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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你真是个天使

作者:加布瑞埃拉·泽文 发表时间:2019-08-04

艾伯丝

在距离亚伦的连任竞选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举办结婚纪念日宴会,真是个糊涂的决定。一年之前,亚伦在二十九周年的纪念日提出这个建议时,艾伯丝正在进行第二轮化疗,她把大半个晚上都花在了马桶旁边。“明年一定不会这样了。”亚伦说道。他站在走廊,尽量避免深呼吸。他这个人不会在你呕吐的时候帮你撩起头发,不过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会见证你经历的磨难。他会努力哄你开心,许诺专门为你办一场宴会,而不是为了那些出资人。她说过想办这种活动吗?哪怕只说过一次?他之所以变得多愁善感,原因在于她得了癌症,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不,他一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还没嫁给他的时候心里就很清楚,他的弱点就是多愁善感。“来嘛,小艾。我们理应热热闹闹地庆祝三十周年,”他说,“场地就定在浪花酒店,这次我们只邀请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管他会不会得罪人呢。”

我根本就活不到明年,艾伯丝心想。“我们不能在十一月举办宴会,”她说,“你那时要忙着竞选。”艾伯丝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比呕吐更难受的是连吐都吐不出来。

“不会的,”亚伦说,“我是说,我的确要竞选,可是谁在乎呢?我已经连任十届众议员了。要是仅仅因为我腾出一晚上庆祝自己结婚三十周年,他们就不选我连任,那就随这些烂人的便吧。这件事我一定要办,小艾,不管你怎么说。我现在就给乔治发短信,让他把日程空出来。”

他当时一定是真的相信她将不久于人世。

可她如今尚在人世,一年过去了,她依然活着。新长的一头小卷毛,思绪还有些糊涂,胸口落下了疤痕,但是心脏依然在跳啊,跳啊,麻木而机械地跳,活着,还活着。

凌晨4:55,亚伦穿着西装,没系领带。他白天要飞到华盛顿,晚上八点则要赶回来参加宴会。这次出差他实在没法推脱。他的竞争对手,玛尔塔·维拉诺瓦——金发、大胸、共和党人——仗着资本雄厚(并不是在暗指她那对大胸)来势汹汹,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要是错过众议院的这次投票,后果他绝对承担不起。众议院究竟为什么要在选举前几天安排如此重要的投票,这他不知道。眼下的局势很糟糕,不只对他个人,而对于每个想连任参选的人来说都很糟糕。今年真是空前的一塌糊涂。把宴会前最后的准备事项交给艾伯丝打理,他十分过意不去。在今天——他们的三十周年纪念日抛下她,他也很过意不去。三十年了!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当时一定是婴儿,甚至还没出生吧。他在她头上印上一吻。

“你走吧,”她说,“一路平安。都计划好了。没什么要办的事,我花不了多少精神就能办完。”

“你真是个天使,”他说,“我太幸运了。我爱你。纪念日快乐。”

她提出开车送他去机场,可他说她应该继续睡觉,他已经叫好了车。

艾伯丝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睡意却迟迟不来。

倘若他把她叫醒,她一定会开车送他去机场。自从患了癌症,她的睡眠就一直不好,每晚能睡上三个小时已算是走运,白天时总是疲惫不堪。

艾伯丝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扑扇翅膀的声响,像是洗扑克牌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睛。

一只鹦鹉径直向她飞来,它通体翠绿,只有脑袋是深红色的,就在它钩形的喙快要撞上她额头的时候,这只鸟忽然飞落在她摘除乳房后的平坦胸脯上。

“太太,太太,”鹦鹉说道,“醒醒,醒醒。”

艾伯丝说她还想睡觉,但鹦鹉知道她睡不着。她翻身侧卧,鹦鹉也换了位置,落在她手腕上。

“很多事,很多事。”鹦鹉说。

“走开,埃尔梅德。”艾伯丝说。她并不知道鹦鹉的名字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西班牙语吗?她怎么就没学过西班牙语呢?天知道,作为一名佛罗里达州政客的妻子,西班牙语可比高中学的那三年拉丁语实用多了。她甚至连埃尔梅德是雌是雄都不清楚。艾伯丝仍然闭着双眼,伸手在空中拍打,手臂晃得像风车。鹦鹉又朝风车飞过去。“要是不睡觉,我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我今天必须打起精神。”

