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點半一過,一些客人從ktv和酒吧出來,轉場到大排檔。

盡管有一半食材都沽清瞭,但店裡更熱鬧瞭,熱炒單子一張接一張。

周涯得回後廚,他提前交代方瓏,讓她吃完就叫輛車先回傢,又叮囑阿豐不許給方瓏拿酒。

但周涯的左眼皮又開始跳瞭。

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可偏偏每次周涯左眼皮跳,方瓏都會出點兒什麼事,無一例外。

方瓏到底是“財”還是“災”,到現在,周涯也分不清瞭。

好不容易清完所有熱炒單子,周涯丟下炒勺,出瞭廚房。

走到騎樓下,一扭頭,就看到方瓏拿著啤酒對瓶吹。

周涯太陽穴狠狠一跳,飛快掃過她桌上腳邊的空啤酒瓶。

粗略一數,連上她手裡的,已有五瓶。

阿豐正好從旁邊經過,周涯腦子一熱,一把扯住他後領,態度不大好:“怎麼回事?不是交代瞭不許給方瓏拿酒?”

阿豐過瞭幾秒才反應過來老板指的是那位天仙祖宗,大叫冤枉:“不是我給的啊!我剛才一直在忙,也顧不上幫你監督她,是不是祖宗自己去後頭拿的?”

這“責任”沒法追究,喝都已經喝瞭。

周涯放瞭阿豐,走過去敲敲方瓏的桌子,聲音悶悶:“挺能喝?嗯?”

方瓏抬起頭,一張嬌俏小臉粉撲撲的,十足一個剛出鍋的小壽包。

她舔瞭舔水潤粉唇,勾起嘴角笑得沒臉沒皮:“反正明天不用上班瞭,今晚不醉不歸!”

“……不歸你個頭。”周涯沒法直視她水盈盈的一雙眸子,低頭拿走她手裡的啤酒瓶,“我去拿鑰匙,送你回傢。”

“誒,我還想喝。”

“想都別想。”

方瓏吐瞭一下舌尖:“小氣老頭。”

周涯懶得跟她鬧,他跟後廚和阿豐分別交代瞭一聲,再去雜物間裡穿回t恤。

還有一件運動外套沒穿,他拿在手裡。

讓方瓏在路邊等,周涯進瞭後巷把摩托車開出來。

吃飽喝足的女孩乖巧得反常,靜靜站在路燈下,低垂著腦袋,不知是在數地上螞蟻,還是在想天上星星。

周涯開到她面前:“上來。”

“哦。”

方瓏和往常一樣,踩著後腳踏,跨腿坐到後座。

她還挺有精神地跟阿豐等人揮手道別:“我走啦,拜拜!”

周涯莫名煩躁,不耐道:“扶好扶好,別待會兒摔下來。”

方瓏打瞭個嗝,小小聲的嘀咕含在嘴裡:“是不是更年期啊?暴躁得要命……哇啊!!”

摩托車突然往前暴沖,方瓏沒來及扶住後尾架,身體慣性往後,嚇得她大叫。

她胡亂往前抓,也不管抓住的是什麼。

而且抓緊瞭就用力攥住。

周涯肩膀驟顫,尾椎骨頭到後腦勺一瞬間全麻瞭,差點兒急剎車。

方瓏抓住的是他腰兩側。

除瞭攥住瞭他的衣服,也掐住他兩邊腰肉。

周涯不是怕癢的人,但被方瓏這麼一抓,渾身如被蟻咬。

密密麻麻,還不停往骨頭深處鉆。

他穩住車頭,咬著槽牙,轉過頭罵:“方瓏你抓哪兒呢?!”

方瓏知道周涯剛才是故意的,屁股坐穩後,毫不客氣地甩瞭幾個巴掌到周涯的肩背上,也大聲罵:“周涯你混蛋啊!是不是想要我條命?!”

“我要你條命幹嘛?拿來清蒸還是爆炒?”周涯嗤笑,“身上沒三兩肉,塞牙縫都不夠。”

“……臭老頭!”

