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板根本不相信他這套說辭,取笑似地盯著時鐘看瞭一會兒:“行!我去給你和你同學盛雲吞去。”

任司徒都有點羨慕時鐘對老板的態度瞭,等老板一走,他們這桌就徹底沒話說瞭,任司徒其實很想問他口中那個早讀課偷吃東西的同學是不是她,可他似乎完全沒有對談的欲望,等兩碗雲吞端上桌,他就更有理由隻吃東西不說話瞭——

他把裝著辣椒醬的鋁罐從桌角拿到她面前,替她舀瞭一勺半的辣椒醬,之後就自顧自地低頭吃起他自己那碗雲吞來。

任司徒隻能沉著臉把辣椒醬拌開,也沉默地吃起來。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任司徒暫時把惱人的思緒拋之腦後,埋頭吃瞭起來。

時鐘比她吃得快多瞭,他也沒坐那兒等她,見任司徒一時半會兒還吃不完,他便走就到店外去逗老板的小孫子玩。

老板的小孫子剛學會走路的樣子,像隻可愛的小企鵝,跟在身型高大的時鐘身後要抱抱,那肉肉的小胳膊張開著,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老板娘就站在旁邊,攔都攔不住。任司徒偶一抬頭掃過去一眼,覺得這場面有種違和的有趣感,不由得也笑瞭。

她用最快速度幹掉瞭自己那碗雲吞,起身準備去老板那兒結賬,邊走邊忍不住再度望向店外,隻見時鐘把老板的小孫子抱在懷裡,畢竟時鐘比老板的個頭要高出許多,小孩被這麼高高的抱起,起初似乎有些不適應,嚇得哇哇叫,但很快就好瞭,笑嘻嘻地抓著時鐘的手,玩他腕上的手表。

時鐘仍是沒什麼表情,可眼裡的光,溫柔如水……這令任司徒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有自己的孩子之後,會怎樣呢?

應該會是那種表面嚴肅、實則疼愛無邊的那種父親吧。

但很快任司徒就逼自己收回目光:瞎想些什麼呢?她兀自搖瞭搖頭。

老板見任司徒拿著錢包走近,連連擺手:“不用不用!”說著就把任司徒的錢包推回瞭她懷裡。

“您還是收下吧,您不收我的話,我下次都不好意思再來您這兒吃東西瞭。”

老板無奈地笑看任司徒,似乎將她當作瞭一個固執的晚輩:“阿鐘他每次來我這兒吃早點,我都不收他的錢的。”

見任司徒滿眼的“為什麼”,老板望一眼時鐘、又望一眼時鐘懷中的奶娃娃:“本來這裡前幾年都要拆瞭,說實話,我做瞭一輩子學生的生意,你要我臨時找別的地兒開過一傢店,我一時還真有點難以接受。不過幸好啊,最後阿鐘,把那個項目拿瞭過來,然後擱置瞭,我這傢店才保留瞭下來。他本來每次吃完東西也是要硬塞錢給我的,我就明明白白跟他說,這些早點才值幾個錢?我不收這些錢,也是為瞭自己稍微心安理得地接受他那麼大的幫助。”

任司徒千想萬想,也沒想過老板和時鐘之間竟會有這麼一段淵源。

“您不收他的錢,那我的錢您總可以收吧,畢竟我跟他隻是……”原來對外人說自己和前男友隻是同學關系,這話有這麼的難以啟齒,任司徒頓瞭頓,才成功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同學而已。”

“你們就誆我吧!”老板眼角笑出的皺紋看起來都那麼的幸福、安寧,“我有一次問他,就這麼喜歡吃我這傢店的東西?還不惜花那麼大的代價保下這裡。畢竟這離重點高中這麼近,開發起來肯定有大把賺頭。我記得他那時候說,他想帶喜歡的姑娘這兒吃我做的雲吞和煎餃,所以這裡——拆不得。”

“……”

“所以啊,他第一次帶來我這兒吃早點的姑娘,怎麼可能是同學?”

“……”

任司徒覺得自己走向店門外的腳步都有些機械瞭,腦子裡閃過很多,比如她的專屬座位,比如雲吞和煎餃,又比如那一勺半的辣椒醬……

是啊,他怎麼會知道她吃雲吞喜歡加一勺半的辣椒醬?

任司徒覺得自己似乎弄懂瞭這一切,可又有些不確定,仿佛有某種預感壓抑在她的心頭,既解脫不出來,又問不出口。

時鐘正忙著避開懷裡這個執意要咬他手指的小奶娃的嘴,回眸就見任司徒正走向她。

老板娘不顧小奶娃反對,把小奶娃抱瞭回去,小奶娃卻還不死心,張開雙臂要回到時鐘身邊,任司徒忍不住撓瞭撓小孩那肉肉的掌心,就聽時鐘對她說:“走吧。”

