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庾燎即刻大聲下令,中軍倉促的吹響號角,正在合圍的大軍聽見號角,令行禁止,沒有片刻猶豫即刻後撤,縱然如此,竟然也來不及瞭,起碼庾燎親率的中軍諸部是來不及瞭。此處地勢開闊,洪水從山間各處匯聚,一瀉而下,奔騰之勢何其驚人,瞬間即至,洪水挾裹著泥沙山石翻湧而來,中軍頓時被沖得人仰馬翻,許多兵卒壓根兒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即被洪水沖走。

這下子事發突然,諸親衛拼力護衛庾燎往山邊退去,但洪水之勢委實驚人,原本淺淺才沒過馬蹄的茫河,不過瞬息便成瞭洶湧翻騰的大河,難以涉渡。忽然山口泥沙激起,原來是渾濁的泥水裹著足有半間屋舍般巨大的山石翻滾著朝眾人撞過來。眾人驚呼不及,但盡皆被洪水沖得站立不穩,哪能閃避。電光火石之間,幸得一名親衛奮力促馬,硬生生連人帶馬擋瞭一擋,令庾燎堪堪避過山石,但那名親衛旋即被山石撞倒,身子一晃便落入水中,庾燎本想勒馬回身相救,卻見濁浪滔滔,那名親衛早就不知被水沖到瞭何處。庾燎這一停,又差點被洪水沖走,幸得梁渙拼命挽住韁繩,又帶著諸多親衛一起圍擋護衛,方才令庾燎連人帶馬在水中掙紮站穩。

庾燎舉目張望,隻見下遊原本計劃合圍的左右兩軍雖然聽聞號角倉促後撤,但原本合圍之勢已成,那兩軍絕大部分兵馬已經行至下遊河道中,擺出重重鉗形的大陣,故而聞號角之聲後雖極力撤向岸邊,但洪水轉瞬即至,除瞭絕少數人因靠岸較近,狼狽逃至岸上之外,大部分人馬卻如同中軍諸部一般,悉數被洪水沖走。庾燎不由心中一嘆,部下兵卒雖勇猛,但皆出身北地,絕少能通水性者,這一次被水淹三軍,隻怕兇多吉少。

那梁渙既死死挽住庾燎韁繩,此時急切勸道:“燎帥,還是先上岸再收攏諸部!”庾燎如何不知他所言乃是當下最佳之策,立時打迭精神,在親衛護送下,奮勇向岸邊涉渡。

山間下泄的洪水之勢越來越大,河水暴漲,每過一息,水勢又洶湧幾分。那山岸本就遙遠,此刻更覺遙不可及,眾人雖苦苦護衛,但奈何水勢越來越猛烈,不及掙紮到岸,諸親衛便接連被沖走,最後庾燎亦被洪水沖走,所幸不曾落馬,隻是連人帶馬在水中沉浮。梁渙見主帥被沖走,心中大急,但也無可奈何。兩人在水中掙紮浮沉,皆被沖出去裡許,一直被水沖過瞭李嶷等人適才立足的圓坡。等浪頭過去,洪水之勢稍緩,庾燎終於能控住馬,馬兒掙紮站起,庾燎忽覺落蹄之處軟綿綿的,他不由心中一突,放眼望去,隻見方圓數裡之內,兵卒四散,到處仍是一片渾黃的濁水,不少兵卒深陷在深深的泥淖中,掙紮不能站起。不遠處,隻見梁渙捉著韁繩,借著馬之力,勉強掙紮著站起,卻不過片刻淤泥就陷沒到膝上。

庾燎背脊上不由冒出一層冷汗,知道已經被洪水沖入瞭裡泊。裡泊浩浩湯湯百餘裡,水草豐茂,卻是出瞭名的兇險之地。這種大澤,晴日裡看上去平滑如鏡,實則漩渦暗流,湍急莫測,無法行舟,更無法涉渡。最要命的是大澤方圓數裡全是泥沼,不論飛禽走獸,人馬車輛,一旦誤陷其中,便是緩緩而沉,連神仙都救不得。今日大雨,四處皆是渾濁積水,目力所及,壓根就分辨不出原野水澤,沒想到大軍竟被李嶷誘入此等兇險之地。

庾燎雖心中焦慮,仍是十分鎮定,回頭瞧準瞭不遠處水面上豎著的根根蘆管,知道那是李嶷等人透氣所用,大聲下令對著蘆管放箭。梁渙率先反應過來,挽弓而射,陷入泥沼的士卒們雖略有慌亂,還是依令引弓。稀軟的爛泥漸漸湧到瞭大腿,箭支仍舊如雨般落下,箭支深深射入泥水中,終於有一簇簇鮮血透出泥面。

李嶷等人攀著腰間的繩索往後退,退得數十步,繩索繃直,乃是接應的人正在用力將他們拉回。泥沼吸力驚人,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被吞入泥水,李嶷閉目屏息,配合繩索用力,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李嶷伸手摸索到堅硬的棧橋,那是鎮西軍預先搭在泥沼中的,此刻早已經被淹在水下尺許。他抹瞭一把臉上的泥,爬上棧橋一看,隨自己投水含葦管而退的士卒已經被拉回來瞭大半。每個人全身上下都糊瞭一層泥,渾如泥人一般,有人為箭支所傷,鮮血便順著身上的泥水往下淌,還有人不幸傷重,被拉到棧橋之上之時已沒瞭氣息。李嶷匆匆四處張望,並未瞧見老鮑。

