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任司徒也不知道自己僵瞭多少秒,直到手機聽筒裡傳出疑惑的、審慎的、甚至有絲不悅的聲音——

“你和誰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任司徒徹底醒回神來,她再一次透過後照鏡看一眼身後的時鐘,蔣令晨的話便再一次在她耳邊回響起來。

即便有再多不受控的心動,任司徒也強迫自己收回瞭目光,對手機那頭的盛嘉言平靜地說:“我把位置發給你,你過來吧,我等你。”

這話是對盛嘉言說的,也是對……時鐘說的,任司徒話音剛落,緊緊摟住她肩膀的那隻手就慢慢的放開瞭。

任司徒卻沒有急著轉身面對他,她對後照鏡裡的自己默默地說:任司徒,你這樣做沒錯,你這樣做……不會後悔。

她終於能夠回過頭去,對時鐘抱歉地笑笑,“你應該沒開車來吧?”她掃一眼他一隻手上打著的石膏,那一刻心裡狠狠地一緊,可就算每說一個字,心頭那道無形的桎梏就收緊一分,她還是平靜地說出瞭口,“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待會兒我再和我朋友在你傢樓下會合。”

時鐘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就連原本的病容也被路邊的街燈暈上瞭一層暖黃的光線,他甚至笑瞭下:“男朋友?”

任司徒搖搖頭。

“那你上次拒絕我,是因為這個人嗎?”

任司徒沒有搖頭。

他眼睛裡的光,就這樣在任司徒面前一點一點地堙沒瞭,他再度微笑起來,卻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瞭:“不用瞭,我剛才打車來的,現在一樣可以打車回去……”

他看著她,像是還有話要說,任司徒忍不住捏緊瞭拳頭,可等瞭等,卻隻等到他兩個字:“……再見。”

時鐘說完就轉身走瞭。

他離開的腳步不快,但也不猶豫,任司徒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落在地上的那道纖長的影子,突然,徹底地傻在瞭原地——因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個男人的大衣裡頭,還是那套傢居服,他的腳上……還穿著傢裡的拖鞋。

他有多急著趕來找她?任司徒已經沒有臉面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男人就這樣平靜地走出瞭任司徒的視野,就剩下任司徒站在路燈下,孑然一身。

不知過瞭多久,又一道手機鈴聲響起,才驚回瞭任司徒的思緒,也在這時,任司徒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看著時鐘離開的方向發呆,她斂一斂神志,接聽電話。

電話那端的盛嘉言快被她氣死瞭:“姑奶奶!你到底什麼時候把位置定位給我?”

是啊……自己剛才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竟把這事都忘瞭……任司徒懊惱地拍瞭拍腦門,“馬上。”

任司徒說完便掛瞭電話,可她正要調出手機裡的定位軟件,手指哎卻猛地僵在瞭屏幕上方。

她有近60通未接電話。其中49通……

是時鐘打來的。

如此多舛的一夜就這麼過去瞭。

任司徒卻仿佛有什麼東西遺落在瞭已經過去的這個夜裡,隔天一天的工作,她都有些不在狀態,隻能頻頻借助咖啡醒神。

連莫一鳴都註意到瞭她頻繁往來來於茶水間泡咖啡,終於在她跑來茶水間泡瞭第六杯咖啡後,忍不住阻止瞭她:“你不要命啦?這樣喝咖啡會喝死的!”

任司徒也很無奈,她現在滿嘴的咖啡味,熏得她自己都難受,可是……“不這樣的話我根本集中不瞭精神,10分鐘後我還有個來訪者要來。”

聽她這麼一說,莫一鳴忍不住更加仔細地打量她,終於發現瞭她眼下那兩道連遮瑕度最高的粉霜都蓋不住的黑眼圈,“你昨晚幹什麼去瞭?該不會一夜沒睡吧?”