“埃尔梅德帮忙。埃尔梅德帮忙。”

“你帮不上,”艾伯丝说,“你走远点才算帮了我的忙。你让我睡一会儿就算是帮忙了。”

鹦鹉飞到亚伦的床头柜上,开始梳理羽毛。这个过程十分安静,不过为时已晚,艾伯丝已经醒了——装睡比强打精神迎接新的一天更耗费体力。

艾伯丝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淋浴洗头发,她洗完出来的时候,鹦鹉正站在毛巾架上。

“拜托,给我留点私人空间好吗。”艾伯丝说。

埃尔梅德飞到她头上,用粉红色的喙啄她:“保湿!保湿!”

她走进厨房,想倒杯咖啡喝。她本想把咖啡戒掉,可要是没了咖啡,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在她看来,人活着就是不断养成坏习惯的过程,死去则是抛却这些坏习惯的过程。死亡的地界上既没有习惯,也没有咖啡。

埃尔梅德飞落到她肩膀上。“我今天不想让你跟着来。”艾伯丝说。

“埃尔梅德来。埃尔梅德来。”

“我是认真的,我要去看医生,去美发店、干洗店、花店、裁缝店、珠宝店,而且还要在那个破午餐会上致辞,还有宴会——”

“宴会!宴会!”

“我根本就不喜欢宴会——”

“宴会!宴会!”

“你不许跟着参加宴会。”艾伯丝说。

“宴会!宴会!”

“真不敢相信你怎么这么听不进道理,埃尔梅德,而且总是重复说话。还有,你以为自己很轻,其实你压在我肩膀上重死了。我觉得你越来越重了。你的爪子陷进我肉里了,比内衣肩带还勒人,比铂金包还重。再这样下去我就该找个脊柱理疗师了。”

保姆玛格丽塔抱着一个大盒子走进了厨房。“莱文太太,早上好!结婚纪念日快乐!不知是谁把这个包裹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玛格丽塔把盒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艾伯丝看了看寄件人地址,是她最忠实的朋友——快递公司。艾伯丝拿起厨用刀,打开包裹。盒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气泡纸,里面埋藏着一尊劣质雕像。雕像约有一只大个儿阳具那么大,树脂做的,花里胡哨的配色十分生硬,像是经过后期上色的黑白电影。一个面色红润的男人身披托加长袍,背后长着翅膀,手持一只古铜色的犹太六芒星,仿佛那是块盾牌,看来这是位犹太天使。有犹太天使吗?有,当然有。《旧约》里就提到过不只一位天使,所以犹太教里应该有天使。《旧约》里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是犹太人吗?她翻过来看底座,授权证书上说这是梅塔特隆,听着像是个机器人的名字。谁会给她送这样的东西呢?以艾伯丝的个性,她不是那种谁都会给她送天使的女人。

“哦,真漂亮。”玛格丽塔说。俗气的东西向来很对她胃口,她自己的打扮也很俗气。她油亮的黑头发梳成滑稽歌舞剧女演员的发式,踩着樱桃图案的鞋子昂首挺胸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年轻的胸脯眼看就要托到下巴上。乔治——亚伦的得力助手——只看了玛格丽塔一眼就说:“你真的想往自己家里招这样的人吗?”

“什么意思?”艾伯丝问。

“意思就是,她看着会招惹是非。”

“亚伦岁数大了,我岁数也大了,”艾伯丝说,“我在家的时候比他多,再说,仅仅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不雇用人家,这是性别歧视。她很聪明,而且她快要拿到雕塑专业的艺术硕士学位了。”

“招惹是非。”乔治重复道。

“你喜欢吗?”艾伯丝一边在泡沫纸里翻找留言条,一边对玛格丽塔说。她估摸着,人们之所以会给她送这种破烂货,是因为他们以为癌症会让她的性格变得软弱。

“那可不行,”玛格丽塔说,“这是别人专门送给你的天使。”

“说不定是别人让我专门送给你的。”艾伯丝建议道。

“把其他女人的天使拿走,要走霉运的。”玛格丽塔说。

“要是你不肯收留它,那它只能住进垃圾堆了。”艾伯丝说。

“把天使丢进垃圾堆要走霉运的。”

“我的霉运还不够吗?”艾伯丝说着,捏住天使的头把它拎了起来,“我才不相信什么霉运呢,”她打开垃圾桶,顿了一下,“你觉得它是可回收垃圾吗?”

