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覺醒者的悲鳴

    【西之亞斯藍·約瑟芬塔城·密林河岸山崖】
    無數的光之箭矢,彷彿暗夜裡從天空密集砸下的流星般朝天束幽花和阿克琉克襲來,漫天的皎潔月色,都似乎失去了光輝,讓為於這風馳電摯的密集箭雨。
    密林裡冰涼而黏稠的黑暗,如同一匹巨大的黑色綢緞,被一支支快若閃電的光之箭矢撕破,本來靜謐的林間,此刻充滿了箭矢劃破空氣時發出的銳利嘯叫。
    劇烈的血腥氣滲進無邊的黑夜。
    天束幽花肩胛骨上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她低下頭,一枚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箭矢,插在自己的左胸肩胛位置,透過半透明的光芒箭柄,幽花能夠看見自己肩胛內部的血肉和筋腱,鮮血順著箭矢洞穿出的坑洞,源源不斷地往外湧動,「應該是傷到了動脈血管」,幽花思襯著,咬了咬牙,伸出手,準備忍住即將到來的劇痛,將箭矢拔出來,然而——
    「咦?為什麼……」天束幽花被眼前的詭異狀況嚇呆了,她伸出的手指毫不費力地穿過了那支還在發光的箭羽,而那根箭矢依然牢牢地插在自己的肩頭——沒有人可以握住一束光。但是,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眼前的狀況,連綿不斷的箭矢破空而來,就在她發愣的這幾秒鐘,四五支光之箭矢又噗嗤噗嗤地插進了血肉,的血肉。
    「你想死嗎?趕快走!」阿克琉克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轉身揮手放出氣盾,然而,平時堅不可摧的隱形盾牌,此刻卻彷彿脆弱的玻璃一樣,接連不斷地碎裂,一扇一扇彩虹碎光在空氣裡爆炸,光之箭矢毫無阻滯地射進阿克琉克的大腿,膝蓋,和腹部。
    阿克琉克拉著幽花在密林裡飛馳。
    然而,身後密密麻麻的箭矢卻彷彿陰魂不散的鬼火追身而來,魂力感應在如此高頻率的攻速之下根本沒用,當感應到背後襲擊而來的魂力波動時,想要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啊——」天束幽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弓著身體,喉嚨被後膝傳來的劇痛鎖緊,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來,阿克琉克轉過頭,看見兩根發光的箭矢深深地插進了她膝蓋彎的地方。他沒有說任何話,俯身將天束幽花抱起,繼續朝密林深處飛掠而去。
    天束幽花的視線落在阿克琉克那雙矯健飛奔的雙腿上,上面起碼插著五根箭矢,有兩根分別插在膝蓋和腳踝的位置——一般人的這兩個位置中箭的話,立刻最基本的移動力都會喪失,更別說像現在阿克琉克這樣鬼影般飛馳。
    「你……你的天賦也是【無感】嗎?」天束幽花趴在阿克琉克肩膀上,腦海裡浮現出霓虹那張永遠沒有表情,即使渾身浴血,也依然目光淡然的樣子。
    「當然不是。」阿克琉克緊鎖的眉毛,讓他的雙眼籠罩在一條狹長而漆黑的陰影裡。「但『痛苦』在『死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們是要逃到哪兒?」天束幽花忍住劇痛,問道,「你不如現在樹林裡找一處有水窪的地方,我可以發動陣法,幫助我們癒合,這些箭矢不知道為什麼,拔不出去,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一定會失血而死的。」