一想到蔣令晨的話,一想到時鐘離開時落寞的背影,一想到一想到紙條上那娟秀的字跡,一想到盛嘉言在聽她復述瞭蔣令晨的那些話後、陰沉沉的表情……她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知道無數種對抗失眠癥的藥理方法、非藥理方法,可惜事情落在自己頭上,卻永遠是醫人者不能自醫。

她的私生活莫一鳴倒是不怎麼關心,逮著機會就問:“對瞭,我讓你問孫瑤跨年有沒有約,你到底幫我問瞭沒有?”

“她跟尋尋約瞭,要帶他去吃大餐。”

一聽跨年那晚的對手是尋尋,莫一鳴松瞭口氣,笑吟吟道:“外面的大餐有什麼好吃的,要不這樣?那天你也帶上我,我就勉為其難地為你們準備一桌豐盛的跨年晚餐……”

任司徒本來就是靠咖啡強撐,聽到他語帶連珠炮、一句話都不帶停頓的,任司徒頭更疼瞭,打算立刻結束掉這話題:“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工作麼?怎麼還有工夫跟我在這兒閑扯?”

莫一鳴無謂地聳聳肩:“蔣令晨說他的代理律師臨時約他去談話,讓我把他今天的問診延後,所以我現在……清閑得很。”

任司徒心裡沒來由的一緊,作勢看一眼手表:“先不跟你說瞭,我的來訪者馬上就到瞭。”說完便端著咖啡一路小跑著離開茶水間。

任司徒一回到自己的診室,就迫不及待地給盛嘉言打電話。盛嘉言臨時約蔣令晨,總歸沒有好事——

若是盛嘉言的私人號碼打不通,去電一般就會被轉接到盛嘉言的女助手那兒,任司徒盼著電話趕緊接通,無奈最後,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個女聲:“喂?”

即便如此任司徒還抱著一絲希望:“你好,我是任司徒,能讓盛律師接個電話麼?”

同一時刻,盛嘉言的助手就坐在事務所辦公區的格子間裡,她聽見電話那頭的請求,不禁抬頭望向盛嘉言的辦公室——

恰好看見盛嘉言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來。

助手開口喚瞭他一句,盛嘉言卻置若罔聞。見盛嘉言一路陰沉著臉徑直走向不遠處的會議室,助手隻好抱歉地對任司徒說:“不好意思哦任小姐,盛律師剛進瞭會議室,他案子的委托人在會議室裡等他,估計要談正事。等談完瞭,我再讓他回你電話。”

這時候的蔣令晨就坐在會議桌旁,手機微信響個不停,點開一條微信消息,就有一把妖嬈的女聲響起:親愛的,怎麼這幾天在各種場子都看不見你,你不會真的被關瞭吧?

他面露不屑地聽著,聽完也不回,又點開另一人發來的微信,甜膩的聲音與之前那個相比,有過之無不及:蔣大少,最近躲哪兒修心養性去瞭?都沒你消息,怪想你的……

等蔣令晨打開第三個人發來的微信,會議室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瞭,蔣令晨隻抬眸看瞭門邊一眼,朝走進門來的盛嘉言比劃瞭個輕佻的軍禮,便繼續自顧自地聽起微信來。

盛嘉言走到蔣令晨身邊,並沒有打斷對方聽微信的興致,隻是不緊不慢地說:“蔣先生,這次找你來,是想通知你一聲,我出於私人原因,不能再繼續跟進你的案子瞭。”

直到這時,蔣令晨才放下手機,正經八百地看向盛嘉言。

從盛嘉言的臉上看不出個所以然,蔣令晨忍不住直皺眉:“為什麼?”

對此,盛嘉言不置可否,隻挽起一抹溫潤無害的笑:“不過你放心,你的案子會轉到我們所的林律師手上,林律師剛升格成為合夥人,他的專業素質你絕對可以放心。”

蔣令晨想瞭想,倒也欣然接受瞭:“那就這麼辦吧,反正誰幫我打官司都一樣。”

盛嘉言點點頭,“既然我已經不是你的代理律師瞭,那麼……”

盛嘉言臉上還保持著微笑,卻在下一秒突然揪起蔣令晨的衣領,將他從座位上揪瞭起來,雷厲風行地揮拳揍向他。

完全沒反應過來的蔣令晨連痛呼的時間都沒有,就徑直倒在瞭會議桌上。

會議室安靜瞭足有三秒,蔣令晨這才捂著冒血的嘴角騰地站起:“你有病啊!”