“别这样,”玛格丽塔说,“说不定你会慢慢喜欢上它的。”

“不可能。”

“那议员先生呢?”

“亚伦最恨这玩意儿。”

“好吧,”玛格丽塔说,“把它给我吧。”她接过天使,把它摆在自己的提包旁边。

“你今晚会来参加宴会吗?”艾伯丝问。

“会的,”玛格丽塔说,“当然会来,莱文太太。我绝对不会错过宴会!我亲手做了一条裙子,上身是红色的紧身胸衣,下面是带裙撑的黑色长裙,我打算戴上黑色的蕾丝露指手套,把头发梳起来,紧紧地梳在脑后,脸上罩一小块面纱,肯定会非常惊艳。”

“听着就是,”艾伯丝说,“你来参加我的葬礼时也可以穿这身衣服。”

“别那么丧气,莱文太太。那套裙子很喜庆。”

“玛格丽塔,‘梅德’在西班牙语里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闹脾气的时候会这样喊,叫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要!不要!’”玛格丽塔说。

“那如果在前面加上个‘埃尔’呢?‘埃尔梅德’。这样意思有差别吗?”

“啊,”玛格丽塔说,“这样就没有任何含义了。”

前台向她道歉,说医生赶不上原定的日程了。日程之后还有日程,艾伯丝心想。

艾伯丝掏出手机,上网搜索亚伦的国会竞选消息。她已经下定决心,即便他输了选举她也不在乎。无论别人对她的评价如何——说她才是夫妻间真正野心勃勃的那个也好,说要是没有她,他最多只能做个高中英文老师也罢——倒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她甚至会带着些许期盼迎接他的失败。

“艾伯丝·莱文,是你吗?”

她转过身,是阿莱格拉。阿莱格拉老了,她看上去一副奔五的样子。天啊,艾伯丝心想,她不是看上去老,而是真的老了。她之所以奔五,是因为我已经快六十岁了。艾伯丝为医院工作时,阿莱格拉曾经与她共事,她们的关系很亲近,人们总是半开玩笑地称她们为“职场妇妇”。

“阿莱格拉,我们好久没见了。”艾伯丝说。

阿莱格拉亲了她的面颊:“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去年生了病,不过现在好些了,”艾伯丝说,“我是来复诊的。”

“好……”阿莱格拉说,“好吧,你气色不错。”

“别撒谎了。我的气色像屎一样。”艾伯丝说。

“你看上去真的气色不错……可能有点累。我最讨厌别人说我看上去很累。”

“我们今晚要举办结婚纪念日宴会,”艾伯丝说,“复诊之后我要去美发店。得想办法把这头不中用的秃毛打扮一下。”

“我喜欢你的发型,这样很时髦,”阿莱格拉说,“而且,我知道宴会的事。其实,我也会参加。”阿莱格拉说。

“为什么?”艾伯丝脱口而出。

“哦,我接到了邀请。”阿莱格拉说,“我猜是你送来的?”

我真应该记住这种破事,艾伯丝心想。“对啊,”艾伯丝说,“对啊。”她邀请阿莱格拉时究竟糊涂到什么程度了?

“你好像很吃惊啊。”

“我没有。我……”事实就是,她最近什么事情都记不住。可能是化疗影响了她的大脑。

“莱文太太。”前台叫她。

“我接到邀请很开心,”阿莱格拉说,“的确很惊讶,但更多的是开心。不过,如果你不希望我参加……我是说,如果邀请我只是个意外……”

“我真心希望你来,”艾伯丝紧紧握住阿莱格拉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阿莱格拉身上散发着鸡蛋花、辛香味和大地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不掺杂质的可可粉,“有时候,我大脑放空的时候比较聪明。”

阿莱格拉笑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下个星期想约你一起吃顿超级漫长的午饭,”艾伯丝说,“你能答应我吗?”

“要是我早点知道你病了就好了。”阿莱格拉说。

“那时候跟我相处可没什么意思。”艾伯丝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她会做什么呢?参加五公里义跑?系条粉丝带?给艾伯丝端来碗鸡汤,好让她喝完以后吐出来?发一条充满同情的推特?“你为什么戴着猫耳朵?”艾伯丝问,“这是我的幻觉吗?还是你真的戴着一对猫耳朵?”

