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談靜學過心肺復蘇,一邊數脈搏一邊做心肺復蘇,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隻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突然,她原以為自己做好瞭心理準備,可是事到臨頭,仍舊是一種天塌地陷般的感覺。救護車來得很快,跟車的醫生迅速接手,談靜不知道自己怎麼上的車,怎麼進的急救中心,偌大的急診室嘈雜的聲音,到處都是病人和醫生。她跟著推床一路飛跑,連鞋子掉瞭都不知道,還是王雨玲替她拾起來,追在她後面。孫平被推進瞭急救室,醫生和護士都圍上來,她聽見跟車的醫生在大聲地交代病人情況:“孫平,男孩,六歲,先天性心臟病,法洛四聯癥,曾經在我們醫院看過門診,沒錢所以還沒動手術……”

接診的醫生似乎回頭看瞭她一眼,談靜失魂落魄,根本什麼都已經不知道瞭。

聶宇晟是在手術臺上被叫走的,本來按照他的習慣,一般都會在一旁看著縫合才下臺走人,但是今天剛看著助手縫瞭兩針,護士進來告訴他,急診那邊有急事找他,他就提前下臺,洗手脫瞭手術服去急救中心。急診部永遠是那樣人聲嘈雜,各種儀器的聲音,病人的呻吟,醫生的忙亂……滿頭大汗的李醫生一見著他,就把他往病床邊一拖:“你的病人,交給你瞭。”

“什麼?”

“孫平,你那個CM項目的病人。”

聶宇晟愣瞭一下,看著床上那個臉色灰敗的孩子,因為心臟供氧不足,整張臉都是紫的,在氧氣面罩下,更加顯得孱弱不堪。

李醫生飛快地向他交代瞭用藥情況和病人的心跳脈搏,然後就忙著搶救另一個心梗病人去瞭。

李醫生的處理都是正確的,聶宇晟看瞭看儀器上的心電圖,覺得不必再用別的藥瞭,徑直問護士:“病人傢屬呢?”

“那邊。”

他看到談靜低著頭坐在那裡,大約是沒有力氣站起來,還有個女人陪著她,似乎在不停地安慰她。她腳上劃瞭個大口子,流著血,沒有穿鞋,赤腳就那樣踏在鞋上,血把涼鞋浸濕瞭一半,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看那樣子,似乎是什麼東西割的。她就像沒有什麼知覺,隻是很茫然地,盯著她自己的手指。

聶宇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平靜一些:“孫平傢屬。”

談靜抬起頭來,看著他。

“病人現在情況不太好,待會兒護士會給你們病危通知單。你們考慮考慮手術的事吧,不過這種情況下上手術臺,風險也挺大的。請務必有思想準備。”

談靜身子晃瞭一晃,大約是被這幾句話打擊到瞭,聶宇晟不願意看到她慘白的臉龐,轉身就打算走人。沒想到她突然撲出來,拉住瞭他的衣服:“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

“談靜!”旁邊的女孩子叫瞭一聲她的名字就來扶她,周圍的醫生護士都被嚇瞭一跳,急診的護士長見多瞭這種場面,馬上過來解圍:“哎,你別急!咱們都會盡力的,你快放開醫生,醫生才好去救病人啊。”

談靜卻說什麼都不放手,將他的白袍攥得緊緊的,她的眼中滿是淒楚,她的聲音嘶啞:“我求求你救救他,我求求你瞭!”她反反復復隻有這兩句話,聶宇晟從來沒見過這樣瘋狂的談靜,她真的像瘋瞭一樣,抓著他的衣服就是不放。她的手指深深地嵌進他的手臂裡,抓得他生疼生疼,可是更疼的一個地方,卻是心裡。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沮喪和挫敗,因為看到她苦苦哀求,看到她像瘋瞭一樣歇斯底裡,他唯一的知覺,卻是心疼。

他曾愛過的女人,他曾視作珠玉的女人,他曾為之痛哭的女人,他曾一千次一萬次覺得自己應該痛恨的女人,他曾一千次一萬次覺得自己終於不愛瞭的女人。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知道,原來隻要看到她痛苦,他仍舊會覺得心疼。

更多的人上來幫忙,所有人都七手八腳地去拖談靜,想要掰開她的手指,卻隻是徒勞。她就像是一株菟絲草,雖然瘦弱,卻有一種拼命似的蠻力,緊緊地依附著唯一的喬木,就是不肯松手。最後是護士長急中生智,說:“快!你孩子醒瞭!你快去看看!”