此時的盛嘉言已松瞭拳頭,那淡然的模樣,仿佛之前揍人的根本就不是他:“別再找任司徒的麻煩。”

蔣令晨這才反應過來,不禁冷笑:“我隻碰過那個女人的手腕而已,你犯得著麼?”

“就連手腕也不行。”

盛嘉言淡淡地丟下這麼一句,徑直轉身走瞭。

格子間裡,原本正擔憂地看向會議室的同事們,一見盛嘉言開門出來,皆愣瞭片刻,隨後又全都裝作沒事人似的,回到各自座位,各忙各的去瞭。

估計是剛才的拳頭聲太大,才會引得他們如此側目——盛嘉言這麼想著,卻也裝作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徑直朝辦公室的反方向離開,頭也不回地揚聲對後頭格子間裡的助手說:“小劉,幫我請一天假。”

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到瞭下班時間,任司徒算瞭算自己喝瞭多少杯咖啡……8杯……真的快要喝傻瞭……

幸好下班時分盛嘉言回瞭她電話,說是他今天負責接尋尋外加做晚飯,聽他語氣還算輕松,任司徒總算心中一塊大石落瞭地。

她駕車回傢,估計是喝瞭太多咖啡,整個人精神的連眼睛都不願眨,腦子也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連車窗外車水馬龍的聲音都聽得比平時清楚——

可她怎麼就犯瞭渾,車開著開著,就開到這兒來瞭呢?

任司徒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格裡,有些懊惱地看向街邊的公寓樓。

是時鐘的公寓。

就算她昨晚說過如果他不想去醫院的話,她下瞭班就會來照顧他,可說瞭這話之後他們就鬧掰瞭,隨後自己還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個病人大冬天裡穿著睡衣和拖鞋離開——做瞭這麼缺德的事,自己還有臉來?任司徒自己都佩服自己。

咖啡的味道從胃裡連連上湧,任司徒現在光是聞著這味道就有些作嘔,她忍著嘔吐的欲望,想瞭想,還是決定啟動車子離開。

可任司徒剛一踩油門,就見一輛她還算熟悉的轎車漸漸減速,繼而停在瞭她不遠處的停車格裡。

任司徒連忙松開油門。瞇著眼睛望向那輛車,心跳快得超脫瞭控制,那輛轎車挺穩後,司機從駕駛座下來,打開後座的車門。

隨即,一抹身影從後座走下車來。

任司徒原本急切的心跳猛地一滯——

下車的是個年輕女人。甚至不能說是女人,而是一個看樣子頂多20出頭的女孩。

女孩下車後,又朝車後座探進瞭半個身體,片刻後,時鐘在女孩的攙扶下走下車來。

任司徒看著時鐘和女孩走進公寓樓,直到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樓的大門內,任司徒這才回眸檢閱一下自己。

此刻的自己,心跳也恢復正常瞭,原本不自覺的緊握著方向盤的手也緩緩的松開瞭,隻是鼻腔裡突然有一點泛酸。

她終於忍不住沖下車門,蹲在路邊幹嘔,嘔出來的全是苦澀的咖啡。

等幹嘔完瞭,任司徒整個人確實舒服多瞭,她摸一摸身上,發現沒帶紙巾,無奈地耷拉下腦袋。

她的發尾就這樣順著她低頭的動作垂到瞭地上,任司徒無力地看瞭眼自己那黏在瞭咖啡上的頭發,默默地給自己的狼狽下瞭個結論:這就是報應。

周圍都是車來車往的聲音,任司徒又現在對自己的嘲笑裡,並沒有發現有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正在靠近,直到一包紙巾被遞到她面前——