    「沒用的,即使你的天賦是『永生』,這些箭矢並不是真正的箭矢,它雖然能夠在千里之外精準地洞穿一切目標、無堅不摧,但實際上它並沒有實體,它就像一束月光一樣,你抓不住它,更拔不出它。它又不是真正的光——光沒辦法造成肉體創傷,更沒辦法像這樣在我們的肉體上撐出一個血洞,彷彿一個有實體的透明木棍一樣插在我們身體上,哦不,還不像木棍,它更像是一根插進我們身體的銅管,因為血液能夠穿過這些光,毫無阻礙地流淌出來,彷彿插在我們身體裡持續汲取血液的獠牙。如果硬要說起來,這種箭矢更像是一種能量,而不像是一種物質……」阿克琉克說這些話的時候,又有一枚箭矢撲哧一聲穿透他的左肩,他左下顎的輪廓一瞬間被皎潔的月光照亮,彷彿他的肩膀上開出了一朵發光的花朵。然而,他的腳步和動作,卻沒有任何的停滯,甚至連說話都依然維持著剛剛的速度,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的樣子,「所有,當這些箭矢還存在在我們的身體裡時,你是無法癒合的,就像身體上插了一把刀,你想要恢復傷口,就先要把刀拔掉。」
    「那怎麼樣才能拔掉這些光的箭矢呢?你不是說它們只是一種能量,而不是一種實體嗎?」
    「那就等能量消失。」阿克琉克冷冷地回答,突然朝右邊滑出一大步一枚呼嘯而過的光箭貼著他的左腰處射過,只差毫釐,「只要逃出他們的射程範圍內,能量就消失了。
    密林裡呼嘯著沒有來處的大風,捲裹著兩人,彷彿飛翔般朝更遠處掠去。天束幽花知道,這些強大的氣流都是阿克琉克召喚來的風術,她歎了一口氣,心裡暗暗感歎,風源在速度方面的天賦優勢,實在是太強大了。
    阿克琉克的速度非常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剛剛的山崖已經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咆哮的約瑟芬河水的聲音也已經聽不見了。天束幽花在心裡暗忖,除了漆拉之外,她從來沒有見過速度比阿克琉克還要快的人了,就連動作快如閃電的霓虹也比不過他。
    阿克琉克的速度沒有任何的降低,但天束幽花突然從眼前的靜謐裡猛然意識到,身邊剛剛彷彿密集流星般的箭矢已經消失不見了,整個黑暗的樹林裡,只有風聲,沒有箭矢劃破空氣時的銳利嘯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上,那些發光的箭矢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幾個血洞,正在緩慢地收縮癒合。
    「我們……已經逃出他們的射程範圍了?我們安全了?」天束幽花趴在阿克琉克的肩膀上問道,她身上的袍子,已經被她汩汩流出的鮮血浸泡透了,滾燙的血液已經被冬日的寒風吹得冰涼,濕淋淋又黏糊糊地貼在她的身體上,發出陣陣血液特有的腥甜味道。天束幽花仗著自己【永生】的天賦,並無大礙,然而,阿克琉克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抿緊的薄薄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看起來彷彿兩枚在冬雪裡吹得發亮的鋼片。
    「不,我們現在才開始,真正進入危險。」阿克琉克再一次將自己的速度提高了些許,他的瞳孔甚至隱隱地顫抖起來,彷彿有一種致命的危險正在降臨。
    「什麼意思?」天束幽花感覺到阿克琉克的體溫飛速地在下降。
    【西之亞斯藍-約瑟芬塔城-密林河岸對面山崖】