談靜聽到這話,猛然一撒手,聶宇晟幾乎栽瞭個趔趄,旁邊的人拉瞭他一把,他才站穩。旁邊的人趁機把談靜推開瞭,聶宇晟就看到她慘白的臉色,眼神像絕望一樣空洞。談靜的指甲劃破瞭他的手臂,旁邊的護士看見瞭,直叫“哎喲”,護士長把聶宇晟推進值班室,一邊親自拿碘酒往聶宇晟胳膊上擦,一邊甩著棉簽嘀咕:“真是什麼人都有!聶醫生,你嚇著瞭吧?”

聶宇晟沒有說話,他的臉色比談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樣的失魂落魄。護士長隻當他是真的被嚇著瞭,於是安慰他:“急診裡頭什麼人都能遇上,昨天一個喝藥自殺的,送來早就沒救瞭,傢屬那個鬧啊……差點沒把急救室給拆瞭……這年頭的病人傢屬,都跟醫院欠他們似的……醫生又不是神仙,能救不能救,都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護士長已經利索地處理完傷口,對他說:“行瞭,天太熱,就不給你包紮,免得發炎。洗澡的時候拿保鮮膜紮上,洗完記得自己擦點碘酒。”

聶宇晟抬起頭,對護士長說:“您把病人傢屬叫進來吧,我跟她談談。”

“還有什麼好談的啊,先心都不做手術,都拖到這分上瞭,生生把孩子給耽擱成這樣,還好意思鬧呢!”

“您把她請進來吧,我有話跟她說。”

護士長嘀咕著出去瞭,沒一會兒談靜被人攙進來,她倒沒有哭,就是整個人像傻瞭一樣,攙著她的那個女孩子替她拿著鞋,她腳上還在流血。

聶宇晟看那女孩子還算鎮定,於是問:“你是?”

“我是談靜的朋友。我叫王雨玲。”

聶宇晟從她手裡把鞋接過去,說:“王小姐,麻煩你回避一下,我有話跟病人傢屬說。”

王雨玲好奇地打量瞭聶宇晟一眼,這個醫生看上去似乎很面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一樣。但他一臉的嚴肅,雖然不像是生氣,但是看上去也挺冷淡,拒人千裡的樣子,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伸手從自己手裡,把談靜的鞋拿過去。她以為是有什麼醫療方案要跟談靜說,所以雖然滿腦子疑惑,但很聽話地退出去,還隨手帶上瞭門。

聶宇晟回身拿瞭碘酒和棉簽,蹲下來,替談靜處理傷口。那道傷口很深,碘酒觸上去很疼,她終於本能地畏縮瞭一下,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談靜,你心裡也清楚,你孩子的病拖到今天,手術風險越來越大。你認清一下事實,所有急救措施都是正確的,但目前如果不手術,就隻能保守地延緩病情的發展。他現在必須住院,每天的醫療費用,可能要超過三千,你有多少錢,夠他住多久的醫院?”

她的眼淚掉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頭頂上,隔著頭發慢慢滲入他頭頂的皮膚。他手中的動作不由得頓瞭一頓,她的眼淚是溫熱的,暖暖的,像是心的一角碎片。他知道心碎的那種感覺,他也知道,此刻的她,根本不是在流淚,而是把已經碎成一片片的心,慢慢地,撕裂開來。原來她也會心碎,為瞭另一個人。

她傷口裡有細碎的砂粒,他用鑷子一點點挑出來,當然很疼,但她一聲也沒有吭,她說:“我有三萬。”

是上次自己給的那三萬塊錢?他本能地抿起嘴,壓抑著胸中的怒意,冷淡地說:“不夠手術費。”

“聶宇晟,我求求你……”

他冷冷地打斷她的話:“我不會再給你錢。”