任司徒怔住,緩緩地抬起頭來。

時鐘就站在她面前,不發一言。

其實隻是短短的幾秒鐘的對視,任司徒腦中卻劃過瞭很多。

比如那個那麼年輕、那麼貼心、那麼小心翼翼地攙扶他下車的女孩……

又比如年紀不小、心又狠、對人又不友善、隻會對他說“不好意思”“你走吧”“再見”的自己……

時鐘見她既沒有接過紙巾又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徑直蹲瞭下來,抽出紙巾幫她擦瞭擦嘴角。

“如果我告訴你,我下午去醫院瞭,你是不是就會直接開車走瞭?”他很平靜地問她。

任司徒和時鐘一同走進公寓樓,那個女孩原本正焦急地等在那兒,見時鐘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那雙迷蒙的大眼睛便疑惑地來回打量瞭一下任司徒。

時鐘也沒為任司徒和這女孩介紹彼此,隻客氣地對那女孩說:“你先回去吧。”

任司徒分明看見這女孩眼中劃過一絲失落,但她很快便藏起瞭那絲失落,朝任司徒謙和地笑瞭笑,轉手就把拎著的藥袋遞給瞭任司徒:“那就麻煩姐姐瞭。這是今天復診的時候開的藥。”

即便這女孩一看就比任司徒小很多歲,但任司徒還是不怎麼喜歡“姐姐”這個稱謂——任司徒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生出這麼個小傢子氣的想法,她接過藥袋,有些尷尬地朝女孩笑瞭笑。

但很快任司徒就意識到,這人美嘴甜的女孩比她強的不止是年紀,還有廚藝——

當她打開時鐘公寓的冰箱時,裡面全是已經切好備用的食材,且每一種食材都按主食、輔料、提香……分門別類,井井有條地裝在餐盤裡,用保鮮膜包著。

任司徒隨便揭開其中一盤上的保鮮膜,從那蘿卜絲的刀工來看,絕對是出自一個廚藝很好的人之手。

就在這時,廚房外傳來走動聲,應該是行動不便的時鐘終於換好瞭傢居服從臥室出來,任司徒她不由得揚聲問:“冰箱裡的食材新不新鮮?我直接用咯!”

“估計是那丫頭趁我在醫院的時候買好帶過來的,應該夠新鮮。”

任司徒現在隻有兩個想法——他親昵地叫那女孩“丫頭”;那丫頭能隨意進出這裡,估計是有這兒的門禁卡。

任司徒現在隻能慶幸他是個病人,隻能吃些清淡的東西,而她,炒個青菜拌個涼菜什麼的,還是可以駕馭的。

就算再不濟,她還可以煲個養生粥,這對她來說應該不難,畢竟她看盛嘉言煲過那麼多次粥,有樣學樣還是會的。

可真把煲粥的鍋端上爐灶,任司徒又犯瞭難:她連是要先擱米還是先擱滑肉片都不清楚……

如何絞盡腦汁回想都想不起盛嘉言煲粥的步驟,任司徒隻好從兜裡摸出手機求救。

電話隻響瞭一聲盛嘉言就接聽瞭,劈頭就是一句:“你怎麼還沒到?”

任司徒一愣。

她竟然忘瞭要去盛嘉言傢吃晚飯的……

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忘得如此一幹二凈?任司徒捫心自問,卻問不出答案,想瞭想,隻好硬著頭皮開口:“那個……我在我朋友這兒,就不過去瞭。”

盛嘉言“哦”瞭一聲,他脾氣一向很好,任司徒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見他打過架,甚至連爭執都很少,對於她的突然爽約,他也不生氣,反倒笑道:“那幹脆讓尋尋在我這兒睡得瞭,明天不是跨年嗎,反正他幼兒園放假,就讓他在我這兒玩兩天,你和孫瑤幹脆明天也一起到我這兒來跨年。”

緊接著任司徒就聽見聽筒裡傳來一聲像是尋尋的歡呼聲——估計尋尋就在盛嘉言身旁,那歡快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到任司徒耳朵裡,反倒令任司徒瞬間想起自己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哦對瞭,差點忘瞭問你,你原來總給我煲的那個養生粥,具體是個什麼做法?”