    「啊」,小古爾克放下高舉的右臂,隨著他的動作,手臂上沉重的弓弩發出清晰的機械摩擦的金屬聲,「哥哥,他們已經逃出我的射程範圍了啊。還要追擊他們嗎?還是說,我們應該辦正事了?如果要繼續追擊的話,只能靠你啦,我無能為力了哦。」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在嘴邊露出一個笑容,月光下他的面容看起來英俊中透露著一股迷人的倜儻。然而,在他身邊手持黑色精鋼長弓側身而立的古爾克,幾乎同樣的五官,卻凝聚起了截然不同的表情,他肅穆而沉重的表情,看起來如同月下淒涼的雪峰一樣,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寧願多花一點時間,也不要留下後患。」他舉起沉重的長弓,動作彷彿抬起一片羽毛般輕盈,一根發亮的弓弦悄然出現在弓上,天空的雲層深處,旋轉流淌下幾縷琥珀色的如水月光,風吹動時發出的「絲絲」聲近在耳畔。月光如風,在他纖細白皙的指尖,凝聚成了一根又長又粗的光芒箭矢,「況且,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他雙臂彷彿蒼鷺寬大的羽翼般驟然舒展而開,「砰——」,一支破空箭矢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修長的五指閃電般地聚攏又鬆開,動作靈巧至極,「砰——」,第二支箭矢再一次閃電般地消失在了黑暗裡。
    【西之亞斯藍-約瑟芬塔城-城外密林】
    天束幽花倒在地上,她的身下已經滲出了一攤不小的血泊。她躺在自己的血液裡,感受著汩汩流出的熱血在冬季的凍土上漸漸變得冰涼,血紅色的冰花碎片在土壤裡漸漸凝結。
    她歪著頭,臉頰貼著地面,在她的視線裡,阿克琉克躺在離自己不遠處,他看起來彷彿是睡著了,輕輕地閉著眼睛,喉嚨裡發出越來越弱,幾不可聞的聲音,彷彿一個睡夢中正在囈語的人。他和睡著的人,唯一的區別,就是他的胸膛心臟位置,此刻正插著一根竹子般粗細的箭矢,彷彿一根透明的玻璃管子插進了他的心腦,正在汩汩地往外抽血。
    幾秒鐘之前,她突然感覺到抱著自己飛掠的阿克琉克渾身一顫,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被突然朝前方重重地拋了出去。當天束幽花摔在地上呲牙咧嘴的時候,她轉過頭來,正好看到那支光之箭矢洞穿阿克琉克心臟的那個瞬間,血液彷彿大顆大顆的紅色寶石,在空氣裡四散飛濺。
    她剛剛站起來,想要朝阿克琉克走去,突然就感覺到了一陣幾乎要撕碎她的腦子的劇痛,從後背脊椎骨上傳來,還沒有來得及擰身回頭,就看到了從小腹上洞穿而出的那道發亮的光芒。
    彷彿自己的小腹上,開出了發亮的花朵。
    她朝前倒下去,像一塊大石頭般發出沉悶的響動。
    阿克琉克胸膛上和天束幽花小腹上,兩根發光的箭矢,緩慢忽閃著光芒,看起來完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西之亞斯藍-約瑟芬塔城-河岸地底洞穴】
    整個巨大的洞穴穹頂在不斷地埋下陷落,卻又不像是坍塌般的墜落,周圍的山岩石壁也在緩慢地朝中間靠攏,原本遼闊的地底空間正在飛速地縮小,眼前的景象看起來說不出的怪異。
    震耳欲聾的響聲迴盪在密閉的空間裡,聽起來彷彿沉悶的巨雷滾動在頭頂。
    巨大的雪狼「芬瑞爾」獨自站在對陣的前方,其他風源的人都退避到洞穴的後方,西魯芙此刻像一個沉睡的美人一樣,看起來完全沉浸在甜美的睡夢中。幾個風津獵人圍繞在她身旁,伊赫洛斯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她的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默默地聚集在洞穴中央的雪狼身上,因為他們都知道,此刻,目光裡閃爍著血紅色光芒的「芬瑞爾」,其實身體裡真正的靈魂,是風源的至尊之後,西魯芙。
    「芬瑞爾」緩慢地低下頭,然後突然昂起脖子,發出一聲嘹亮的狼嚎,同時隨著它的嗥叫聲在洞穴裡震盪開來的,還有無數看不見的透明刀刃——這些刀刃不同於水源人習慣的堅硬的冰劍雪刃,它們彷彿是海底飛速游動的扁長銀魚,光滑而黏膩,詭譎而靈魂,鋒利無比,卻無色無形,無法預測,無法捕捉,密密麻麻地朝你捲動而來。