時鐘帶著她離開早餐店,任司徒忍不住回頭去看瞭一眼,隻見老板還站在門外,一直目送著他們。

任司徒腦海裡不由得又回響起老板的那句:我記得他那時候說,他想帶喜歡的姑娘這兒吃我做的雲吞和煎餃,所以這裡——拆不得……

老板和時鐘應該算是那種表面看似平淡如水、實際深刻而雋永的忘年之交吧,所以老板見時鐘帶她來這兒,甚至此刻看著時鐘與她一道離去的背影,都欣慰得像看著漂泊多年的孩子找到瞭情感的歸宿一般。

歸宿……可任司徒一度篤信,現代社會人心善變,誰也不會成為誰永恒的歸宿。

任司徒微笑著對老板點瞭點頭,算是告別,再回過頭來時,她不由得多看瞭兩眼身旁的這個男人。

任司徒也不知道他還會帶她去哪兒,隻是之前的那傢早餐店而已,就已經令她詫異如斯,同時越發好奇,他那沒有表情的側臉之下藏瞭多少不為人知的往事?

而那些往事,又有多少與她有關?

在那傢早餐店裡,他點瞭她最愛的是雲吞和煎餃,知道她隻加一勺半的辣椒醬。

在那傢文具店裡,他手法熟練地在已經有些老舊的娃娃機旁抓著玩偶,要知道當年娃娃機剛興起的時候,任司徒每天的領錢都貢獻給瞭這傢文具店的這臺機器,可直到高三畢業她也沒能從裡頭抓出過一個娃娃,如今面前的這個男人,卻是每一個硬幣投進去,都能換出一個玩偶,最終在老板娘有些不滿的目光下,把到手的六個娃娃全給瞭任司徒,手插著口袋走瞭。

路過那傢漫畫屋時,任司徒嗅到瞭那股舊書特有的味道後,情不自禁地停下瞭腳步,看向時鐘,主動提議道:“進這裡看看吧。”

高三學業最緊張的那段時間,她經常來這兒租少女漫畫偷偷帶回傢看,任司徒自己也不明白當年的自己怎麼那麼有閑工夫,甚至買瞭一大摞臨摹紙來臨摹漫畫裡最喜歡的幾幕,不過當時,真的沒有比這兒更好的解壓方法瞭,因為租得多,老板娘還會特別優待,放寬她的還書時間,高考完之後,她一次性把漫畫全還瞭,後來才發現自己的那些珍貴的臨摹不小心被她夾在瞭書裡還瞭回來,其實當時的她一直想著哪天有空,再來漫畫屋一趟把臨摹紙拿回去,隻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抽空回來,一場大火就把一切都改變瞭……

任司徒站在書架前,觸手可及的都是聽都沒聽過的漫畫。也對,這麼多年過去瞭,如今的漫畫屋裡那還找得到當年的漫畫?

漫畫屋的格局特別小,身型高大的時鐘杵在那兒,頓時顯得空間更加促狹瞭,原本正坐在收銀臺看韓劇的老板娘也不由得抬頭打量瞭一下這個年輕男人——衣著是很休閑,隻是那塊手表看似不便宜,總之就不像會是來這兒租漫畫的人。老板娘的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移到瞭他旁邊的那個女人身上#172;。

仔細的端詳瞭一番後,老板娘不由得皺起瞭眉,張瞭張嘴,有些猶豫,想認又不敢認的樣子,還是任司徒從書架上收回目光,看向老板娘後主動問瞭句:“老板娘,還記得我麼?”

老板娘聽任司徒這麼問,頓時就笑瞭:“是不是大耳朵啊?”

老板娘走到任司徒身邊時,見那年輕男人對自己客氣地頷瞭頷首,也客氣地回以一個點頭。但顯然老板娘更樂意和任司徒多聊幾句。

時鐘便退到一旁,給空間讓她們話傢常。

“我當年租的那些漫畫,你早就處理掉瞭吧?”任司徒說這話時,不免有些嘆惋。

“哎,都那麼多年過去瞭,當然早處理掉瞭,現在孩子都不怎麼愛看少女漫畫,都奔著男人跟男人談戀愛的故事去的,”老板娘說話還是這麼豪爽,隻是話說到一半,老板娘突然卡住瞭話匣子,皺著眉頭想瞭想,改口道:“不對,你最後還的那些漫畫,你還回來沒多久就被人買走瞭。”

“啊?”

“好像是個男孩子買走的,因為漫畫裡還夾瞭你寫的字還是你畫的畫,他翻到就買走瞭,我應該沒記錯。”

不知為何,任司徒下意識的抬眸看瞭眼時鐘。

老板娘見她偷瞄時鐘,順著她的目光也掃瞭眼時鐘,覺得自己是讀懂瞭這姑娘的小心思:“你這是帶著愛人故地重遊來瞭?”

