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任道天死瞭!這是漫夭第二天才知道的事。而與此同時,也傳來瞭玄劍天突然暴斃的消息。這一消息不僅震驚瞭南朝,也震驚瞭整個天下。任道天與玄劍天乃統一天下必得的人才,各國拉攏他們都還來不及,怎會殺瞭他們?以玄劍天的武功造詣,殺他比登天還難,但他確實死瞭,死在一個女人的床上。聽說那個女子不僅長得極美,還有著一副天籟般的嗓音以及魅惑世人的舞姿。而任道天死在驪山矛舍,被人們稱之為天書的地圖不知所蹤。

無隱樓樓主無相子帶領五千人圍守驪山,將各個國傢派來相請高人的使者請下山,安排在驪山腳下的渝州城,等待宗政無憂的親臨。

“來瞭多少人?”漫香殿寢宮門口,宗政無憂五指一並,攢在手心的字條頃刻間化作粉屑,隨風飛揚而去。他面色如常,淡淡開口。

冷炎恭聲應道:“一十四國,連使者帶侍衛共一百七十三人。”

整個萬和大陸共一十五個國傢,竟有十四個國傢遣瞭人來!有野心的是為天下而來,沒有野心的是為銷毀自己國傢的地圖而來。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

宗政無憂復又問道:“缺的是哪國?”

冷炎道:“啟雲國。”

宗政無憂鳳眸瞇瞭起來,腦海中浮現那個面目清雋又不失威嚴的年輕皇帝。臨天國分裂,這個大陸最具征戰天下之實力的莫過於啟雲國,但這一年來,各小國紛紛而起,啟雲國卻毫無動靜。

啟雲帝為何不派使者前來?難道啟雲帝對天下沒興趣?又或者他並不擔心啟雲國地圖落於他人之手?這個問題,不止宗政無憂一個人在琢磨。

他吩咐道:“看好那些人,別出岔子。”南朝還沒到可以以一國之力挑戰天下諸國的時候。

“是。”

宗政無憂與漫夭到達渝州城已是七日後。渝州知府率城內大小官員於城外十裡迎接,聲勢浩蕩。為方便接見十四國的使者,他們住進瞭俞知府的府邸。

一個知府的府邸稱不上奢華,但是幹凈整潔。為帝妃準備的尚棲苑,顯然是新修整過的園子。

渝州城靠近北方,這裡的深冬氣溫低下,寒風獵獵拍打著窗子,呼呼作響。宗政無憂去接見各國使者,漫夭不方便露面,就留在瞭尚棲苑。此刻,她披瞭狐裘,坐在屋裡蜷成一團。一路上有無憂的溫暖懷抱她還沒覺得,現在離瞭他,她才倍覺冷的受不瞭。

剛想練功驅寒,就見一個丫鬟快步朝這裡走瞭過來。

“啟稟娘娘,有人讓奴婢把這個盒子交給您。”一個嬌俏的丫頭恭敬地遞上一個纖長而小巧的黑色木盒。

漫夭微微蹙眉,她在這個地方並無熟人,“誰給你的?”

那丫鬟道:“回娘娘的話,奴婢不認識那個人。奴婢出府辦事,剛出大門不遠就被一個人攔住去路,他給瞭奴婢這個盒子,說他傢主子是娘娘的故人。”

故人?她怎不知她在這裡還有故人?漫夭接過木盒,隻見那木盒邊角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盒蓋上一支冬梅映雪的圖案雕刻得栩栩如生,讓人看著仿佛能聞到梅花的暗香之氣。盒子開口處貼瞭一個白色的小封條,她撕開封條,輕輕開啟盒蓋,不知道的必定以為裡面裝著什麼稀罕之物,但其實隻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

漫夭動作頓瞭頓,稍微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緩緩打來瞭那張白紙,隻見上面寫著:“今日酉時,祥悅客棧天字一號房有事相談。”落款為:故人。

筆走遊龍般的瀟灑,但並不潦草,這種字跡她分明不曾見過,但卻隱隱透著幾分熟悉。這種似是而非的相識感,總能撩撥起埋在內心深處的好奇,讓人想一探究竟。

她將那張紙收起放回木盒,合上蓋子。蹙眉凝思良久,依舊想不出這個人是誰?看瞭眼更漏,此時大約申時三刻,離酉時還有半個時辰,無憂會見各國使者,等晚宴結束才能回來,應該要到很晚瞭。她想瞭想,還是決定去會一會這個故作神秘的故人。

