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到客棧,天已經快黑瞭,顏福瑞正坐在廚房裡吸溜泡面,聽到聲響之後攥著筷子就迎出來瞭,倚著門框緊張兮兮地朝秦放招手:“秦放,秦放,快過來!”

秦放還以為是司藤出瞭什麼事,近前瞭才知道完全不是,顏福瑞指著腳底下說:“你看這地。”

地怎麼瞭?濕漉漉的,剛下過雨嗎?

顏福瑞也等不及秦放去猜瞭:“我澆水,一天得澆四五次。你不知道,你走瞭之後不久,院子裡的地都開始裂瞭,跟鬧瞭旱災似的。我趕緊拿盆接水,那麼多水,哧溜一下就全沒瞭。”

如此吃水,周遭的植物又形同遭劫,司藤這是極力吸收土裡的養分嗎?秦放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司藤的情形似乎一次比一次糟瞭,怎麼拿到瞭沈銀燈的妖力之後,反而每況愈下瞭呢。

顏福瑞還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電視臺都過來瞭,那個主持人對鏡頭的時候,就在我們門口,說什麼環境問題值得全社會的重視,要不是我關門關的快,他們就要采訪我瞭……哎,秦放,秦放?”

秦放像沒聽見一樣,繞過他就進去瞭。

顏福瑞覺得怪沒勁的,他盯著地面看,表層那片濕意似乎有漸轉漸幹的態勢,看來待會又要澆一遍水瞭。

這一晚,秦放睡的很不踏實,做瞭很多蕪雜的夢,都是碎片一樣的場景,有時夢到自己扒著梨園的戲臺子張望,臺上那麼熱鬧,各色唱念做打的生旦之間,忽然現出司藤的身影;有時又夢到烏篷船在同夜一樣漆黑的湖中央打著轉轉,晃的他趴在船舷上胸悶欲嘔,然後水面之下,隱隱現出一張同司藤一模一樣的慘白的臉……

醒來的時候出瞭一身冷汗,時候是半夜,盥洗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秦放摸索著撳下床頭的開關,房間的門居然是半開的,再低頭看,地上有一行泥濘的腳印。

秦放的皮膚之上泛起涼意,直到盥洗室的門鎖咔噠一聲輕響,他才如夢初醒一般趕緊下床。

司藤穿著浴袍,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毛巾擦幹頭發,看到秦放站著,似乎也並不怎麼意外,隻是說瞭句:“醒啦。”

她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氣色是好是壞,秦放有些擔心:“你身體……好些瞭嗎?”

司藤走到沙發邊坐下,隨手把濕毛巾扔到一邊:“談不上好,如果找不到白英,估計還會更糟。”

這句話提醒瞭秦放,他趕緊把帶回來的那幅畫拿給司藤看,果然,司藤很快就看出瞭個中關鍵:“周圍沒有山線,這幅畫上塔的位置,不在夕照山?”

秦放點頭:“西湖邊上,沒有山線的位置集中在一片,如果再用我太爺的那張照片比對,范圍可以再小些,但是最多隻能確定區域,找不到具體的那個點。”

語畢猶豫片刻,把自己在西湖邊上做的那個夢簡略說瞭說。

司藤沉吟瞭一會,忽然笑起來:“沒有具體的那個點,我想,哪怕是當年的秦來福,都不知道白英真正的埋骨地。”

秦放下意識反駁:“但是當年,是我太爺料理她的後事啊,她連我太爺都不告訴,難不成我太爺埋瞭她之後,她的骨頭還能爬出來給自己換個墳?”

司藤看瞭一眼秦放:“不要張口閉口的她她她,那是你太奶奶。”

秦放氣結,司藤也不看他,慢慢將那幅畫卷起來:“有的時候,要想知道白英想做什麼、會做什麼,得從我這裡推想,因為某種程度上說,白英就是我,我們的很多想法和做法,是一致的。”

“如果是我,我不可能放心讓秦來福知道自己的真正埋骨地,更何況秦來福不會水,要想埋骨水下,就得有船,還得另外招來水性好的人,這不等同於昭告天下嗎?萬一有個泄露,或者引來懷著覬覦之心盜挖的人,還有什麼秘密可言?就算白英不是曹操,做不到七十二疑塚,也不至於草草埋瞭這麼簡單。”

“所以首先,她指示給秦來福的水面上的點,並不是真正的埋骨點,就好像她留下的這幅畫,也隻是標明瞭大致的范圍。白英當時已經被丘山鎮殺,她的屍骨起不瞭風浪,水下的異常是她事先安排。還有,水上的人可以活命,因為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埋骨地,而下瞭水的人,一定會死。”

秦放心裡頭好像堵瞭些什麼,好久都沒再說話。

司藤說的沒錯,白英的安排環環相扣,不至於在最後的環節草草瞭事——夢裡,那兩個人一個拎瞭藤箱,一個拎瞭鐵鍁,自己居然那麼天真的以為就是在水底挖個坑掩埋,想的未免太簡單瞭。

白英在水下,到底做瞭什麼安排呢?

好多疑問,但司藤顯然已經不準備深究:“明天晚上,我會在大致的位置入水,去探白英的埋骨地。你們想跟著就跟,不想跟的話,在客棧等著就好。”

秦放的心裡咯噔一聲:“明……明天晚上?這麼快?”

司藤面無表情地回瞭句:“再等下去,怕是要被沈銀燈的妖力給折騰死瞭。”

——再等下去,怕是要被沈銀燈的妖力給折騰死瞭。

果然,半妖之身和全妖妖力的長久廝磨,對司藤元氣的損耗比想像的大,所以,司藤急於找到白英……合體嗎?