她不再說任何話,隻是低著頭,像是一朵被風雨打殘的蒲公英。

他已經處理完那道猙獰的傷口,如果這傷口再長再深一點點,或許就需要縫針瞭。他折好消毒紗佈蓋上,撕下膠帶粘緊,最後,替她穿上鞋。這些動作做完,他才覺得自己有些傻,蹲在地上替她穿鞋,過去也做過,可是現在再做,是真的傻瞭。在給她穿鞋的時候,到底觸到她的傷口,她疼得全身都一哆嗦。在那一瞬間,他幾乎脫口想說,談靜,你怎麼就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呢?可是話到嘴邊,他忍住瞭。他有什麼立場說這句話,現在,他們之間的關系,隻怕比路人還不如。涼鞋上全是她的血,他隨手用紗佈擦瞭一下,也擦不幹凈。這種塑料涼鞋穿起來,一定會磨到傷口的,即使沒有受傷,她也不應該穿這種鞋。

她曾經是他的公主,應該住在城堡裡,穿水晶鞋,等著他去請她跳舞。

珊瑚的宮殿早就崩塌,過往的曾經是一段難堪的回憶。隻是他管不住自己,隻要他稍微不留神,同情心就會溜出來,他總是下意識地心疼她,哪怕,她早已經不必他去心疼。

他直起腰來,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對她說:“你籌錢去吧,要麼手術,要麼住院,都要錢。”

“我想不出來辦法瞭。”談靜麻木地,認命地,像是待宰的羔羊,“我連你的胸針都賣瞭……傢裡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我也沒有朋友可以借錢……”

“那麼就先住院吧,你去交押金。不過錢用完,醫院就會停藥,你要想清楚。”

她突然抬起眼睛來看他,在那麼幾秒鐘,他幾乎想要下意識別過頭去,不願意和她目光相接。她的眼中有太多哀求,有太多他不願意見到的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絕望般的痛楚。她像是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連最後掙紮的力氣都沒有瞭。她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什麼話,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來瞭。

他幾乎是本能地很快地接聽,正好借這機會,避開談靜那令人刺痛的目光。

是舒琴打給他:“晚上吃什麼?”

“我有個急診,也許要做手術。”

“那也得吃飯啊,聶醫生,我可以到醫院送飯的,包郵哦親!”

他有點尷尬,舒琴有時候挺喜歡開玩笑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特別不想接到舒琴的電話,尤其是這個時候。他下意識看瞭眼談靜,說:“等下,我過會兒給你打回去。”

“不方便說話?那我說你聽也行,芹菜餃子行不行?我自己買點肉回來剁餡,比外邊好吃,而且餃子送到醫院,涼瞭你用微波爐叮一下就能吃。”

“都可以。”他打開門走出去,對舒琴說,“我這裡正跟病人傢屬談話,沒什麼事我就先掛瞭。”

“好吧,那我去超市買菜瞭。再見!”

“再見。”

他掛斷電話,定瞭定神,轉過身卻看到談靜已經走出來瞭,她的臉色仍舊很蒼白,但她的聲音已經不再發抖瞭,她像是下瞭什麼決心似的,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對他說:“謝謝您,聶醫生,我馬上去籌錢,麻煩您先辦住院手續吧。”

然後不等他再說什麼,她已經轉身朝走廊外走去瞭,走廊裡不分晝夜都亮著的白熾燈,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他隻看到她的背影,蕭索得像是秋風中的野草一般,脆弱得似乎用手指輕輕觸一觸,就會粉身碎骨。

談靜走出來的時候,其實心裡是沒有任何想法的,關於錢。她在醫院中心的小花園裡坐瞭一會兒,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她沒法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她把自己所有的親戚和朋友都想瞭一遍,親戚……自從母親去世,她已經和親戚們都斷瞭往來。朋友,她最好的朋友是王雨玲,而那個即將開業的蛋糕店,已經花盡瞭她和梁元安的積蓄。在剛剛的一剎那,她差點就說出一句可怕的話來,隻差瞭那麼一點點,如果聶宇晟的手機沒有正好響起來。他接電話的時候,她很慶幸,生活的苦把她整個人都磨鈍瞭,磨透瞭,可是她仍舊能猜到是誰打電話來,是聶宇晟的女朋友,護士口中挺漂亮的那個女人,面試自己進公司的,舒經理。聶宇晟接那個電話的時候,整個人神色都不一樣,她想,是因為聶宇晟很在乎舒經理吧。

她跟聶宇晟才是真正地般配,舉手投足,都像是一路人。不像她和聶宇晟,已經隔著山重水遠的距離。也許今生今世,她都不該和他再有任何交集。

塵歸塵,土歸土,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任。她撐住自己滾燙的額頭,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瞭,現在她該怎麼辦呢?