“噢!”阿莱格拉羞涩地一笑,抚了抚黑色猫耳朵发带下面的头发,有些难为情,“这是我今年的装扮。昨天是万圣节嘛。”

“我忘了。”艾伯丝说。

“不过埃莫里学校的节日庆典安排在今天上午,好像跟测验有关。我负责分发潘趣酒,有个孩子的妈妈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别往潘趣酒里放坚果!谁会往潘趣酒里放坚果啊?我是年龄最大的母亲,所以他们总把我当成跟不上潮流的原始人。”

“莱文太太!”前台又叫道。

“这对耳朵跟你很配。”艾伯丝边说边走进医生的办公室。

“今天艾伯丝感觉怎么样?”医生问。他的母语不是英语,他似乎很害怕使用代词。

“艾伯丝发现了一个新的肿块。”她轻快地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艾伯丝傻瓜似的满心欢喜。保证会作检查!保证会做新一轮化疗!保证会死的!这些都不是值得欢喜的理由,可她就是满心欢喜。

虽然也不是因为今晚的庆祝。

也许是因为发现肿块后反倒松了一口气。当她在洗澡时发现那个肿块,她觉得自己完蛋了,尽管她知道这是大脑在骗她,给她一个愚蠢的念头。她的身体执意要长出不正常的增生细胞,这又不是她的错。艾伯丝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很强大,却又什么事也做不好。艾伯丝,异常增生细胞的创造者;艾伯丝,世界的毁灭者。

也许她的喜悦是因为天气。这是干燥而寒冷的十月里一个干燥而寒冷的上午,季末的飓风没有如期而至。她的头发尽管所剩无几,却比平常服帖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遇见了阿莱格拉。

倘若不是那件事杀的回马枪,倘若她还有时间,她绝对会约阿莱格拉共进午餐,之后她还会再约阿莱格拉吃一次午餐,而第二次吃饭时,她们会变得熟络许多,她们会点两份甜品分着吃,让叉子齿紧密地交叉在一起,她们会把那些甜品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艾伯丝会对服务生说,好,对了,我要一杯浓缩咖啡,阿莱格拉则会提议一起去上瑜伽课(“那可是哈达瑜伽,小艾,谁都能做。”),而瑜伽课上,她们当中的某个人会提议组建一个读书会,艾伯丝则会重新调整生活节奏,每天都与阿莱格拉见面,每一天,直到她们其中的一个或者她们双双去世。

阿莱格拉为什么要到辉医生的办公室去?她本该问问的,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她时常忘记自己不是全世界唯一患了癌症的人。反过来,她也时常忘记并不是全世界每个人都得了癌症。

她说服埃尔梅德在汽车附近等她——鸟类是不能带进医生办公室的。埃尔梅德站在她那辆特斯拉的发动机盖上,爪子欢快地敲击着车身的喷漆。它飞落到艾伯丝肩膀上。“这件衬衫是真丝的,”她说,“你轻点。”

“轻点!轻点!”它说,“晚安!晚安!”

艾伯丝上了车,她的手机响了,谨慎起见,她开了免提——因为当你被各种各样的癌症缠身时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得一种脑癌。

打电话的是塔莎,亚伦在迈阿密的一名助理。塔莎是新来的,她说办公室出了紧急情况。不过亚伦的助理们总是反应过激,新来的尤甚。以他们的阅历,不足以区分“特殊情况”和“紧急情况”,也分不清“危机”和“不幸事件”。距离选举还有一个星期,什么事情不紧急呢?“让乔治处理不行吗?”艾伯丝说,“我为了晚上的宴会已经把时间安排满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办这场可笑的宴会……”艾伯丝挤出一声抱歉的笑。

塔莎说:“或许‘紧急情况’这个词用得不恰当,我还是称它为‘特殊情况’吧。”

“好,”艾伯丝不耐烦地说,“一切特殊情况我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乔治处理。”

“好!非常好!”埃尔梅德说。

“嘘!”艾伯丝说。

“哦,不好意思。”塔莎说。

“不,不是说你。我在和别人说话,”艾伯丝说,“你给乔治打电话吧。”

“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塔莎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艾伯丝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她让她大声些,“是一个小女孩。”

“什么?”