    特蕾婭站在遠處的洞穴邊緣,她週身翻湧不息的魄絲綢裙擺,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她目光凝重,瞳孔裡的魄風雪翻滾不息。不得不說,特蕾婭確實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就算是明知道這些間接元素攻擊對她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她也沒有絲毫放鬆對整個戰局上魂力變化的探知,時刻都將自己放在最安全的環境裡。同樣,在「女神的裙擺」守護範圍內的,還有站在特蕾婭身邊的幽冥,他看著裙擺外面,空氣裡快速冷卻的旋轉氣刃,說不出的凝重。他的雙手隱隱地用力握在一起,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見。
    而離她不遠處的吉爾伽美什,表情看起來卻沒有絲毫的緊張。他朝身後的銀塵伸出手,握著他的手,輕輕地拉向自己的身後,讓他和自己緊靠著站在一起。他嘴角含著一個淡然的微笑,目光裡彷彿游動著幾縷金箔,發出若隱若現的光芒來——仔細看,就會知道,那是他正在發動魂力的跡象,但他並沒有像特蕾婭或者幽冥一樣,渾身都浮現出金黃色的刻紋,只是此刻
    他的瞳孔裡能看得出金色的游絲。就像傳說中的那樣,他對魂力的使用彷彿是一種藝術,他永遠都能用最微小的魂力,製造出最強力的魂術效果。比如此刻,他只是安靜地站立著,彷彿正在曠野中思考的安靜旅人,但是,整個空間裡閃電般遊走的鋒利氣刃,卻無法近身,他把自己和銀塵,籠罩在一個圓形的透明氣盾裡,無數電光火石在他們周圍的透明氣盾上,砸出漣漪般的彩虹光暈,卻始終無法砍碎這一層堅固的防禦。
    而洞穴的正中,離「芬瑞爾」最近的,則是渾身漆黑,籠罩在堅不可摧、硬度最高的盾牌「龍鱗漆」之下的艾歐斯,他此刻正將漆拉擋在身後,伸展開漆黑而修長的雙臂,快速而敏捷地揮動著,將身後的漆拉保護得密不透風,時不時有透明的氣刃在他的胳膊上砍出電光一閃,鏗鏘的聲音彷彿一柄精鋼刀刃砍在了水晶石上的聲響。六個人分成了三組,正以不同的方式抵擋著「芬瑞爾」凌厲的氣刃攻勢。看起來,「芬瑞爾」的進攻在他們的防禦之下,似乎並沒有起到效果。然而,三組人的表情,除了吉爾伽美什和銀塵之外,另外的四人,都看起來格外凝重。特別是特蕾婭,因為,在敏銳的魂力感知之下,她清楚地知道,蘊藏在「芬瑞爾」體內的魂力,此刻只釋放了冰山一角,它的魂力上限高得驚人,而且,它的魂力裡有一種無法說清楚的東西,彷彿一種又冰冷又黏滑的感覺。特蕾婭突然想起了當初他們幾個人圍捕「寬恕」時慘烈的戰況。那個時候,自己的「女神的裙擺」已經發動到了最大程度的防禦極限,卻依然被「寬恕」的血舌長驅直入,彷彿探囊取物般輕易洞穿了自己的身體。不知道這一次,空間能否抵擋住「芬瑞爾」的全力進攻……
    正在特蕾婭回憶之時,「芬瑞爾」目光裡閃動過幾絲寒光,它抬起右前掌,在地面上用力而迅速地踐踏了三下,它腳下的地面在巨大的重力之下瞬間龜裂。隨著三次踏足,爆炸般的魂力從它足心震盪開來,洞穴裡的魂力突然成倍地上漲,剛剛密集捲動的刀刃突然加速了一倍,並且,力量也比之前要猛烈得更多,之前狹窄劍刃般的氣流,彷彿瞬間變成了巨大的刀斧。
    特蕾婭的「女神的裙擺」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空氣裡響起兩聲布匹被劃破的脆響,特蕾婭咬了咬牙,怒目圓睜,渾身魂力暴漲,白色絲綢浪潮砰然掀動,範圍陡然擴大。但是她的瞳孔卻忍不住輕輕地顫抖著,因為她不清楚,拉下來,「芬瑞爾」的進攻還有多少波,如果下一波進攻的強度還是按照如此程度的提升,那麼……
