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執掌禁軍一年,蕭煞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沉穩。這兩日,他一直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皇上瞞著她自有皇上的道理,但他卻不應該瞞著。

漫夭見他面色凝重,神色間猶豫不定,她斂瞭笑,蹙眉問道:“蕭煞,你都知道些什麼?那些大臣們……這回又拿什麼說事兒?”

蕭煞微微一愣,沒料到她直接就問到這件事,心知現在不說都不行。他雙目微沉,道:“幾位老臣參主子於後宮一人獨寵,乃國之大忌,且一年之久尚未能孕育子嗣,如此下去,誤國誤民。”

漫夭臉色一沉,目光瞬間冰冷。難怪無憂昨日突然說他們是不是該要一個孩子瞭!原來如此。一個帝王的子嗣確實關乎社稷,這點她不能說什麼。她微低頭,淡淡問道:“他們還說瞭什麼?”

“還說主子後妃幹政,擾亂朝綱,野心昭著。甚至還有人說主子是北皇安插在這裡的細作,說您的白發……”蕭煞說到這裡頓住,一向沉穩的面容有著明顯的怒氣。

他沒出說來的後半句,她也知道,無非就是那日在茶館聽到的,說她的白發是因為妖孽附身!連奸細這種名義都能拿出來說事,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轉身踱步到桌旁,緩緩坐下,冷笑一聲,道:“那他們想怎樣?勸諫無憂將我打入冷宮,再廣納妃嬪充實後宮?”

蕭煞點頭道:“主子所料不差。他們為主子列瞭七出罪,要求皇上將主子打入冷宮,再行處置。禮部名單已經擬好瞭,參選秀女共一百二十人,已經呈給瞭皇上,並諫言應該選一名賢德女子主理後宮。”

漫夭手緩緩握緊,眼神遽利,那些人拿國傢為名,為自己謀私利,誰不知道他們的那點兒心思?無非就是想把自傢人送進宮裡,用來穩固自己的權位。

她低眸,微微凝思,語氣平靜道:“那名單裡,可有推薦皇後人選?”

蕭煞道:“有,桑丞相的獨生女,桑鴦。”

漫夭眸子裡冷光一閃,過瞭半響,她才淡淡道:“恩,我知道瞭。”

蕭煞見她如此冷靜,心中有些不安,“主子,這件事……”

漫夭抬頭,神色平靜道:“我答應過無憂,這件事交給他處理。我相信他。你去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蕭煞隻好應聲退下。

漫夭微微仰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兩眼望著發白的天空,靜靜地坐瞭很久。作為一個帝王的妻子,這些問題是遲早要面對的。帝王註定要三宮六院,這是自古以來誰也改變不瞭的規矩。縱然無憂他不想,但他的臣子們也不會允許,而這個問題,她確實不好插手,隻看無憂如何做瞭!她相信他不會負她,但是如今的局勢,內憂外患,為瞭平衡朝局,帝王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

她對天重重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將桌案上堆放著的看過的書簡放回書架上,目光掃見上層那曾經用來放傳國玉璽的匣子,她抬手將匣子往裡邊挪瞭挪,匣子下方露出一角白色,她動作一頓,便將那白色的紙張抽瞭出來。

拿在手裡,微微一愣,恍然想起,這似乎是秋獵之前,傅籌給她的東西,說是秋獵後才能看。那白紙疊得整整齊齊,摸著厚度似乎不止一張。而最外面的一張看起來像是用來包住裡面的東西,她輕輕展開一角,發現裡面的紙張不似外面的平整,像是被人狠狠搓揉過。她皺眉,指尖停留在那上方,輕輕劃過,抿瞭抿唇,最終還是未能打開。