“这里有个小女孩,”塔莎说,“她说她是亚伦的女儿。”她低声说道。

“女儿!女儿!”埃尔梅德说。

“不可能,”艾伯丝说,“我们只有儿子。”

“她就在我面前呢,身高大约一米五,戴着牙套,一头卷发。我估计她有十一二岁——”

“不,塔莎,我不需要你给我描述小女孩是什么样的。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以前也是个小女孩,我知道女孩子什么样,我并不想和你争论你面前的是不是个女孩!重点是,你面前的人不是亚伦的女儿,因为我和我丈夫只生了儿子。”艾伯丝说。

“儿子!儿子!”埃尔梅德说。

“你能不能行行好,把嘴闭上?”艾伯丝说。

“我没说话啊。”塔莎说。

“不是说你,是别人。给乔治打电话,就说办公室有个疯丫头,他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的。我今天没空跟疯子浪费时间。”

“好吧,”塔莎说,“这我都可以做。可是还有一件事——”

“到底什么事?”

“她说她姓格罗斯曼。”

艾伯丝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格罗斯。”她说。

“不,格罗斯曼。”塔莎说。

“你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她多希望余生再也不必听见这个名字。

“下个星期就要选举了。”塔莎继续说。

“对,塔莎,我知道。”艾伯丝说。

“我知道你知道,”塔莎说,“我的意思是,办公室里这么多人,而且过一会儿还有很多人要来办公室,竞选团队、媒体什么的。事情没解决之前,最好先把她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乔治和议员先生都在华盛顿,他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我也不敢发短信,怕被别人看见。我不想惹出麻烦来。”

假如真的惹出了麻烦呢?假如艾伯丝不来呢?假如艾伯丝挂上电话到美发店去,按照原计划度过这一天呢?假如艾伯丝不再插手,不给亚伦收拾烂摊子,又会怎样呢?每到亚伦捅了娄子的时候,人们总觉得应该给艾伯丝打电话,这种想法本就让人生气。有些人难道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让她受到残酷的现实波及吗?为什么没人把艾伯丝当成那样的妻子——那种不必直面自己丈夫缺陷的妻子呢?

多年以前,曾有过一次,艾伯丝没有插手,瞧瞧那件事落得什么下场。

“好吧,”艾伯丝说,“我来接她。”

“我现在该拿她怎么办呢?”

“把她塞进扫帚橱里!我不管。”

“扫帚!扫帚!”埃尔梅德说。

“闭嘴。”艾伯丝压低声音说。

“你是让我把扫帚橱的橱门关上?”塔莎问。

“我没和你说话。”艾伯丝说。

“那你在和谁说话?”塔莎说,“对不起,这不关我的事。”

的确如此,这不关她的事。“我和埃尔……”艾伯丝说,“朋友在一起。”

“朋友?朋友?”埃尔梅德说。

“对,我把你当朋友。”艾伯丝说。

鹦鹉依偎在艾伯丝的颈窝里,咕咕叫起来。

“我其实不确定这里有没有扫帚橱,莱文太太。”塔莎说。

“塔莎,你是认真的吗?如今这个世道,太抠字眼要吃大亏的。我不是非要你找个扫帚橱不可,随便把她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等着我就行。地下室、房顶、没人坐的办公位,你想放在哪儿就他妈放在哪儿!”艾伯丝挂断了电话。这姑娘真是没救了。

“没救了。”埃尔梅德说。

开车去办公室之前,艾伯丝在手机里找到了瑞秋·格罗斯曼的电话。瑞秋·格罗斯曼,也叫“有史以来最差劲的邻居”。没错,这个小女孩——鬼知道她究竟是谁——绝对应该由瑞秋·格罗斯曼处理,而不是艾伯丝。