最後她把手機拿出來,打給盛方庭。這個時候他應該輸完液瞭,一般來說,他會趁這時機,上網收發一下郵件,順便看看新聞。

果然,接到她的電話,他說:“我有時間,你過來吧。”

她說有事情想和他談,盛方庭有點意外,本來她請瞭假,說今天要帶孩子出去玩。但是現在她突然又打電話來說有事情想到病房來跟他談,語氣中除瞭焦慮,隻有疲憊,他想昨天她走的時候,還是挺高興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讓她變成這樣。

見到談靜的時候,他也微微吃瞭一驚。電話裡她的聲音隻是疲憊,而現在看起來她整個人,都像是已經換瞭個人似的。她走路的樣子不太對勁,他這才留意到她腳受傷瞭,從包紮的紗佈來看,那傷口應該還挺大。他把目光從她腳上的傷口,重新移回她的臉上,她一定是哭過瞭,因為她眼角微微紅腫。他問:“怎麼瞭?發生什麼事瞭?”

談靜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是盛方庭耐心地一句句問,再從她凌亂的回答裡,總結出來她遇上的困難:她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現在送到這傢醫院來瞭,但是目前她沒辦法籌到醫藥費,希望可以預支一部分薪水。

她還在試用期,如此艱難的開口,想必真的是被逼到瞭絕境。

他想瞭一想,對她說:“對不起,公司沒有這樣的先例。我想即使我替你向上申請,獲得通過的可能性也非常渺茫。”

她低垂著頭,輕輕地說:“我知道,我隻是來試一試。”

其實她也根本不抱希望,隻是所有能抱瞭萬一的機會,她都得試一試。

盛方庭突然覺得於心不忍。在職場中,他殺伐決斷,從來不給對手留下任何反擊的餘地。在生活中,他冷靜理智,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個理性大於感性的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點厭煩自己的這種理性。

偶爾沖動一下又何妨?

“這樣吧,我私人借給你一筆款子,三萬夠不夠?”

“不,不用瞭,盛經理。”談靜很倉皇地看瞭他一眼,“對不起,打擾您瞭,我本來就不該來。”

“你可以當成按揭,發工資後每月還一部分給我。”他說,“小孩子生病最著急,尤其現在急著住院。我借給你,是救人一命。就好比你在電梯裡,救我一命。”

“我怕我還不瞭。”這是句實話,試用期過後能不能留在公司還是一個問號,以她現在的薪水,三萬塊也要不吃不喝將近一年,才能把這錢還上。何況孫平的病就是一個無底洞,她到底怎麼才能攢下錢來?

欠孫志軍,那已經是百般的不得已,是她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再欠盛方庭,她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以你的勤奮,我相信你還得瞭。”盛方庭習慣瞭做決定,“就這樣。都火燒眉毛瞭,你還猶豫什麼?先讓小孩子住院。你再猶豫,孩子可受苦瞭。”

最後一句話,幾乎讓談靜的眼淚都快掉下來。她再猶豫,不是孩子受苦,而是快要沒命瞭。作為一個母親,她實在是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盛方庭對她說:“走吧,我陪你去交押金,我知道這裡可以刷信用卡。”

聶宇晟重新去看瞭孫平,他說服自己,作為一個醫生,自己盡責就好。但是談靜臨走時那個背影,真正讓他覺得很難受。他猶豫瞭一會兒,還是給方主任打瞭個電話。今天方主任有一臺特級手術,還沒有下手術臺,聽說是聶宇晟的電話,知道他不是十萬火急,也不會打電話給自己。他手上還拿著鑷子,所以讓護士拿著電話貼到自己耳邊,問:“什麼事?”

“方主任,CM項目首先確認的那個病人今天病發入院瞭,傢長還沒有決定是否接受項目補貼。我看這病人狀態不太好,可能等不瞭瞭,慈善機構有一個針對我們醫院試點的先心補助,但是是針對農村戶口的……”

“聶宇晟我慣得你!”方主任氣得在手術臺上就咆哮起來,“你腦子進水瞭是不是?明明不符合申請條件你跟火燒屁股似的打電話給我!我平常就是把你給慣的!這病人跟你什麼關系?值得你芝麻綠豆大點事,打電話進手術室!我告訴你,聶宇晟,出來我再跟你算賬!”