她換瞭一身尋常的衣衫,將白發挽起,掩在紗帽之中,白色的輕紗垂下遮住瞭她的面容。再拿起玄魄,大步而行,使得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個行走江湖的女中俠客。出瞭門,她對尚棲苑的丫鬟吩咐瞭一聲:“本宮去一趟祥悅客棧,倘若一個時辰之後還未回來,你就去前堂稟告皇上。”

祥悅客棧離俞府不算太遠,乘馬車稍微跑快一點一炷香的功夫就到瞭。

那是一傢看似普通的客棧,全封閉式的裝修奢華而高檔。客棧裡頭很安靜,她走進去,竟看不到一個客人。

她停在門口,一個夥計看到她之後,將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瞭一番,最後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玄魄,看瞭一會兒才迎上來問道:“姑娘,您可是來找人的?”

漫夭不動聲色地掃瞭那夥計一眼,這人腳步沉穩,眼中精光內斂,不像是一個尋常的夥計。她微微點瞭點頭,表示他猜對瞭。

那夥計面色一整,連忙弓著身子將她引到二樓最左邊的一間房門前停住,那門頭上寫著一個天字,夥計說瞭句:“您要找的人就在裡面。”然後就退瞭下去,神色間竟帶瞭些恭敬。

長長的走廊隻點瞭一盞燭燈,燈上沒被固定死的五色流紗燈罩隨著門口吹入的寒風輕輕地旋轉,透過五色流紗的燭光昏暗朦朧,不斷變換著顏色,投射在空寂的方位,透出一種隱約的詭秘氣息。

漫夭抬手在門上輕叩三聲,等瞭一會兒,裡面沒反應。她蹙眉,直接推開房門。

這間屋子很大,寬闊的空間被一扇木質屏風一分為二,透過屏風的雕花菱格透出一絲極微弱的光亮,仿佛隨時都會滅掉般的若隱若現。在她隔著一層輕紗後的視線中等同於無。

她緩緩步入,輕淺的腳步聲在這聞不見半點聲音的屋子裡飄蕩,清晰極瞭。她沒來由的生出一絲緊張,不覺握緊瞭手中的玄魄,剛走瞭幾步。

“砰!”房門突然在她身後關上,聲音不大,但在這詭異安靜的氣氛中,足以讓她驚得身軀一顫。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一趟,她不該來。這麼想瞭,她便轉身就走。

“你害怕?”屏風後倏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詢問。她身子驀然僵住,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那是一道男聲,嗓音本是清雅溫和,但此刻聽來卻是暗暗沉沉,讓人禁不住心裡發慌。

一室靜默。空氣中淡淡的龍涎香氣彌漫著散開,那曾經無比熟悉的聲音仍充斥在她耳畔。竟然是他!這樣敏感的時候,他居然敢親自來到江南領地!

故人,當真是故人呢!她勾唇嘲弄一笑,背對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沒做聲。

屏風後的人轉瞭出來,那腳步聲緩慢低沉,每一步都仿佛踏過瞭幾百個日夜的思念和煎熬。宗政無籌直直盯住前方女子的背影,那目光貪戀而不舍。

“容樂。”喚出這一聲,他的嗓子竟然有些啞。一年瞭,他們本是夫妻,卻需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見她一面。這個刻進心底的名字,他在心裡夢裡喚過無數遍,卻無人能給他回應,而今日,終於可以再度喚出聲,但依舊無人應他。千滋百味,匯聚在心頭,無以言說。

漫夭抿著唇,這聲呼喚讓她生出些許恍惚,那個曾陪她走過一年時光的男子,曾經是她的丈夫,帶給她感動和心疼也帶給她屈辱和致命傷害的男人,她曾經那樣恨他,她以為她會一直恨下去,直到他死或者她死。但是,此刻,她異常平靜,這才知道,原來那些恨,在這一年的甜蜜和幸福當中漸漸被溶解消弭,早已經不再如想象中的那般深刻。

她連頭也不回,語氣淡淡道:“如果知道是你,我不會來。”

“我知道。”他這樣應瞭一聲,苦笑道:“還好,至少……你還記得我的聲音。”

漫夭微微一愣,不欲與他多做糾纏,蹙眉問道:“你找我有何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嗎?”他微垂眼簾,掩下目中的灰暗蒼涼,有誰會像他這樣,看望自己的妻子,還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