將那東西放回原處,她將自己窩在貴妃椅塌上,心頭澀澀,緩緩地垂下眼,拿起一旁的書簡來看,卻看不進去一個字。

比起南方空氣的潮濕,北方的氣候格外幹燥。

臨天國北朝大獲全勝的鐵甲雄獅在班師回朝的路上被大雪阻住,十數萬軍隊搭起的帳篷綿延數裡。

帥帳之外,一身金色盔甲的男子背手佇立在雪山山頭,他面容冷峭,神色蒼然,目光遠眺,望著遙遠不可觸及的方向。冷風呼嘯,刮在他染瞭滄桑的英俊臉龐,刀割般的生疼,他絲毫不覺。身上的盔甲在狂風中叮叮作響,身上肌膚的溫度有如戰場上的伏屍。

腳下,一望無際的雪色蒼茫,冰冷的寒氣無邊蔓延,一直滲透到人的心底。而此人,便是北皇宗政無籌。無籌,無需籌謀,一切盡在手中。可他卻事事籌謀,仍得不到最想要的東西。

“啟稟陛下,末將已經遵照陛下的旨意,將兩邊的積雪各打開一個出口,僅容一人通行。”一名將士單腿跪地拱手稟報。

北皇宗政無籌收回目光,面容鎮定,淡淡道:“召各位將軍回營議事。”

“末將遵旨!”

帥帳之中,眾位將軍分立兩旁,面色肅穆,在宗政無籌入帳時,齊齊拜道:“參見陛下!”

宗政無籌邁著沉穩的腳步,走到上位坐瞭,方道:“免禮平身。”

眾將起身,他掃一眼眾人,方沉聲道:“邊關小國趁我朝大軍在外,奪我城池,殺我子民,著實可恨!林將軍,朕命你帶領兩萬人馬今夜走左側雪道,秘密前往西面邊境,楊將軍帶兩萬人馬走右側雪道,去東面邊境。我大軍被大雪阻住,他們必定疏於防范,你們白日潛伏山上,夜裡行軍,十日內務必趕到目的地,夜襲,將敵軍一舉殲滅。”

林、楊兩位將軍立刻跪地道:“末將領旨!”

宗政無籌道:“下去準備罷。”

“遵旨。”他們退出營帳,一名將軍出列,道:“陛下,南朝獨立已一年有餘,我們是否趁大軍氣勢正盛,揮師南下,直搗江都,不給他們休養生息的機會?”

另一名將軍出列,反對道:“末將以為不可,經過一年的時間休整,南朝勢力已經穩固,我軍將士征戰數月,已經疲累不堪,而南朝兵馬以逸待勞,此時交戰,乃下下策。”

宗政無籌掀瞭眼皮,掃一眼其他人。一名謀士出列,道:“末將也以為不可。聽聞塵風國新孕育出一批良駒,有意在開春後尋找合盟之國。我軍本就戰馬不足,此次出征又損傷無數,不如先回京休整,待開春後,與塵風國合作,購得戰馬,再行南下不遲。況且陛下出京已久,朝中事物恐早已堆積如山,等待陛下處理。”

宗政無籌眼光微轉,戰馬?塵風國!到時候去的人,不止他一個!“今日先議到這裡,都退下吧。”

眾人退下,他一人獨留大帳。走到帳前桌案,望著案上被一塊漆黑色的佈遮蓋住的東西,目光漸漸蕩開,眼前浮現那一頭刺眼的雪色。眼底驀然一痛,早已麻木的心仍然像是被刀割一般的疼。

他伸手掀開黑佈,黑佈下是一盆小小的似是花草般的東西。透明的根莖,烏黑色的葉子像是喇叭合上的形狀,隻有很小的一片。

天將黑的時候,那葉片緩緩張開,就如同盛開的喇叭花,幽黑的葉片中央,三根纖細的如同銀針般的花柱血紅的顏色,似是在渴望獻血的滋潤。

他輕輕抬手,毫不猶豫的將食指伸瞭過去,那花柱像是突然有瞭生命,根根直刺進他指尖的肌膚,在他的手上迅速伸展開放,青白的肌膚下血紅色擴張,極為霸道。

他面色漸漸發白,心口如蟲蟻在啃噬,胸口急劇起伏,他卻連眉頭都不肯皺一下。雙眼緊緊盯住那花草透明的根莖慢慢變成妖冶的血紅,烏黑色的葉片也透出暗紅的光澤。那在他肌膚下盛開的花柱逐漸的枯萎縮回到葉片之中,他收回手,那葉片再次合上。