拿電話的小護士嚇得眼睛連眨,還沒見過方主任發這麼大的脾氣,尤其還是對聶醫生。方主任把頭一偏,示意她掛斷電話,然後專心致志地繼續低頭做手術。

聶宇晟被劈頭蓋臉地罵瞭一頓,才想起來今天方主任有特級手術,自己這個電話,確實打得太不合適。旁邊正忙著的李醫生都聽到方主任在電話中的咆哮,他給瞭聶宇晟一個同情的眼神,然後說:“你也真是,忙昏頭瞭吧?”聶宇晟苦笑瞭一下,他不是忙昏頭瞭,永遠就是這樣,隻要一遇上談靜,他就昏頭。

但馬上,他就忙昏頭瞭。救護車送來一個放暑假的孩子,才十歲,在父親的工地上失足,摔到瞭現澆未凝固的鋼筋混凝土上,體內插進去四根鋼筋,傷及多個內臟,大外科會診,打開一看,一根鋼筋正好頂到心臟下方。心外科一個主任在做特級手術,一個主任外地開會去瞭,一個主任國外進修,還有一個主任也在手術室。大外科的主任想也沒想,說聶宇晟呢,剛才不看到他正好在急診,叫上來做心臟。

公認心外科除瞭幾位德高望重的權威,年輕一輩裡技術最好的也就是聶宇晟瞭,手術室裡光各科室負責人就有四五個,聶宇晟臨時被叫上來,頓時全神貫註,想辦法取鋼筋。那根鋼筋的位置特別不好,稍微動一下,就會傷到心臟更深。他跟胸外的醫生搭檔,耗盡心力費瞭不少功夫,才把鋼筋小心翼翼給抽出來,等心臟下方的傷口處理完,才發現自己出瞭一身冷汗。

餘下的人都還忙著,他從臺上下來的時候,肝膽外科的韓主任也做完瞭肝小部切除,因為另一根鋼筋也穿透瞭肝臟。韓主任跟他一起走出來摘手套洗手,問他:“今天怎麼沒去看你爸爸?”

“下午急診總有事,忙昏頭瞭。”

他這才覺得餓,前胸貼後背,抬頭看下鐘,已經是晚上七點瞭。

“外面有記者,咱們從後邊走。”

好幾傢媒體守在外邊,孩子在工地上被救的時候,媒體就趕到瞭,一路跟到醫院。這麼嚴重的傷勢,所有人的心都揪著。院辦的行政人員出來應對媒體,說目前還在進行手術,情況不是特別樂觀。受傷孩子的傢長連嗓子都哭啞瞭,媒體馬上現場呼籲捐款,因為這臺大手術做下來,傢長根本沒錢付醫藥費。

韓主任搖瞭搖頭,嘆瞭口氣。聶宇晟也嘆瞭口氣,成天在醫院,這種事情已經太多瞭,多到所有人都覺得麻木瞭,所以他為瞭孫平打電話給方主任,方主任才說芝麻綠豆大點事。急診裡躺著的哪個病人不是性命攸關?急診裡躺著的哪個病人不是命懸一線?最多的時候聶宇晟一天做五臺手術,活瞭三個,死瞭兩個,救活的病人傢屬痛哭流涕,沒搶救過來的病人傢屬亦是痛哭流涕,他能怎麼辦?他又不是神,他隻能盡力。

他搭電梯下樓,接到住院醫生的電話,告訴他孫平收到病房瞭,因為是他的病人,所以特意來問問他還有沒有什麼醫囑。聶宇晟愣瞭一下,談靜還是找到錢瞭,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有辦法。他說:“我去看看病人情況吧。”

“三十九床。”

凡是尾數為九的病床都是加床,醫院常年人滿為患,排期手術永遠安排不過來,走廊裡都加床給病人住院。去年醫院又新建瞭一幢大樓,仍舊是不夠用。

聶宇晟覺得很累,手術臺上站瞭三個小時,晚飯也沒吃,還要見談靜。

他已經覺得,見談靜比做最復雜的手術還要耗費心力。每次見到她,他都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讓他意外的是,病房裡除瞭談靜和王雨玲,還有盛方庭。聶宇晟記得這個人是舒琴的同事,胃出血還是自己找人安排的入院。盛方庭還穿著病號服,一見瞭他,很是客氣:“聶醫生,還沒有謝謝你!”