    而遠處,吉爾伽美什和銀塵身上籠罩的那層透明圓球狀的氣盾,發出更加絢爛的彩虹光暈,無數重逾千鈞的力道,刀砍斧鑿般地砸在玻璃般的透明氣盾上。吉爾伽美什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步,將兩腿稍稍分開了一些,讓自己站得更穩,然而,他的皮膚依然白皙一片,看不出任何金色的紋路。他索性閉起了眼睛,嘴角依然幽幽地凝著一絲微笑。銀塵輕輕地靠近吉爾伽美什的耳邊,問道:「王爵,需要我們出手麼?我看那邊,艾歐斯和漆拉,似乎有一點吃力,不知道下一波攻擊到來的時候,他們兩個能不能支撐得住。」吉爾伽美什依然閉著眼睛,他微微側過頭,對自己身後的銀塵說:「先靜觀其變吧。你不要低估了艾歐斯和漆拉的實力,我想,再怎麼樣,至少下一波攻擊到來的時候還不至於要了他們的命。但他們確實撐不了多少輪進攻了。『芬瑞爾』的魂力比我想像中大多了,而且,西魯芙『附靈』之後,她對魂力的精準使用和對風元素魂術的研究,比一頭動物要高明得太多太多了。因此,『芬瑞爾』那本身的渾厚無比的魂力,也就發揮出了更加驚天動地的效果。如果我感應得沒錯的話,西魯芙起碼能夠按照前一輪這種魂力的增長程度,將攻擊強度再提升五次……特蕾婭我不知道她的深淺,但艾歐那邊……如果他只是想要自保,那麼憑借自身的龍鱗漆硬度應該足夠了,但是,他身後還有一個被『神風織索』束縛了天賦的漆拉,沒有速度優勢,也沒有盾器加持的他,想要躲過『芬瑞爾』的攻擊,幾乎不可能……」銀塵轉過頭,望著漆拉,點了點頭,又有點擔憂地問:「那麼我們需要出手幫他麼?畢竟他是我們亞斯藍的王爵,不管我們和他們之間究竟怎麼清算,西魯芙畢竟是因德的人,如果漆拉真的死在她的手裡……」
    「我們可以出手幫他,但是我現在不行……」
    吉爾伽美什輕輕地睜開眼睛,他望著前方不遠處昂然挺立的巨大雪狼,目光裡翻湧著暗金色的光芒。
    「為什麼?」銀塵有點難以置信,從他對魂力的感知上來說,吉爾伽美什的魂力使用遠遠還沒達到上限,怎麼可能不行。
    「你沒發現,整個洞穴的收縮變得格外緩慢了麼?」銀塵抬起頭,看著頭頂之前一直持續收縮下沉的穹頂,果然,此刻已經幾乎看不出變化了,維持在一個固定的高度。吉爾伽美什頓了頓,輕聲繼續說道:「雖然我現在已經可以在四種元素的魂術之間自由地切換了,但是,要同時使用兩種元素的魂術,還沒有達到熟練的程度。如果要干擾西魯芙和其他的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迅速收縮洞穴,讓他們的理智在密閉空間裡陷入狂亂和躁動。所以我需要你……」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交給我。」銀塵點了點頭,渾身金色紋路隱隱地浮現出來,他微微彎曲了一點點膝蓋,然後緩慢地撐開了雙手。
    「你只要撐過下一輪的進攻,時間應該就夠了。」吉爾伽美什雙手合攏在一起,輕輕地捏了捏手指骨,然後朝地面優雅地蹲了下去。他伸出右手,五指指尖輕輕地觸碰到地面。「什麼?他竟然……」索邇看著球形氣盾裡的吉爾伽美什和銀塵,吉爾伽美什身上湧動起一浪一浪的金色煙霧,彷彿流水般汩汩地沿著他的右手臂流淌到指尖,滲透進地面。而整個洞穴在他魂力的作用下,又重新開始地收縮,而且速度比之前更快,更迅猛。「他竟然也能夠使用風元素魂術!他究竟是誰?!」
    此刻,撐起氣盾的人,已經從吉爾伽美什轉變成了銀塵。銀塵冷峻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金色的光芒,密集而沉重的氣刃持續砍鑿在他們頭頂。然而,過了一會兒之後,明顯的,那些氣刃的攻擊速度和強度都開始發生了變化,之前持續而穩定的攻擊,漸漸變得紊亂起來,力度不均,頻率也不一致。銀塵抬起頭,發現整個洞穴已經縮小了五分之三的大小。特蕾婭閉上眼睛,她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了對方那群白色獵人情緒的躁動不安,彷彿火山爆發前感受到危險的動物一樣,他們微微地顫抖起來,甚至有一些開始原地挪動著腳步,持續縮減的密閉空間將他們的理智逐步推向崩潰的邊緣。