庾燎早已經看得分明,大聲鼓舞陷在泥中的兵卒將士往棧橋去。隻要爬到棧橋之處,必然就可脫險,但隻得數步,每個人都陷得更深,越用力就陷得越快。不過一炷香工夫,泥濘混著雨水,已經到瞭所有士卒的腰際。此刻,僥幸逃生至山岸之上的左右兩軍,大約還有兩千餘殘兵,眼見主帥被陷,拼力各自從夾岸兩側,朝此處匯聚援救而來。

李嶷坐在棧橋上,回頭看瞭看正朝此處匯聚的敵軍,又將臉上泥濘抹瞭一把,舉目四望,幾乎每一道繩索皆已收回,唯獨不見老鮑,便咬牙接過弓箭,下令迎敵。

庾燎所屬部將皆是大破屹羅的百戰之卒,此時雖然絕大部同袍被水沖走,主帥又遇險,卻是並不十分驚惶,尤其靠近棧橋岸邊這一側的千餘兵卒很快趕到,在幾位郎將臨時指揮之下,很快就擺出陣列,朝著棧橋沖鋒而來。

卻說陷在泥沼中的庾燎雖焦急,但仍未失措,見殘部匯集相援沖鋒,知機不可失,且自己身邊還有不少士卒,隻是皆陷在泥沼中難以動彈,當下大呼一聲:“梁渙!”

梁渙聞聲奮力相應,庾燎看著這個追隨自己多年、無數次跟著自己奮力拼殺沙場的部下,咬牙道:“搭人橋!”

梁渙聞言,卻是毫不猶豫,大呼一聲:“得令!”自己當先從陷在泥中的馬背上躍起,撲向不遠處一名士卒。落入泥中之時,便趁勢抓住那名士卒的手,又奮力呼喊傳遞適才庾燎所發的軍令。他本為庾燎心腹,既以身作則,便有無數士卒,無畏生死,各種掙紮著,設法聚攏相攜相挽。

而棧橋之上,李嶷壓根不理會陷在泥中的庾燎諸人,親自領瞭善射的弓箭手,舉瞭盾,卻是穩穩守住瞭棧橋橋頭。一直等到那些兵卒沖到眼前百步,敵人稀稀拉拉的箭支撞在盾上,李嶷這才一聲令下,帶著弓箭手齊射一輪,便迅速退後,卻有另一列弓箭手,早就搭好瞭箭,又一輪齊射,如是再三,雖是弓弦濕軟,卻也箭矢如雨,立時便射殺百餘人。

而另一側岸上殘存的千餘兵卒,此時雖也趕到,但明知水中皆為泥沼,無法泅渡,隻得在岸邊喧嘩鼓噪。

數輪齊射之後,還是有不少兵卒在一名郎將帶領下沖到瞭棧橋橋頭,李嶷毫不遲疑,拔刀迎敵,雙方隨即肉搏廝殺起來。那名郎將看李嶷身形高大,又是指揮之人,當先一刀,就朝李嶷劈去,不想李嶷身形一閃,這一刀便劈瞭個空,自身卻是破綻大露,隻覺肋下一涼,已經被李嶷一刀紮進甲下。那名郎將眼睜睜看著鮮血從自己甲片間噴出,拼力舉刀又朝李嶷砍去,李嶷已經一腳踹在他膝上,這名郎將便被踹得仰面跌下棧橋。兵卒親眼見得郎將轉瞬被殺,士氣不由一滯。另一側岸上的庾燎殘部,見此情形如何還按捺得住,明知下遊皆是泥沼,便在另一名郎將的帶領之下,遠遠朝著上遊奔去,試圖找到水淺之處渡河而援。

卻說那泥沼之中,雖十分艱難,但兵卒甚多,梁渙等人終於組出一道人橋來,雖然這麼一動彈,搭橋之人皆在泥中陷得更深,稀泥已經沒齊到胸口,但人人奮勇,臉上並無多少畏色。

庾燎本騎在駿馬之上,此刻馬亦陷入泥中大半,隻有脖頸還露在外面。他咬牙用短刀紮入馬股,那馬兒壯碩神駿,奮力一躍,掙紮著跳起來數尺,但落蹄之時,便沉得更快。庾燎毫不理會,借勢一撲,卻是穩穩站在那人橋之上,頓時回手,從淤泥中拉起梁渙。那些散落於人橋周圍的兵卒相互救援拉扯,有越來越多人搭成人橋,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爬到瞭人橋之上。雖然搭作人橋的兵卒被這麼一壓,越陷越深,漸漸被泥濘湧上來,沒過脖頸,但咬牙不言,隻仍奮力舉頂起同袍。庾燎和梁渙與士卒一起,奮力將更多人拉上人橋。

岸上那千餘攻橋士卒見狀,士氣大振,廝殺甚是慘烈,而泥沼中的人橋也漸漸朝著棧橋越延越近。待近到一箭之地,李嶷便分出弓箭手,朝人橋上攢射。庾燎等人憑借一股絕地求生之念,冒著箭雨,雖死傷無數,仍舊前赴後續。又過得片刻,李嶷等人的箭支用盡,庾燎率著泥人似的梁渙等人,竟趁機攀上瞭棧橋。

雙方在泥水之中混戰。因棧橋狹窄,又在濁水之中,廝殺間無數人跌下棧橋,有人掙紮著攀上棧橋,有人陷入泥濘中再難自拔。因雙方皆是滿身滿臉的泥,混戰片刻之後,盡皆無法分辨敵我。庾燎早就盯住李嶷所在,更在梁渙諸人的掩護之下,憑著一股悍勇之氣,借著這混亂奮力朝李嶷處行去。

《樂遊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