秦放借瞭條沖鋒舟,組裝充氣式的,收起來能放後車廂,充完氣大概能坐4個人,景區大抵是不允許這種私自下湖的行為的,秦放也懶得去瞭解瞭,反正夜半下湖,被發現瞭就跑唄,沖鋒舟速度不慢,不信保安還能臨時調個摩托艇來追。

傍晚時分,秦放把車開到西湖邊偏僻的一隅,這個位置的視線剛好是背倚雷峰塔,遠處正對面的一大片湖岸區域雖然已經開發的相當熱鬧,但是若把這些新建的區域忽略不計,跟光禿禿的一徑河岸還是頗為相似的。

顏福瑞從車廂裡搬下沖鋒舟的帆佈袋,比對著序號圖一件件點算組裝件,司藤拿著那張掛圖,在河岸邊時停時走,過瞭會招秦放過來,點圈瞭一片水域,秦放知道這大概就是晚上沖鋒舟的停泊地點,他目測瞭一下河岸距離,又問司藤:“隻需要把你送到那就行嗎?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司藤看瞭他一眼,又回頭看瞭看顏福瑞,說瞭句:“沒什麼瞭。”

秦放又問:“那回來的,還是你嗎?”

“難說。”

秦放心裡陡地一沉,想說什麼,一時間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恍惚間,聽見顏福瑞在後頭叫他:“秦放!秦放,是先組裝舢板啊還是先充氣啊?”

司藤提醒他:“顏福瑞叫你呢。”

秦放過去教顏福瑞組裝,腦子裡一團亂,說的話幾次顛三倒四,顏福瑞漸漸就發覺不對勁瞭,拿手使勁在他面前擺劃:“秦放,秦放!”

秦放下意識說瞭句:“司藤小姐下去瞭,就會和白英合體瞭。”

顏福瑞說:“我知道啊。”

他對這件事沒秦放的反應大:“合體是好事啊,司藤小姐現在不是不舒服嗎,合體瞭之後就好瞭吧。而且她會更厲害啊,以後再沒人敢欺負她瞭。隻是……”

顏福瑞嘆氣:“隻是她千萬不要變的太兇才好,那個白英小姐,比司藤小姐兇那麼多。”

秦放沉默瞭一下:“你也覺得合體之後,司藤小姐會變的不一樣嗎?”

顏福瑞說:“那當然啦,就好像白英小姐是一杯糖水,司藤小姐是一杯白水,合體瞭之後,就是糖水和白水混在一起,不會那麼甜,也不會那麼淡啊……”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用螺絲刀把螺帽擰緊:“所以說啊,隻要合體瞭,司藤小姐一定會變的不一樣啊……咦,秦放?”

不知什麼時候,秦放已經不見瞭。

司藤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知道是秦放,也不回頭,隻是問瞭句:“有事啊?”

秦放在她身後停下腳步,聲音有些喘:“司藤,我記得最初的時候,有一次說起有什麼夢想,你說想重新做回妖。”

司藤嗯瞭一聲:“所以呢?”

“你為什麼想重新做回妖?”

這個問題真是提的荒唐可笑瞭,司藤有些不耐煩:“你還不是想重新做回人,大傢都想做回自己,沒有為什麼。”

秦放的心跳的厲害:“你說想做回自己,我想問你,你做回過你自己嗎?”

司藤回頭看他:“什麼意思?”

秦放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你其實從來沒有做過自己。”

他不理會司藤漸漸變得難看的臉色,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你最初精變,是丘山促成,他給你做瞭個模子,那時候你不是司藤,隻不過是丘山操縱的傀儡。好不容易脫離丘山,你又因為邵衍寬和白英分體,復活之後,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白英希望你做的事,或者說你其實是在復活白英。你根本從來沒做過自己,談什麼做回自己?”

司藤一字一頓:“秦放,我跟你說過,從某種程度上說,白英就是我。”

秦放咬牙:“你覺得你們倆是一個人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她想嫁給邵衍寬,你不想嫁?為什麼她那些忍辱負重機心巧妙的安排你想不出來?想法和做法完全不一樣,誰會認為你們是一個人?你想做回自己,司藤,你隻有這個時候是真正的你自己。”

司藤臉色鐵青:“白英和我原本就是一體,隻是偶然分開,於情於理,都應該合為一體。”

秦放豁出去瞭:“一盆水潑到土裡,就是潑出去瞭,難道還能重新變成清水?人和事都是往前走的,沒聽說往後退。既然你們已經分開瞭,說明天意就是這麼安排的。要說於情於理,丘山強行促成你精變,屬於逆天而行,一開始就不合情理。你想要徹頭徹尾的合乎情理,那你應該變回白藤去……”

……

顏福瑞正埋頭踩著充氣閥給沖鋒舟充氣,耳畔忽然傳來巨大的落水聲,抬頭看時,黑漆漆的天黑漆漆的湖,湖中央處似乎水浪泛起,但一時間又看不真切。

再看岸邊,咦,原本是秦放和司藤小姐一起站著的,現在隻剩瞭司藤小姐一個人,秦放去哪兒瞭?

他疑惑地看司藤,司藤冷冷回瞪瞭他一眼,顏福瑞縮瞭縮脖子,滿腹狐疑地繼續低頭擰螺母,過瞭會,司藤經過他身邊時停瞭一下,不確定似地問瞭句:“秦放會遊泳嗎?”

顏福瑞答不上來:“會……吧?秦放這樣的,應該……會吧?”

話還沒說完,視線突然被遠處湖面上空的什麼東西吸引瞭過去,頓瞭兩三秒之後,臉上的血色刷的全無,聲音顫抖著叫她:“司……司藤小姐?”

司藤是背對湖面的,她看著顏福瑞的臉色,心頭突然升起不詳的預感:“怎麼瞭?”

《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