    突然,巨大的白色光芒從雪狼身體裡咆哮而出,如同一陣颶風般捲向角落裡被風津獵人保護起來的沉睡的西魯芙。下一秒鐘,當雪狼「芬瑞爾」剛剛收回到伊赫洛斯體內時,西魯芙就突然從風津獵人的環護中間飛掠起來,優雅地降落在洞穴的中央。她抬起頭看著頭頂不斷陷落的岩石,又看了看吉爾伽美什,依然沉著而冷靜,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個風津獵人一閃即至,站在了她的身後,等待著她的只會吩咐。
    她轉過頭,貼著風津獵人的耳朵邊上輕輕說了幾句話,隨即,那個風津獵人抬起頭,彷彿靈魂出竅般地靜靜站立了幾秒鐘。隨即,所有的風津獵人彷彿彼此間用一種詭異的方式交流了信息,知道了西魯芙的命令一樣,紛紛化成流動的白色光影,四下飛掠。瞬間,他們就紛紛佔據了洞穴的各個角落和穹頂位置。他們彷彿撒在黑色夜空上的白色星芒,然後,幾十個人動作整齊劃一,朝自己身後的虛空裡伸出了手,然後用力握緊了拳頭朝胸前用力拉扯,彷彿在拉緊一張看不見的網。「他們在幹什麼?」幽冥站在特蕾婭的身後,剛剛天地間咆哮翻滾的密集氣刃已經隨著雪狼的隱匿而消失了,然而,那幾十個白色幽靈般的風津獵人此刻分散在整個洞穴空間的內壁上,卻不知道在幹嘛。但隨即,幽冥發現特蕾婭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剛剛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突然感覺到耳膜一陣刺痛,他伸出手摸了一手,手指縫隙裡,沾染著殷紅的血跡。
    「他們在隨著吉爾伽美什一起,收縮這個洞穴……」特蕾婭的聲音發出微微的顫抖,「不過,吉爾伽美什收縮的是空間,而他們收縮的是空氣。」
    幽冥耳朵裡傳來的刺痛起來越強,他的胸口被一陣莫名的重壓持續撞擊著,他忍不住問特蕾婭:「他們不是最害怕密閉空間麼?那他們幹嗎還幫助吉爾伽美什一起收縮呢?」
    「因為吉爾伽美什在收縮整個空間的時候,這裡面的空氣,其實是從石壁或者地面的縫隙裡逃逸了出去的,所以我們整個空間裡的壓強是正常的。但是,現在,西魯芙讓所有的風津獵人佔據了洞穴的內壁,他們聯手將洞穴上的所有縫隙都氣壁封死,空氣沒有出口,他們將所有空氣全部抓緊在了一起,因此,沒有絲毫的氣流可以逃逸到這個空間之外。也就是說吉爾伽美什將這個洞穴收縮得越小,這裡面的空氣壓力就會虎大,對吉爾伽美什的反抗力就會越大,他收縮洞穴的難度也就越大。」特蕾婭轉過頭來看著幽冥,她的雙眼裡全部是赤紅的血絲。她睜著眼睛,忍受著眼球上空氣中越來越大的看不見的壓力,對幽冥說:「而更可怕的是,風源的人,可以控制他們周圍的氣壓,但我們卻不行,我們會在這種巨大的氣壓之下,最終粉身碎骨……」
    洞穴劇烈地收縮著,幾十個風津獵人更是全部進入了隱形模式,彷彿消失了一樣,然而,空氣裡持續猛烈增加著的氣壓,意味著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地壓縮著洞穴內的空氣。
    幽冥雙膝跪在地上,雙手用力地撐著地面。他的鼻孔和耳洞裡,正在一滴一滴地掉下血珠子來。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顯然在對抗著空氣裡看不見又躲不掉的千鈞重壓。特蕾婭抬起著,看見西魯芙和伊赫洛斯、索邇,彷彿安靜的隱士一般,站立在洞穴的一角,漠然地觀望著眼前這場無聲的殺戮。而洞穴中央,艾歐斯已經倒在了地上,他全身漆黑的龍鱗,此刻在劇烈的氣壓之下,彷彿活物一般,汩汩地蠕動著,他的臉上是痛苦的神色,而旁邊的漆拉,已經單膝跪地,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吉爾伽美什和銀塵——
    此刻,銀塵依然撐開著球形的氣盾,在球形氣盾裡面,他們的氣壓正常如舊,然而,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包圍著銀塵撐開的氣盾,他脖子上的金黃色刻紋已經蔓延到了臉上,太陽穴上的血管因為用力而清晰可見。一絲淡淡的血跡從銀塵的嘴角流了下來。而吉爾伽美什,依然五指貼近地面,加速地收縮著地底的空間。