艾伯丝拨打了号码,但那个号码已经无人使用。她发动了汽车。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接连不断。有些铃声由热情洋溢的声音应答,有些铃声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应答,以后也不会有人应答。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写了一条推特,另一个女生穿着那条裙子的低价翻版写下一张便条——“回复:在任政治候选人开通聊天账号的利与弊”——并得出结论,即:在竞选的这个阶段加入其中,对议员先生来说为时已晚。每个人对自己在邮件和短信中写下的字句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谁也不能确定有没有人在监视通信或入侵电脑系统,你的本意或许是想开个玩笑,然而一旦脱离了上下文,搞错了用词的细微差别,还有,别提了,语气的变化,任何内容就都不好笑了。尽管如此,手机短信还是比电子邮件要好些,邮件比通话要好些,通话比直接见面要好些,直接见面则是人们不遗余力想要规避的状况。不过,倘若你非和人见面不可,喝一杯比吃午饭好,午饭比晚饭好。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手机恨之入骨,却又无法想象摆脱手机后工作该如何运转。一个穿牛仔裤的女生向穿连衣裙的两个女生白了一眼,对穿牛仔裤的男生说,穿裙子的女生根本没做什么要紧的事(可每个人都知道,穿连衣裙的两个女生才是真正管事的人)。一个穿短裙的女生和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讨论今年高层选举的局势对低层选举是否有利。不知是谁把一个印着“莱文 2006”字样的软橄榄球随手一扔,有人大声喊:“大家安静,C-SPAN正在播放投票过程!”另一个人大喊:“没人在乎!”又一个人大喊:“我在乎!”两个穿夹克的男生在帮大家点外卖,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说她绝对不会替大家买咖啡的,所以连问都别想问她。一个系领带的男生在修改简历(不过每个人都经常修改简历),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说:“有没有人能给议员先生解释一下,如果推文开头是‘@’的话,要在前面加个句点?”接着她低声嘟囔了句“跟老古董一起工作”。另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给CNN的熟人发了一封邮件:“纯粹好奇问一句,怎么才能成为代理人?”一个系领带的男生跟另一个系领带的男生打情骂俏,一个穿卡其色衣服的男生偷偷拿走了办公用品,并且自我安慰这是在为自己未来的竞选作储备。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向电话另一头的母亲哭诉,然后低声哀叹:“我必须坚持到底,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都没有得到应得的重视,每个人都没有得到足够的薪水,而且,像所有竞选办公室一样,每个人都非常、非常年轻。

在过去,艾伯丝认识许多这些男生女生的翻版,不过现在的这些版本她一个都不认识,因此也没人察觉她的到来。多年来不温不火的名流身份让艾伯丝学会了登堂入室的技巧。她希望被人注意到的时候,总能被人注意到;当她不想有人注意她时,她几乎从未被人发现过。诀窍就在于摆出一副很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的架势,并且换上一副温和而乏味、略带一丝厌烦的神色。她有时会用手机做道具,配上熟稔的专注神情,这是她(也是其他所有人)用来隔绝外界的壁垒。道具也可以是一顶不起眼的帽子,但是绝不能用太阳镜。无论她采用什么办法,年龄越大,那个隐身的开关就越容易开启。她猜测,那一天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来,开关永远卡在隐身那一档,永远也不会有人再看见艾伯丝。

艾伯丝来到塔莎的办公桌前,桌子位于她丈夫的私人办公室门口,是一个单独的接待区。那女孩就坐在桌对面。她身穿绉布夹克和蓝色牛仔裤,裤子上有鲜艳的图案(一道彩虹、一颗心、太阳和云彩),还穿着一件写有“女权即人权”字样的T恤和粉色的运动鞋。由于气候潮湿,她的头发蓬成了乱糟糟的小卷,在脑后扎成一根不成形的马尾辫。她戴着圆框眼镜,脸型显得愈发滚圆。镜片后面是一双柔和的绿眼睛,透过这双眼睛,艾伯丝看得出学校——不,是生活——对她来说一定很艰难,她似乎缺乏生存在世应有的戒备心。她让艾伯丝想到了四脚朝天的海龟,想到了生来就没有刺的豪猪。母亲对她的教育要么非常优秀,要么非常糟糕。说非常优秀,是因为这个女孩对旁人的看法似乎毫不在意;说非常糟糕,是因为她母亲没有教会她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在艾伯丝看来,这个女孩跟亚伦的确有些相像——卷发、浅色的眼睛,不过亚伦的眼睛要偏蓝一些。可是话说回来,阿维娃·格罗斯曼的外表也跟亚伦十分相像,所以谁知道呢?那个女孩长得很像是犹太人,艾伯丝心想。女孩神情淡然,带些书呆子气,头戴耳机,捧着平板电脑,正在认真地阅读。

假如她真的是亚伦的女儿,阿维娃·格罗斯曼能把这个秘密保守这么多年?实在是太不像她了。那个女孩是艾伯丝见过的最没城府的人。你非要和我丈夫搞婚外情也就罢了,可是拜托你不要把这事写在网上!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更不要写你和他的亲密行为。即便你换了名字,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莱文太太,”塔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和他们说过,你来了让他们告诉我。”