漫夭轉身,對面的男子較從前似乎消瘦瞭許多,但依舊英俊逼人,他的面容多瞭幾分專屬於帝王的凌厲氣勢,眉宇之間卻又有著藏不住的落寞與淒惶。

宗政無籌緩緩靠近她,目光似是要穿透薄紗,將那日思夜想的女子看個清楚透徹。

漫夭直覺往後退,眼中濃濃的警惕,冷冷道:“站住。”

宗政無籌當真停住瞭,離她不過五步遠。他輕輕嘆道:“容樂,我們很久不見瞭,你就不能取下面紗,讓我看看你嗎?”他目光灼灼相望,眸底隱現不為人知的復雜,是懷念是悲痛是愧疚是悔恨……都化作傾世的愛戀,展現在她的眼前。即使屋裡光線昏暗,即便有面紗相擋,她依舊能清楚的感受到。

漫夭閉唇不語。他復又嘆道:“我來此隻為見你一面,你不用這麼緊張。”

“這個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她微微撇過頭,不想看他。

他低眸,問道:“為何我不該來?”

“因為來瞭,不一定就走得瞭。”她口氣極為平淡,聽不出絲毫的情緒。

宗政無籌卻是眼光遽然璨亮,“你擔心我的安危?”登上皇位和打下北夷國他都不曾有這萬分之一的興奮。然而,不該有的希翼隻會換來更深一層的絕望。

漫夭冷笑道:“你多心瞭。你是北朝的皇帝,我是南朝的皇妃,與其說我是擔心你的安危,不如說……我是在提醒你目前的處境。好自為之。”她說著轉身欲走,看在他不顧自身安危隻為看她一眼的份上,她想再放過他一次。

但是宗政無籌卻不答應,隻見他瞳孔一張,面色驀地蒼白,突然疾掠上前,不由分說地從身後抱住瞭她。

漫夭面色一變,就欲掙脫便聽他滿含痛楚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叫道:“誰說你是南朝皇妃?你是朕的皇後!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忘瞭嗎?”他還想說:你穿著大紅嫁衣與我拜堂成親,我們一年朝夕相處,每晚相擁而眠……他想細數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一切,想喚起她心中對於過去那些溫馨記憶的暢想。

漫夭眸光一沉,冷冷打斷道:“你忘瞭嗎?是你親手把我推給瞭別人!”

“我不是故意的,容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那般急切的辯解,慌亂而無措,那些壓在他心裡一直想要跟她解釋卻無從出口的話全部堵在心口上,讓他幾欲窒息。他不斷地收攏著手臂,生怕她離開般的緊窒,平日引以為傲的鎮定和理智,早已經剝離他的軀殼,他聲如悲鳴般地叫道:“你不知道,那一晚,我……喝多瞭,錯把痕香當成是你,我以為……我終於擁有瞭全部的你,可是……不是!不是你!是那個可恨的女人化作你的模樣玷污瞭我對你的感情!我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也不能解我心頭之恨。我是被恨怒沖昏瞭頭腦,才中瞭她們的奸計,想出讓她代替你完成這個本已放棄瞭的計劃。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曾經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腹常堅,竟然也是他們的人。我更想不到,你皇兄竟也會害你……世人皆知,他對你疼愛有加,為什麼連他也會為瞭天下而不顧及你的死活?”

漫夭身子一僵,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該去問誰要這個答案。

濃烈徹骨的悲哀緊緊籠罩在這間空闊的屋子,他們相處的歲月留下的那些記憶如潮水般襲來,他的包容,他的寵溺,他的愛護,他的掙紮……雖然有利用,但他從未真正想過要傷害她,她都知道,所以,在那之前的種種利用和傷害,她都可以原諒,甚至可以理解。但是最後一次不一樣,她給瞭他信任,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辜負瞭就是辜負瞭,造成的傷害誰也無法挽回,盡管不是他本意,但也無法原諒。

“放開我。”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冷漠疏離。

他眉心糾著,像是被人打瞭個結。手臂愈發的收緊,半點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她捏瞭把手心,把心一橫,忽然笑瞭起來,“其實你不必跟我說這些,我已經不恨你瞭。”她頓瞭頓,感覺身後的男子愣瞭愣,她復又笑道:“我還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許永遠也下不瞭決心,那麼,我便永遠也不會知道,原來我……也可以活得這樣幸福。”

固住她的那雙健臂頓時如鐵一般僵硬,男子面如死灰,眸光絲絲剝裂開來,劇痛的表情在燭光明滅不定的屋子裡,被黑暗悄悄吞噬。一顆被棄之如敝屣的心早已傷痕疊壘,在窒息的麻木中,又多瞭兩個血窟窿。