他望著那小小的花草,黯淡的眸色中漾出一抹奇異的溫柔,低頭看自己的手,毫無血色的慘白。

五日後,冰雪消融,大軍拔營。

十二日後,東西兩面邊境傳來大捷的消息。

宗政無籌帶領大軍還朝,北朝上下一片歡騰景象。而南朝此時關於皇妃娘娘的流言蜚語漫天。

議政殿的空氣不隻寒冷,還有幾分沉悶。

宗政無憂冷冷盯著早朝時大臣們遞上來的折子,那些人仍舊是咬著那些事情不放,他本想晚點再處理他們,想不到他們倒是等不及瞭。

“啟稟皇上,大事不好瞭,項將軍派人來奏,新軍兵營暴亂!”伺候在議政殿的小祥子一臉緊張,伏跪在地。

宗政無憂目光一利,手上的折子啪的一聲拍在桌案,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小祥子嚇得身子直抖,嗓子裡都發出瞭哭腔,那些話他不敢說卻又不得不說。“來人奏報,軍營裡謠傳皇妃娘娘紅顏白發是禍國妖孽,聽說項將軍是皇妃娘娘的人,他們都不服從項將軍的管制,打起來瞭。”

宗政無憂瞇起鳳眸,左手五指張開正按在一本奏請封後的折子上,微微用力,那明黃色的折子便刻下瞭五指的痕跡。他面無表情道:“傳大臣們入宮覲見。”

小祥子慌忙磕頭退瞭出去,腦門全是汗。

不到一個時辰,議政殿裡文武百官聚齊,跪地垂首等待帝王的發言,但高位之上,帝王仿佛忘記瞭他們的存在,正一本一本批閱著奏折。大臣們私下裡偷偷對望,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

跪在最在前方的桑丞相稍微抬頭,精明的眼神微微閃爍,看瞭眼面無表情的帝王,那毫無情緒波動的冰冷的眸子令他一點也看不出帝王的心思,心中不由有些不安。新軍暴亂,還能這麼平靜的批閱奏折,可見這個年輕的帝王不是一般的深沉。

宗政無憂批閱過最後一本奏折,放下朱筆,冷眼一掃眾人,眾臣一個激靈,忙斂神待命。

宗政無憂對小祥子使瞭個眼色,小祥子會意,忙取瞭折子遞回給大臣們。

宗政無憂身子往後一靠,這才懶懶道:“經過這幾日的思考,朕,認為愛卿們的諫言並非全無道理。但國傢初建,理應以民生為重,選秀一事,待奪回京城政權,再作考慮。至於立後……朕聽聞桑愛卿之女桑鴦才貌雙全,德容皆備,是個難得的女子。正巧這幾日,皇妃娘娘總說沒個人陪她說說話,不如,就讓桑鴦進宮給她做幾天伴兒,不知桑愛卿可舍得?”

桑丞相面色一喜,忙笑道:“皇上和皇妃娘娘厚愛,能進宮伴駕是小女幾世修來的福分,老臣叩謝皇恩!”

宗政無憂掀瞭眼皮,看瞭他一眼,淡淡道:“那就這麼辦。都退下罷。”

眾人退出,宗政無憂叫道:“冷炎。”

冷炎現身,聽候吩咐。

宗政無憂道:“叫蕭可過來一趟。”

冷炎領命,宗政無憂又沉聲補上一句:“別讓她知道。”

冷炎一愣,自然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

《白發皇妃(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