兩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伴著摩托排氣管聲遠去,老街逐漸安靜下來。

大排檔有客人這時才問張秀琴:“你傢老板什麼時候交瞭這麼個女朋友啊?是挺年輕挺漂亮的,但脾氣看上去不大好啊。阿啞那麼憨實,以後豈不是要被她騎到頭上?”

張秀琴替客人收拾桌子,說:“你誤會啦,那是阿啞的表妹!哪是什麼女朋友……”

“哦,誤會誤會!”

張秀琴嘴角的笑容有點兒僵。

以前她沒怎麼放心上,今晚才發現,周涯在方瓏面前仿佛變瞭個人。

平時一晚上聽不到周涯開口說幾句話,而且臉上總是一個表情,就算應酬客人,他也是不急不緩的態度。

可對著方瓏,周涯的表情是生動的。

就算兩人鬥嘴吵架,周涯同樣板起張臉,但和平時相比,其中是存在些許微妙的差別的。

張秀琴把臟盤收到一旁的餐具桶裡,忽然回頭,看向街道盡頭。

摩托車的尾燈早消失在夜裡,留給她的隻有淡淡失落。

*

摩托車往鎮北開,一束強光照亮前路。

後座的祖宗安靜許久瞭,周涯也沒刻意找話題說話。

他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載過方瓏瞭,她自己有摩托,她的前男友們也有摩托,輪不到他接送。

時間再往前推的話,得到方瓏念職高的那幾年瞭。

有段時間,周圍鄉鎮和村落出現一名流竄型連續強奸犯,受害者人數一直在增加,庵鎮雖然還沒出現受害者,但人心惶惶。

方瓏念的職高在鎮南,馬慧敏擔心她的安全,讓周涯負責接送她上下學。

那時候的方瓏比現在還難伺候,兩兄妹一天說不上幾句話。

周涯抽煙開車,一聲不吭,方瓏坐後面看書或聽歌,也一聲不吭。

兩人中間隔著方瓏的書包。

直到後來那畜生被抓住瞭,周涯才結束“保鏢”任務。

今晚的周涯有些心猿意馬,雙手一直發燙,微微出汗。

他和方瓏的距離靠得很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吹在他後頸,吹在他耳後。

迎面來的夜風冷冽,身後卻是惱人春風,周涯被裹挾在一冷一熱中間,有些難熬。

好不容易來到傢附近的那道橋。

晚上和早上光景截然不同,橋上無人無車,沒瞭大小攤販,顯得橋面寬敞不少。

橋下河水依然潺潺,月光被推成銀絮片片。

車開至橋中間時,周涯背上忽然一重。

他深吸一口氣,一手穩住車速緩慢剎車,一手已經往後,反手虛虛扣住方瓏的手臂。

長腿踮地,周涯回頭。

方瓏睡著瞭,側著臉,腦袋歪歪地抵在他背上。

反手護著她的這個姿勢有些別扭,但周涯還是保持瞭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

他沒急著開車,先慢慢抽瞭根煙。

為瞭讓方瓏睡得更舒服一些,他往前稍微傾身,再放松肌肉。

煙抽完,方瓏沒有轉醒的跡象,反而還開始磨牙和說夢話。

脊椎骨頭成瞭傳聲筒,把女孩在唇齒間咀嚼的呢喃夢囈,傳到周涯的耳朵裡。

“快過年瞭……”

“工作……難找……”

“要包……紅包給大姨……”

周涯靜靜聽著,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怕吵醒瞭她。

片刻以後,他把一直搭在油箱上的運動外套攤開,往後一甩,披在方瓏背上。

再抓住兩條袖子,穿過兩人的腋下,袖口回到他胸前,打瞭個死結。

雖然畫面有些奇怪,但這樣能把方瓏稍微固定住,免得她往兩側滑。

周涯換擋,用很慢的車速往傢裡開。

沙啞難聽的聲音也放得很輕,輕得像一團雲絮:“找不到工作就找不到,有我養你。”

《裝聾作啞(月下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