幸福?原來他的萬劫不復成就的是她和另一個人的幸福!而他一個人承受著寂寞孤獨,在悔痛中苦苦掙紮,艱難度日。

他猛地抬頭,一把將她的身子轉瞭過來,那力道大得驚人。掀翻瞭她的紗帽,一頭白發傾瀉而下,她清麗絕美的面龐就在他的面前。

朝思暮想的面容,一如過去那般清麗脫俗。那雙徘徊在他夢裡的眼睛,比從前更加清冷,多瞭一分決絕。而她眼中倒映出他的身影,模糊得像是被人刻意塗抹的記憶。那雙唇,也曾是屬於他的領地,但如今……

他突然低下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吻瞭上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洶湧狂烈,似乎想把那唇上別人留下的痕跡全部清除掉。

漫夭被他突如其來的孟浪驚住,唇上一痛,似是被咬破,她驀然驚醒,聚全身力氣猛地掙開緊箍住她肩膀的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朝著他的臉狠狠甩瞭過去。

她怒瞪著眼前的男人,“你當我是什麼?”他以為她還是以前那個任他隨意想抱就抱相親就親的容樂長公主?現在的她是宗政無憂的妻子,不容任何人侵犯。

男子的臉頰留下五指青印,他踉蹌退瞭幾步,劇烈咳嗽瞭幾聲,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漫溢而出,“吧嗒!”滴到地上,摔碎瞭。

她移開目光,吸氣,放平瞭聲調,“不管這一切,是不是你的過錯,走到這一步,已經回不瞭頭瞭。”

他站穩身子,用手指使勁抹瞭把嘴角,指腹上沾染的鮮紅他看也不看一眼。放平喘息,面色逐漸恢復如常,他仰起頭,重重吐出一口氣,沉聲道:“無論你承不承認,你都是我的妻子。隻要我一日不休你,你活著一日,就還是我宗政無籌的妻子。”他如此固執,固執的去愛一個人,哪怕那個人不愛他,哪怕……明知永遠也不會有結果,可還是控制不住的愛。“隻要你願意,我們可以回頭,和以前一樣,過著溫馨平靜的日子。”

“你不要自欺欺人瞭!”漫夭忍不住叫道:“我不可能回頭,也不想回頭。”

她說完急切的轉身,就想盡快離開這裡。這個男人帶給她的壓力是那樣的沉重,沉重到令人感到窒息,甚至想要瘋狂。

宗政無籌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急急地打開房門,逃離一般的速度。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阻攔。

門打開瞭,她一隻腳還未跨出,人已經定住。

四名高大的侍衛如泰山一般,橫劍擋在門口,將唯一的出路堵得密不透風。

她回頭,看著男子深沉的眼神,不禁冷笑道:“你這是何意?你以為這樣就能攔得住我?”

她一震手中的玄魄,劍鞘脫出,她用左手接住。右手中的玄魄冰藍的劍刃閃爍著流螢一般的幽寒光芒,印著她眼中遽然冷厲的寒光,叫人看瞭心顫。

宗政無籌面色變得溫和,就如同以前相處的日子裡,那種萬年不變的溫和。深不可測的眸底讓人已經探不出他的心思。隻是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漫夭緊瞭緊手中的劍,飛快的計算著她逃離此地的出路。門口四人一看便知個個武功不俗,以她一人之力就算能闖出去,樓下還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她。

靜謐的屋子呼吸聲清晰可聞,幽暗的燭光一閃一閃,像是暗夜中的鬼火,召喚著靈魂的前往。寒風透窗而入,夾雜著冰雪的凜冽氣息,撲打在她蒼白的面孔,掀起她滿頭銀發,合著她由內散發而出的殺氣,張揚著飛舞。

她看瞭眼木質屏風後被關得嚴嚴實實的窗子,那是這間屋子乃至整傢客棧唯一的一扇窗。她心中一動,傅籌縱然武功高強,但他手中並無兵器,隻要她以最快的速度刺他一劍,在他躲閃的同時,她就可以借機越過他,然後越窗而出。

主意已定,她凝聚七成的內力,照著自己的想法那麼實施瞭。身形快如鬼魅,劍法如電,隻見一道冰藍色的光影陡然一閃,森冷的長劍帶著凌厲決然的殺氣破空直刺……

然而,總有一些事情,不會依照人們想象中那樣發展。

她震驚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男子,遽然失語。五指僵硬,身軀不住的顫抖,再也不能動彈分毫。片刻的失神,那一聲驚顫的“你”字,終是沒有說出口。

《白發皇妃(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