“你問這幹嘛?”盛嘉言的聲音陡然一變。

“我朋友不是生病麼,我想給他弄個養生粥。”

“你在那個時鐘傢裡?”盛嘉言的聲音裡已經明顯摻雜著一絲不悅瞭。

任司徒有點後悔昨晚把自己和蔣令晨之間的談話內容全告訴他瞭,否則他也不會知道時鐘的車禍,更不會猜到……

她此刻就在時鐘傢裡。

“任司徒,是,我是鼓勵你交男朋友,可誰都可以,唯獨這個時鐘,真的不靠譜。”

盛嘉言是語重心長的語氣,是真的為她好,可任司徒不知怎的就被他的這番話觸到瞭逆鱗,“盛嘉言,你不要忘瞭,5年前你拒絕我之後,不也是迫不及待地把你認為靠譜的人塞到我身邊來瞭?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說他雖然是ABC,卻沒有一般ABC的陋習,對待感情很真。結果呢?我的初戀就砸在他手上瞭……哦不對……”任司徒的語氣滿是冷嘲,“如果單戀也算初戀的話,你……”

直到這時任司徒才意識到自己究竟說瞭些什麼,她驀地噤聲。

如果單戀也算初戀的話……她怎麼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來?

估計手機那頭的盛嘉言也被她突然翻舊賬的行徑嚇著瞭,半天沒有聲音。任司徒深深地嘆瞭口氣,扶著額轉身背靠流理臺,“我……”她盡量平復語氣,“我是今天工作太累瞭,才說這些胡話的,你別往心裡去。”

“司徒……”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地喚她。

類似的語氣任司徒聽過無數遍,感謝的、心疼的、無奈的、糾結的……他可以是她兄長、是她摯友、是她萬能的生活小助手,甚至可以是她的閨蜜,卻……

永遠不會愛她。

“放心吧,我也老大不小瞭,懂得分辨誰靠譜、誰不靠譜。”任司徒的語氣已恢復瞭一貫的無波無瀾,“養生粥到底怎麼做來著?你還沒告訴我呢……”

“……”

“……”

任司徒終於把養生粥的食材搞定,接下來隻需要等它慢慢燉至軟熟,她回到客廳:“粥大概得熬一個多小時,要不先吃點別的?”

並沒有人應聲,任司徒不由得看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鐘。

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可任司徒看看正在播放的綜藝節目,再看看時鐘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他明顯就沒在看節目,任司徒疑惑地走近,直到來到瞭沙發旁,時鐘才註意到,才把音量調小。

“怎麼開這麼大聲?”

時鐘無謂地笑瞭笑:“不想聽到你用那麼在乎的語氣和別的男人吵架。”

他的坦蕩反倒讓任司徒有種無處可逃的感覺,自己和盛嘉言講電話時隻覺得生氣,莫非在旁人聽來,她的語氣真的如此在乎?

又或者更像是她因為求而不得,而在無理取鬧?

每當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瞭這個叫做“盛嘉言”的牢籠時,又會突然因為他為她做的某件事、他對她說得某句話而再度深陷,反反復復地掙紮,直到這一兩年,任司徒才不得不認命地承認,最初盛嘉言拒絕她時所說的那句話,是多麼的正確——

“祝我們,友誼萬歲……”

此時此刻,任司徒腦海中再度冒出這句話,她已經能很平靜地面對瞭,想當年她還奢望過他對她的友情,有朝一日終會變為愛情;實際情況卻正好相反,她對他曾有過的那些愛意,如今已隨時間飄逝、所剩無幾,或許再過幾年,就真正的連渣都不剩瞭……