    「吉爾伽美什!你停手!」漆拉張開口大喊,他的牙齒已經被喉嚨裡湧出的血液染紅,「吉爾伽美什!!」特蕾婭終於忍不住彎下了她的膝蓋,巨大的壓力彷彿千斤巨石砸在胸口,又像是沉到了幾千米深的海底,耳膜快要被撕碎般痛苦。她艱難地爬到幽冥身邊,伸出手,握住幽冥的手掌。幽冥喉嚨裡持續發出痛苦的低沉嘶吼,他閉著眼睛,伸出手反握住特蕾婭小巧的手掌。他艱難地把特蕾婭拉到自己的身下,然後伸開他修長的雙臂,將她擁抱在他的懷裡,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混沌一片,口裡不斷湧出鮮血……
    「幽冥……幽冥」,特蕾婭將口裡湧起的鮮血用力地嚥下去,「吉爾伽美什他……他並不是害怕我們走了,他打不過西魯芙……他留下我們,是想殺了我們……他想殺的不僅僅是西魯芙,他想殺所有的人……這個洞穴裡,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
    幽冥的雙眼已經迷濛一片,他的眼皮半睜著,特蕾婭知道,他已經在意識昏迷的邊緣,但是他依然緊緊地用力握著自己手絲毫沒有鬆開。特蕾婭的臉上滾下兩行熱淚來,她掙扎著爬過去,趴在幽冥的耳朵邊上,用另外一隻手抱著幽冥的臉,用湧滿鮮血的口,含混地說:「幽冥,你聽我說,你聽著!等一下,我需要你將你所有的魂力注入到我的身體……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你相信我……」
    幽冥閉著眼睛,點點頭,艱難地伸出那只寬大而有力的手掌,撩進特蕾婭的裙擺,輕輕地放在特蕾婭大腿內側的爵印上。
    特蕾婭翻過身,面朝上方,她眼裡所有混濁的白色風暴瞬間消失了,她身體上翻湧不息的金黃色刻紋也突然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皮膚表面浮現出的另外一套截然不同的紋路,更扭曲,更複雜,也更詭異,她瞳孔裡金色光芒大放——汪洋般排山倒海的噁心感,彷彿最黑暗也最黏稠的漿液沿著喉嚨往外噴湧的感覺,幽冥突然弓起身子不斷地嘔吐起來,但他依然沒有鬆開持續往特蕾婭身體裡注入魂力的那隻手。
    一種聽不見的聲音在洞穴裡來回震盪穿梭,彷彿無數有尖銳觸角的昆蟲在耳膜上爬行尖叫,有一雙冰冷無形的手在胸膛裡攪動,用力揉擠著胃裡的酸液。
    無數風津獵人從穹頂上現形,然後捂著耳朵掙扎著不斷簌簌地往下跌落在地上,痛苦地掙扎著。他們彷彿一顆一顆白色的雪球一樣從上空墜落下來,隨著他們的隕落,空氣裡的壓強也逐漸減弱。
    艾歐斯和漆拉索邇和伊赫洛斯,甚至連西魯芙,也沒有逃出這股突如其來的冰冷噁心之感,彷彿整個人被突然丟進了起伏著巨浪的海面,腦內所有的平衡都打得支離破碎,理智被一團漆黑的漿液團團包裹住一樣。
    就連銀塵和吉爾伽美什,也停了下來。
    這麼多年之後,特蕾婭終於再一次發動了「精神浸染」。「銀塵,現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吉爾伽美什睜開他那雙天神般迷人的眼睛,他忍住腦海裡劇烈的噁心恐懼之感,鎮定地對銀塵說,「不要理會任何其他的人,集中全力,首先殺掉特蕾婭。」
    「是,王爵。」銀塵艱難地掙扎而起,身影閃動,飛掠而出。
    洞穴的另一面,西魯芙在伊赫洛斯的攙扶下,艱難地站立著,她捂著自己的耳朵,轉頭對索邇說:「索邇!殺了特蕾婭!」
    「是!陛下!」黑霧般的披風瞬間包裹住了索邇的全身,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在空氣裡消失了
    【西之亞斯藍-約瑟芬塔城-城外密林】
