眼看去,便像是一名長期落魄的傻書獃一般,以至於衣冠也不見整潔乾淨。於和中的那一拍,也正好將這形象給突出來,儼然地提醒一般。

  寧毅一時間倒也感到好笑,低頭看看:「倒是未取什麼功名。」

  「呵,無妨、無妨,似寧兄這般努力,必有得中的一天的……」

  那於和中原本看見兩人在這裡交談,又注意到那王姑娘對這小寧似乎有些興趣的樣子,本是有些在意,這時候細細看了這舊友的情況,一時間便也高興起來。日光灑下,原本大概沒多少交情,此時卻算是久別重逢的三人在這小巷之中交談起來……

《贅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