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大宗師:方之外與方之內

方之外與方之內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

孔子說:你不懂,他們都是方外人。“方”就是範圍,他們這些方外人,已經超過了一切的範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什麼都不能約束。像我自己,還在這個範圍以內。所以出家人稱為“方外之人”,古人讀到“丘”字是不能念的,念了老師、父母要打屁股打手心的,聖人名字是不可以念的,要避諱,要改口,讀“某”。孔子的號叫仲尼,上古的人並不避諱,對聖人叫名叫號都可以。到子思著《中庸》時,直接叫祖父的號,沒有叫夫子,或者我們說的祖父,這是古禮。後世的人很奇怪,對父親名字都不敢叫。當然現在沒有了,不相干了。

這一段,郭象得註解高明極了:“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能冥於內,而不游於外者也。故聖人常游外以弘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揮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夫見形而不反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與群物並行,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觀其體化而應物,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豈直謂聖人不然哉!乃必謂至理之無此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故超聖人之大意,則夫游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超俗蓋世之談矣。”

郭象的文字學莊子,可以說隨著時代越向後,文字越暢達,比讀《莊子》更痛快。“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理”就是哲學,就是最高的真理,沒有在內在外,當然也不在中間,內外混同的。你必須要修行到了游心於方外,解脫逍遙到了方外的極致,那內在的才是真的通了。相反地,如果內在的真悟到了,真通了,那就跳出三界外了。所以得道的人,常常“游外以弘內”,這個心跳出了物質世界,在天地以外,內在還是在弘揚這個道念,雖然是無心,空的,但在現實存在的世界裡面遊戲。用仙子啊漂亮的名詞將,真正得道的人,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孔子儒家所標榜的聖王之道,得了道才可以入世,“終日揮形”,他們雖然一天到晚看起來忙死了,但“神氣無變”,內在修養到了這個程度,並沒有受忙碌的外界所影響。人如果修養到了這個程度,可以做帝王作帝王師了。一般的人只抓住了外形,抓住了外在的東西,沒有回過來抓生命真正的東西,所以感覺生命是拖累,是痛苦,是矛盾的,那麼他們在這個人世間,也變成一個工具一個機械了,雖然自己有靈魂,但卻跳不出物質世界的束縛,不能真正懂得人生,如果得了道,體會到宇宙萬化的變化,你儘管忙,能自然的應付得了。“坐忘”是莊子提出的,那就是佛家講的入定,人修養到萬機奔沸時,能指揮若定,達到“坐忘”的境界。你做到了這個程度,才懂得聖人是入世的,不一定是出世的,不一定跳出了紅塵就叫得道的人。因為人們不懂這個道理,認為修道就是要跳離現實,這完全錯了!真正的學道學佛,懂了以後,更積極地入世,更積極地面對現實,所以佛學大乘是入世,道家也是入世,莊子這裡也是這樣。所以莊子明白了這個道理,把它歸在一個宗旨裡面,叫“道”,這個“道”需要你的智能去理解去體驗,“道”是可以摸得到的。

在《莊子》裡面經常可以看到,對孔子是挖苦得很厲害的,其實莊子非常捧孔子,他怎麼捧呢?他不是直接說,而是轉了一個彎講,幽默了孔子一下,孔子也是得了道的,但一般人卻把孔子看低了,實際上孔子已經游心於方外了。我們後世人研究學問讀文章,要瞭解每一篇文章裡面所寄托的道理,要透過文字以外,懂得文字真正的道理。所以,對於“心”是跳出三界以外,整個道理懂了,才懂得道,那就“坦然而明”了。在這裡,郭象特別捧《莊子》這本書,《莊子》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超俗之書”,超過世上一般的書籍,是“蓋世之談”,現在年輕人說話常說,“你不要蓋了”,認為蓋是新名詞,其實一點都不新,古人很多地方都提到“不要蓋了”,這還是老話。

看完郭象的妙文,再回到原文,有一個重點,孔子提出來告訴子貢,他們是游於方外的人,我還在方之內,換句話說,還在“羿之轂中”,在那個中心點,沒有跑出輪迴以外。

“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漏矣。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疣潰。夫若然者,又惡乎知死生先後之所在。