    天束幽花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厚厚的積雪裡。周圍的參天大樹,籠罩在一片毛茸茸的白雪中。大雪將所有的枝丫都壓得彎向大地。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小腹,然而,那個血洞沒有了,只摸到衣服上已經凝固的血跡,而自己腹部的那個傷口,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癒合了。她轉過臉,看到了身邊正靠在一根橫倒在地面上的粗樹上休息的阿克琉克,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在周圍茫茫大雪的映襯之下,顯得更加孱弱,他胸口的箭矢也已經消失不見了。胸膛上的那個血洞,此刻已經癒合,雖然還沒看到新生長出的鮮紅嫩肉,但是至少已經不再流血。
    「你又救了我?」天束幽花掙扎著坐起來,看著阿克琉克瘦削的面容。
    「不是,」阿克琉克目光轉向天束幽花身後,「是她救了我們兩個。」
    天束幽花轉過身,看見了自己身後安靜站立著的鬼山蓮泉。天束幽花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又欲言又止。
    「你不用感謝我,我只是在救我自己。你知道的。」鬼山蓮泉看著天束幽花,輕輕地笑了。
    「你怎麼做到的?」阿克琉克抬起頭問道。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你們身上的那些看起來像是光又不像是光的箭矢,非常讓人傷腦筋,我想了各種辦法,都沒能將你們拔出你們的身體。只要他們依然插在你們身上,就等於始終有一根管子在往外面放血,而且你們中箭的位置又是在如此要害的位置,不拔出來根本沒辦法恢復。」鬼山蓮泉回答著。
    「那你怎麼知道,要帶我們逃離了足夠的距離,才能讓箭矢因為超過射程而失效呢?」天束幽花問道。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帶你們離開那裡,只是因為我怕傷害你們的人就在附近,能夠將你們傷得這麼厲害的人,我一個人肯定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還是先帶你們離開比較好。結果沒想到,剛剛跑到這裡,你們身上的箭矢就消失。於是我把周圍的環境改造了一下,以方便我施展『永生之陣』,你們的傷都太嚴重了,如果再耽誤一會兒,恐怕……」鬼山蓮泉淡淡地說道。
    「傷害我們的人,並不在附近。他們在約瑟芬河對岸的山崖上。」天束幽花說。
    「對岸山崖?」鬼山蓮泉有些動容,「那麼遠的距離都能夠……」她停了停,「你到底惹到了什麼人?他又是誰?」鬼山蓮泉指了指阿克琉克,問道。
    「他是阿克琉克。」天束幽花虛弱地站起來,看著鬼山蓮泉的眼睛,彷彿特別疲憊地說,「他是真正的阿克琉克。」
    「你說什……」鬼山蓮泉的話剛說一半,就突然停住了話語,她愣住了。愣住的人不僅僅是她一個。就連受傷虛弱到極致的天束幽花和阿克琉克,這兩個根本沒辦法仔細感知魂力變化的人,也都感受到了離這裡非常遙遠的約瑟芬河岸的位置,驚人的魂力爆炸。
    鬼山蓮泉的臉色一片死灰,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強烈的魂力,這種程度的魂力,簡直像是……簡直像是……」
    「簡直像是幽冥的『諸神黃昏』和魂塚裡的『祝福』同時覺醒一樣……」天束幽花癡癡地望著遠方,像是嚇傻了。
    「有一個極其巨大的東西覺醒了……」鬼山蓮泉扶起天束幽花,轉過頭對阿克琉克凝重地說,「趕緊走吧,馬上,連同我們腳下的這整片大地,都要被『那個東西』吞噬了。」

《爵跡·風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