任司徒突然想到之前早餐店的老板也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這男人是怎麼回答的?——

“您誤會瞭,這我老同學。”

果然原本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書架的時鐘,聽見這話,表情有剎那的僵硬,雖然隨後隻是淡淡地掃瞭她一眼,但還是多少滿足瞭任司徒的報復心理。

老板娘的想法倒是十分的與時俱進:“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隻要還沒結婚,跟誰都是同學關系。我明白的……”

“……”

其實不僅僅是這傢漫畫屋,越是一路逛下去,越是讓人感嘆,原本很多熟悉的東西其實早已滄海桑田……

任司徒曾經流連忘返的那些街邊小店,有些已經拆瞭,有些直接換瞭裝修,改賣別的東西,甚至曾經的郵局,現在都成瞭賣炸醬面的小館子。越是這樣,越是讓人司徒慶幸:起碼街邊那傢路邊攤還是原來的味道,還有那傢賣飾品的夫妻店,丈夫依舊和原來那樣是個妻管嚴,任由妻子胡亂開價。

直到傍晚降臨,周圍漸漸亮起瞭路燈,時鐘和她原路返回,回到學校大門外取車,竟然還有高三的學生剛放學,背著厚重的書包和她、時鐘一同走出校門。

上瞭車後,任司徒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突然想到帶我來這些地方?”

今天之前的時鐘,對任司徒來說,他隻是以一個不算熟的老同學的名義,強勢的進入她的生活,強勢的追求,最後卻在她對他產生好感之後,又拂袖而去的男人。

今天之後呢?她還敢這麼輕易地給這個男人的身份下定論麼?

時鐘對她的問題不置可否,反倒突然問她:“上次那些微信是孫瑤幫你發的吧?”

他原來有聽那些微信……任司徒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聽完的當下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孫瑤死等也等不到他的回音,還以為他已經氣得連任司徒的消息都拒收瞭,急得直接把她“打包”送去瞭他傢樓下。

“我全部聽完之後,突然覺得其實我沒有資格責備你,我們兩個其實是半斤八兩,你心裡藏瞭一個盛嘉言,我心裡又何嘗不是藏瞭一個女人?”

任司徒心裡沒來由得一緊。

心裡藏著的那女人……答案其實早已經呼之欲出,可任司徒並沒有多少勇氣去相信。

時鐘的目光卻在這時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裡:“我今天就讓你陪著我跟回憶做一個徹底的道別。至於之後你選不選擇放下盛嘉言,全憑你自己的意願,我不幹涉。”

“……”

道別?那道別之後呢?終於可以輕松地放下心裡那個女人瞭?任司徒心裡微微地一涼。時鐘在這時發動瞭車子。

車子一路從燈火闌珊之中駛過,最終停在瞭一傢金碧輝煌的飯店前。

任司徒透過車窗看見飯店的招牌,臉色頓時一沉。這傢飯店是本市的老字號,生意很紅火,幾乎每年都會擴充一次店面。

任憲平一度……經常帶她和母親來這兒傢庭聚餐……

為瞭不讓自己去回想某些糟糕的人,在時鐘準備開門下車之前,任司徒抓住瞭他的胳膊,幾乎帶點懇求:“換一傢吃吧。我……不喜歡這傢。”

時鐘不禁一皺眉,印象中她應該很喜歡這傢的食物才對……

可她抓著他胳膊的手用力到指節都是僵的,時鐘其實隻有幾秒鐘的沉默,任司徒卻已經等不及瞭,變瞭個人似的:“你不走我走。”

說完便放開瞭他的胳膊,轉身拉開車門下車。

時鐘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逃離似的快步跑出露天停車場,徑直走向馬路邊,看樣子像是要去欄出租車。

時鐘下車追過去。

本來都好好的,時鐘把她伸向路邊攔車的手拉瞭回來,耳邊是熱鬧的車水馬龍聲,時鐘皺著眉,音量不由得加大:“你到底怎麼瞭?”

“……”

“說話。”

“我曾經很喜歡這裡,甚至我傢的每一次傢庭聚會,我都要鬧著來這裡吃飯。可我也是在這裡,發現我爸跟他的女學生搞在瞭一起。你知不知道之前我跟他的那個女學生還算是半個朋友?”

任司徒忍不住冷笑。

隻是這冷笑,漸漸地被苦澀淹沒。

時鐘僵瞭一會兒,這個時候說什麼話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他似乎也隻能說:“那就不去吃瞭,回車上吧。”

回到瞭車內,周遭的空氣安靜瞭下來,卻越發如同一隻安靜的蟄伏中的獸,要把任司徒吞沒。

積壓在心底深處的眾多不忿,真的說出口的那一刻,任司徒才發現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難以啟齒——

“我爸剛開始騙我,說跟她分瞭,我信以為真瞭,結果一高考完,一參加完畢業酒會,回到傢我媽就把實情告訴瞭我,說是我爸為瞭那個女的,要和她離婚,之前之所以不告訴我,是怕我分心考砸瞭。”

而隔天當她渾渾噩噩的醒來——她的母親已經不知所蹤,傢中的客廳裡,隻留下瞭各種汽油的包裝盒……

時鐘像是苦笑瞭一下:“我帶你來這兒的本意,可不是想喚起你這麼多糟糕回憶的。”

“這能有什麼好回憶?”任司徒討厭這裡。

“有。”他卻斬釘截鐵地說。

“……”

“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她的。”

任司徒的思緒微微地一怔。

車平靜地停在露天停車場,他平靜地待在車裡,聲音也變得沒有多少起伏,隻是他眼中染上的一點點笑意,看起來更加動人心魄:“……那是個雪天。”

《誰許情深誤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