孔子說:我剛才聽到朋友死了,只知道去關心,實際上,出家人與在家人,“方之內”與“方之外”是“不相及”的,我還以世俗的觀念叫你去辦喪事,這真是丟人啊!他們是得道的人,認為天地賦予人生命是一個拖累,現在這個形體解脫了叫死亡,回到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那個“氣化”。這個“氣”不是空氣,相當於現在說的本能,能量。他們已經解脫了生死,沒有過去未來,也沒有先後,所以把生命當作是多餘的贅瘤,把死亡當成是割掉了身上的潰瘍濃瘡。

“假於異物,托於同體;忘其肝膽,譴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

我們看這個肉體死了,但得道的人看來,這個肉體死了或活著,同自己都沒有關係。莊子這裡就傳我們口訣了,這是人生的妙訣,“假於異物,托於同體。”譬如,這個肉體是我嗎?分析每一個細胞,神經骨頭等,沒有一樣東西是真的我,是假借來用幾十年的,是“異物”,把這些細胞骨頭等湊攏成肉體, “托於同體”,勉強的說這就是我,同我相同。所以我們借來用就用了,不要看得那麼嚴重,整個肉體也是一個機器。等於說,科學發達了,我們現在還在指揮機器人,將來人類恐怕會被電腦發達的機器人所控制,非常可怕。當然這不是必然,實際上科學家有這個擔心。實際上這些科學家神經病,我們人真正的生命不在這裡肉體上,是“假於異物,托於同體”的,本來就是機器嘛。只是在使用機器時,“忘其肝膽,譴其耳目;”把這些內臟耳目都忘記了,忘身忘我了,在這個世界上,既無歡喜也無悲,舒服得很。“反覆其始”就像佛家形容叫輪迴,像一個圓圈,一個輪子一樣,永遠在轉動。“不知端倪”,一個圓圈一樣的東西,你說哪裡是一個開始?那裡是一個結果?它永遠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果。

“芒然彷徨乎塵埃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憤憤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他們忘記了塵世裡的事,早就得了解脫了,得了解脫是真正的逍遙。所以要去給他們講世俗的禮貌,他們怎麼能接受?世俗的禮貌是給一般人看的,大家虛偽的在敷衍,他們才沒有時間虛偽的敷衍呢。“無為之業”,學佛的同學要注意,“無為”是老子提出來的,莊子也在用,佛家正式翻譯涅盤是翻成“無為”,在印度哲學中,涅盤包括了六種“無為”,後來玄奘法師研究了很久,最後還是勉強籠統地翻成“無為”,無為並不是什麼都不作,等於我們講空,空不是沒有,虛空裡面有無比的財富,電從哪裡來?電從虛空裡來。電不過是虛空中含藏的一種東西而已,沒有發現的東西還多得很。所以“無為”裡有大有為。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

子貢問:那老師算什麼呢?孔子說:我啊,是上天給我的刑法,是受罪的。“戮”就是被殺,這裡是受罪的意思,可以說,做人大部分如此,有一句俗語,“死要面子活受罪”,普通人都是這樣,死要面子就要活受罪,像聖人孔子是“天之戮民”,要救世救民,自己很受罪的。

這個重點反映了本篇的中心,即“聖人之道”與“聖人之才”,這兩者不可兼得。由此給我們一個人生觀,就是唐代詩人杜牧詩中所講的,“中路因循我所長,由來才命兩相妨,勸君莫更添蛇足,一盞醇 不得嘗。”這首詩說明了一個道理,“才命兩相妨。”有些人有才,能幹聰明本事很大,結果沒有運氣,苦一輩子,坐在那裡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孔子說的“丘,天之戮民也。”有些人“命”好,不勞而獲,他“七字”不好,“八字”好,那沒有辦法。我經常說,中國文化的哲學思想都在文學裡面,尤其詩詞裡哲學思想非常多。像這些文學詩詞,包括了人生哲學的一個大觀念,你看通了之後,人生就沒有什麼煩惱。用佛家的道理來講,“欲除煩惱須無我”,一個人要除掉煩惱,必須要真正修養到無我的境界,才真正無煩惱。“各有前因莫羨人”,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前因後果,你不要嫉妒羨慕人家。這些都是人生哲學的問題。

“雖然,吾與汝共之。”但是,不止我一個人命苦,做了孔子的學生,志同道合,你與我一樣,也是命苦。生在一個動亂的年代,以救世救民為己任的人,一定要命苦的,這是一個原則。

《莊子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