時鐘見這個女人陷入瞭某種深思,不由得笑瞭笑。

任司徒被他這抹淺淡的微笑喚回瞭神智,他的笑容裡雖略帶苦澀,但他說的話,卻透露著滿滿的堅定:“我還是那句話,我這人一向不強求,你不樂意,我們就做朋友。但是如果哪天你改變心意瞭,這裡……”他點一點自己心口,“隨時為你敞開。”

“……”

“……”

隔天便是跨年。

或許因為昨晚電話裡的爭吵,又或許盛嘉言真的有事,原本盛嘉言提議到他傢跨年的提議最終泡瞭湯,尋尋頗有怨言地跟著兩個女人一起在傢裡跨年:“每年都是這樣,沒意思……”

孫瑤和任司徒都是料理白癡,晚餐要靠外賣過活,這才是尋尋不滿的最大原因。

任司徒剛打完外賣的電話,回眸就見尋尋抱著雙臂做一副不滿的樣子坐在沙發上:“我再說一遍!我不吃外賣!”

孫瑤正坐在尋尋身旁,一邊看著電視裡自己的廣告,一邊抱怨:“都說瞭我的右臉更好看,偏不信,你看!都把我拍成鞋拔子臉瞭……”

見孫瑤不理自己,尋尋故意加重語氣幽幽地補充一句:“巨型鞋拔子……”

孫瑤頓時眉眼一凜,一回身就不客氣地彈瞭彈尋尋的腦門。雖然她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廣告,實際上尋尋的抱怨,她一句不落地全聽瞭進去:“那隻能怪你嘉言叔叔爽瞭我們的約,臨時決定去陪什麼國外回來的老朋友吃飯。”

尋尋的嘴巴嘟得更高瞭。

孫瑤轉念一想,頓時計從心來:“要不你打電話給你長腿叔叔,看看他有沒有空?”

尋尋頓時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晦暗下去:“他出車禍瞭。任司徒不讓我去打攪人傢養病。”

孫瑤一驚,目光立即掃向一旁的任司徒,任司徒點瞭點頭。孫瑤頓時心有戚戚焉,把擱在茶幾上的手機拿瞭過來——

孫瑤從來不缺跨年的邀約,如今翻一遍微信,就找出瞭不下10條她之前理都沒理的約會邀請:“8點半,自助餐,日料。想不想去?”

尋尋一聽,連忙點頭。

“哦這裡還有一條,也是8點半,不過是泰國菜。”

尋尋心裡默默地權衡瞭一下:“泰國菜!”

“還有這條——7點半,火鍋。”

尋尋頓時眼睛更亮瞭,可孫瑤看瞭眼墻上的掛鐘,立即就否定道:“現在都7點瞭,肯定來不及瞭。還是算瞭吧。”說著就把這條微信給刪瞭。

任司徒隻能弱弱地提醒一句:“我外賣都叫好瞭……”可惜她的提醒被這兩個人徹底無視瞭。

就在任司徒忍不住嘆氣時,門鈴“叮咚”一聲響瞭。

“外賣就到瞭?”——

孫瑤這麼一詫異,尋尋慌瞭,再度嚴正聲明:“我不吃外賣!”

任司徒卻已經跑去開門瞭。

站在門外的,卻不是外賣小哥。

“你怎麼……”任司徒詫異地看著門外這個單手打著石膏的男人。

等孫瑤、尋尋、任司徒一行三人坐上等在路邊的房車時,表情已經不是用“詫異”這個詞就能徹底涵蓋的瞭——

大型房車裡,有廚師在房車裡當場準備料理的燒烤用的食物和器材。時鐘從料理桌旁的冰箱裡給諸位客人拿飲料,飲料送到尋尋手中時,尋尋用眼神表達瞭對長腿叔叔的膜拜,“那些架子……”尋尋指一指廚師正在搭著的烤架,“我們是要去燒烤嗎?”