他隻好與盛方庭握手,盛方庭聽說他是孫平的主治醫生,頓時轉過臉對談靜說:“聶醫生人很好,你就放心吧。”

談靜沒有吭聲,聶宇晟俯身看瞭看儀器上的心電圖,又問瞭護士幾句話,還沒有寫醫囑,就聽到外面有高跟鞋嘚嘚的聲音。跟著有人推開門,聲音甜美:“聶醫生,你女朋友給你送飯來啦!”

舒琴拎著一保溫桶的餃子,微笑著站在推門而入的護士後頭,看清楚屋子裡的人之後,她不由愣瞭一下。倒是盛方庭先跟她打招呼:“舒經理!”

“盛經理!”她看著穿病號服的盛方庭,再看看一臉憔悴的談靜,完全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談靜的孩子住院瞭,我過來看看。”盛方庭輕描淡寫地說。

“噢!”舒琴挺關心地問,“怎麼瞭?要不要緊?”

“咱們別擠在這兒瞭。”聶宇晟對舒琴說,“你去我的辦公室等我。”

他並不喜歡舒琴跟談靜站在同一間屋子裡,尤其都站在他面前,總讓他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背叛瞭什麼似的。明明他早就已經跟談靜結束瞭,明明舒琴也不是小氣的人。但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讓這兩個女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待在自己面前。

“盛經理,也去我辦公室坐會兒吧。”

“不瞭,我該回病房去瞭,過會兒護士要量體溫測血壓瞭。”

舒琴跟他去瞭辦公室,盛方庭也走瞭,聶宇晟臨走之前,眼角的餘光看到談靜鎮定瞭許多,也不像下午那般絕望似的,她靜靜地坐在兒子的病床前,全神貫註地撫摸著輸液的那隻手,好讓冰涼的液體能暖和一些。他想,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為什麼把早已經結束的事,把早已經清楚明瞭的事,還弄得一團糟?

舒琴沒意識到他情緒有什麼不對頭,在她看來,聶宇晟永遠都是這樣子,太累,懶得說話。而且她來瞭之後,聽說他剛做完一臺外科會診的大手術。記者們都還沒走呢,那個摔在工地裡的孩子,也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保溫桶裡的餃子還是熱的,她坐下來看聶宇晟吃餃子,他明顯沒什麼胃口,但仍皺著眉頭,跟吃藥似的,一口口咽下去。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縱然不合胃口,他就是這樣強迫自己進食的。他需要食物,下午的手術讓他幾乎耗盡瞭體力。

“我們給那孩子捐點錢吧。”舒琴突然說,聶宇晟差點被餃子噎著,抬頭看瞭她一眼,問:“怎麼突然想捐錢?”

“那孩子看上去多可憐啊,才那麼點兒年紀,就吃這麼大的苦。”舒琴動瞭惻隱之心,“你成天在醫院裡,都變冷血瞭。”

他並不是變冷血瞭,他隻是……嫉妒。

他突然覺得再也咽不下那餃子瞭,哪怕是勉強自己,也咽不下去瞭。他說:“你願意捐你捐,反正我是不會再給錢給她的。”

“再給錢?”舒琴莫名其妙,“你已經捐過瞭?”

聶宇晟閉上嘴,他說錯瞭話,他太累瞭,精神都恍惚瞭,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有,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緒。看到盛方庭的時候,他敏感地覺察到一點什麼。盛方庭是談靜的上司,上次就是談靜送盛方庭來的醫院,現在孫平住院,盛方庭從病房過來探視,他總覺得談靜跟盛方庭的關系,已經超越一般的上級和下屬。他們之間一定有點什麼,他不願意將談靜想得太難堪,但他就是嫉妒。

嫉妒那個人,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那裡,公開地,坦然地,關心著她。

“四根鋼筋,我聽見就一哆嗦。現在留守兒童太可憐瞭,好容易暑假能到父母身邊來,不是溺水就是出這種事。剛才護士還跟我說,除瞭心臟,還有肝臟、脾臟、肺都受傷瞭,肋骨骨折……一個孩子遭這麼大的罪,真是可憐。我不管你捐不捐,反正我打算待會兒給兩千塊錢給那孩子的媽媽,看著哭得真可憐啊。”

聶宇晟這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瞭,他問:“你是說捐錢給工地上摔下來那孩子?”