時鐘笑笑:“後備箱裡還有煙火,到郊外BBQ完,正好可以放煙火。”

頓時,尋尋的歡呼聲響徹整個車廂。

孫瑤滿意地看著另一名正在簡單醃制生牛扒的廚師,悄悄湊到似乎在走神的任司徒耳邊,“別想你的盛嘉言瞭,他……”孫瑤用下巴點一點正在和尋尋愉快地聊著的時鐘,“……真讓人動心。”

等時鐘把飲料送到任司徒這邊時,孫瑤已經識相地拉著尋尋去參觀房車裡的其他房間瞭。

任司徒接過冒著氣泡的飲料,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想瞭想,似乎隻能說:“謝謝……”

他沒說話,就隻是十分貼心地把吸管放進瞭她杯裡。

喝著飲料的時候,任司徒心裡又不自覺地冒出孫瑤帶尋尋離開去參觀房間前,附到她耳邊說的那句:“聽我一句,女人是沒有愛情的,女人是誰對她好,她就跟誰跑……其實你現在還對盛嘉言存有留戀,也是因為你當年出事的時候,盛嘉言把你照顧的太好,所以……如果你哪天徹底甩開盛嘉言跟這個人跑瞭,我一點兒也不會驚訝……”

回到傢時已經過瞭零點,尋尋卻精神得很,從房車裡下來,打瞭個飽嗝,笑嘻嘻地對送他們下車的時鐘說:“等過春節瞭,我們再一起放煙花啊!”

尋尋連春節的活動都預約好瞭,負責拉著尋尋的孫瑤忍俊不禁,提瞭提手上那個裝著許多塑料餐盒的袋子:“你這小貪心鬼,吃瞭那麼多,還拿瞭這麼多……你長腿叔叔下次怎麼還敢帶你出去玩?都被你吃窮瞭……”

對於孫瑤的這番言論,尋尋很不屑地“嘁”瞭一聲,轉眼又閃著星星眼抬頭望向時鐘:“好不好?好不好嘛?”

時鐘比瞭個ok的手勢,尋尋立即一個立定跳,就要跳到時鐘身上去歡呼,看得任司徒頓時冒冷汗,趕緊把尋尋攔腰抱回去。

“你就不怕你這一跳,他這隻手就徹底斷瞭麼?”任司徒對著尋尋指瞭指時鐘手上的石膏,尋尋才撇撇嘴,放棄瞭立定跳的企圖。

時鐘倒是無所謂:“斷就斷瞭吧,正好讓你媽媽負責照顧我一輩子。”

任司徒見尋尋想都沒想就要張口回答,連忙伸手捂住尋尋的嘴,可惜還是遲瞭一步,她手捂上去之前,已經聽尋尋歡快的應承道:“好啊!”

她就這樣被這小傢夥賣去換肉和煙花瞭?任司徒倍感無奈。

時鐘卻隻是看著她,嘴角噙著笑,任司徒剛擺脫瞭尋尋帶給她的無奈,轉瞬又陷進這個男人帶給她的局促裡,尤其是當著孫瑤和尋尋的面,任司徒幾乎沒有勇氣與他對視,隻客氣地說瞭句:“下次見。還有……新年快樂……”

他沒說話,隻稍稍朝任司徒傾過身來。他的唇分明是對著她的唇落瞭下來,任司徒本能地瞪大瞭眼。

一旁的孫瑤跟看好戲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這一幕,尋尋則驚嘆一聲,趕緊憋住呼吸,抬手捂住雙眼。

下一秒他的吻卻稍稍偏離瞭角度,沒有落在任司徒的唇上,隻是輕輕地點瞭點她的臉頰。

很輕的吻,像羽毛刷過,卻害得任司徒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尋尋忍不住好奇,原本嚴實的捂住雙眼的手悄悄張開兩道指縫,見時鐘根本沒吻成,頓時氣惱地把手從眼睛上拿開:“討厭!害人傢白激動!”

任司徒這才回過神來。

他似乎挺喜歡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原本噙在嘴角的笑意已延展至眉梢眼角,直到這時才回道:“新年快樂。”

《誰許情深誤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