“當然啊。”舒琴莫名其妙,“你以為我說捐錢給誰?”

“沒什麼。”他掩飾地又夾起來一個餃子,悶悶地咬瞭一口,明明是鮮美的食物,但他隻是覺得咽喉刺痛,艱難地咽瞭下去。

吃完瞭餃子,聶宇晟跟夜班的同事打瞭個招呼,就跟舒琴一起去肝膽病房看聶東遠。肝膽的病房跟心外的不在同一幢樓裡,他們下樓的時候,正好遇見王雨玲上樓。王雨玲還認得聶宇晟,跟他打招呼:“聶醫生。”

聶宇晟點點頭,看王雨玲手裡拎著盒飯,估計是出去給談靜買飯瞭,怪不得剛才在病房沒有看到她。醫院外面小販賣的盒飯又貴又不好吃,他說:“門診後面有食堂,西紅柿炒蛋八塊錢一份。”

王雨玲完全沒想到他會主動告訴自己這些,連忙道謝。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走進病房看到談靜,突然悟過來是哪裡不對勁瞭。她一邊拿盒飯給談靜,一邊說:“哎,我剛才碰到聶醫生瞭,有件事好奇怪。”

談靜根本沒有胃口,接過盒飯拿著筷子,也不過撥弄瞭一下飯粒。王雨玲自顧自地說:“他竟然跟我說,門診後面有食堂,這倒也罷瞭,他還告訴我說,西紅柿炒蛋八塊錢一份。哎,談靜,他怎麼知道我要買西紅柿炒蛋?你胃口不好的時候,就隻吃得下西紅柿炒蛋,你說這個人是不是神瞭啊?他連我要買西紅柿炒蛋都知道……”

談靜恍若未聞,隻是夾瞭一筷子白飯送進嘴裡,食不知味。王雨玲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他還記得她一遇上事,就吃不下別的東西。這樣細小的習慣,其實是被談靜媽媽養成的。小時候她一病,媽媽就給她做西紅柿炒蛋拌飯吃,酸酸的,開胃。後來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的時候,她就隻能吃西紅柿炒蛋。她懷孕的時候害喜害得厲害,後面幾個月都是吐過去的,吐瞭吃吃瞭吐,頓頓西紅柿炒蛋。

“想什麼呢?”王雨玲終於覺察她的走神。

“沒什麼,想懷著平平那會兒,什麼都吃不進去。”

“你別擔心瞭,現在都住在醫院裡瞭,你的經理又借瞭錢給你……”

“手術費還是沒著落……”談靜的眉頭深深地皺著,她心酸地嘆瞭一口氣,“有時候我在想,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來,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呸呸!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平平的病又不是你害他的,誰不盼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啊……”

所以她才給孩子取名叫平,平安的平。在剛生下來就被確診為先天性心臟病的時候,她隻想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這是她最大的心願,也是她唯一的心願。

舒琴也覺得聶宇晟挺奇怪的,他話少,很少主動跟陌生人搭訕。連跟她這個老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她說的話永遠比他多。她不認識王雨玲,以為是哪個病人的傢屬。聶宇晟跟王雨玲說話她並不奇怪,遇見病人傢屬對他客氣打招呼,他一般也會挺客氣地答話,但說到西紅柿炒蛋,這簡直太不像他的風格瞭。

走出樓裡,她忍不住說:“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從來不吃西紅柿炒蛋,還對番茄醬那種東西深惡痛絕。”

聶宇晟看瞭她一眼:“想說什麼就說吧。”

“你怎麼知道剛才那病人傢屬要買西紅柿炒蛋?”

“她拎的盒飯,透過盒蓋看得到,有紅有黃的,當然是西紅柿炒蛋。”

舒琴一時語塞,說:“真沒想到你觀察能力這麼敏銳啊!”

“我們做外科醫生的,常常要在分離組織的幾秒鐘內找到血管,這不是敏銳,這是專業本能。”

舒琴沒再說什麼,聶宇晟覺得自己挺可恥的,那麼多年過去瞭,他仍舊還記得談靜那點習慣。他從來沒有在食堂買過西紅柿炒蛋,卻脫口對王雨玲說出瞭它的價格。也許每次看到這樣菜,他並不是視而不見,而是太不願意記得,卻偏偏沒能忘記它的價格。

《愛你是最好的時光(今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