“我没想惊动大家。”艾伯丝说。

“就是她。”塔莎说。

“是的,我猜这里也没有第二个小女孩了。”艾伯丝说。

“我没找到橱柜,所以就让她待在这儿了。”塔莎说。

“我想和她说会儿话,你能离开一下吗?还有,塔莎,拜托了,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塔莎离开了办公室,艾伯丝走到双人沙发前,在小女孩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俩的运动鞋是一样的。”艾伯丝说。

女孩摘下了耳机。“什么?”她说。

“我们俩的运动鞋是一样的。”艾伯丝说。

“你的是黑色的,”她说,“我的是粉色的,我多等了两个星期才买到它。我认识的一些人很不喜欢粉色。”

“我就不太喜欢粉色。”艾伯丝如实说道。比方说,她就是死,也不想再见到任何象征乳腺癌的粉丝带了。

“粉色也不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她说,“是我第二喜欢的颜色。摩根夫人说,不喜欢粉色,就是变着法子说你不喜欢女性,因为女性总是和粉色联系在一起。”

“我明白摩根夫人的意思,”艾伯丝说,“不过你别忘了,粉色是从小强加在女性身上的颜色——举个例子,婴儿用品商店里给女孩的商品都是粉色的,给男孩的都是蓝色的。所以拒绝穿粉色也是在拒绝社会对女性身份的陈旧观念。”

“嗯,”女孩说,“可是人们这样做,并不能怪粉色本身。蓝色也被强加在男孩子身上,和粉色被强加在女孩子身上是一样的,可人们对蓝色的看法就与粉色不同,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更加复杂。我认为这其中的差别细致入微,这是我最近最喜欢的词。细致入微的意思就是——”

“我叫艾伯丝,”艾伯丝终于插上了话,“艾伯丝,”她重复道,“议员先生的妻子。”

“我知道,我在谷歌搜过议员先生。我叫露比,我到这里是来找议员先生的,不过塔莎给你打电话时已经告诉过你了。对不起,我听见了她说的话,很抱歉我没有提前预约。”她说。

“是的,你的确应该提前预约。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学习罗得的妻子,回头看索多玛了。”

“你太幽默了。”露比说。

这句话让艾伯丝暂时卸下了防备。她并没打算开玩笑,而且从来没人认为艾伯丝是个幽默的人。有些情况下,艾伯丝甚至以不善谈笑著称:“我可以安排你和议员先生见面,但你必须先回答几个问题。”

露比点点头。

“你母亲是阿维娃?”艾伯丝问。

“对。现在她叫简。”露比说。

“为什么?”艾伯丝说。

“因为她是个骗子。”露比说。

艾伯丝不得不承认,这女孩的直爽让人心生好感。

“我猜是因为她觉得很丢人,”露比的语气柔和下来,“而且她害怕别人对她指指点点,因为她和你丈——议员先生做了那些事。”

“她这么做或许也有道理。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艾伯丝说。

“我想见一见我父亲。我不确定议员先生是不是我的父亲,但我很想搞清楚。”露比说。

“不是别人怂恿你专门这个星期来的?”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露比说。

“比方说,你妈妈?是她劝你来的吗?”

“我妈妈不知道我在哪里,”露比说,“我给她留了一张字条。”

“你年纪还小,不该独自出门。”艾伯丝说。

“我年纪不大,但我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我经常担负各种各样的职责。我妈妈是个活动策划人,我为她打工已经好几年了。”

艾伯丝叹了口气:“我看你是个好人,露比——”

“我不是,”露比说,“我做过一些非常糟糕的事。”

艾伯丝顿了顿:“你做了什么?”

“我不想说。我做的事并不违法,但是可能不道德,”露比说,“或者不算是不道德,但绝对不忠诚。可能——”

“算了,这也太复杂了,”艾伯丝说,“我们先不谈这个。实事求是地说,你来访的时间或多或少有点儿可疑。你知道选举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露比说。

艾伯丝知道,这个问题是小看了她。从她的角度来说,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很难弄清楚。“莱文议员下个星期要参加连任选举,而你的出现对他没有益处。无论你究竟是不是议员先生的女儿,都有许多人想把他和你母亲那桩陈年丑事重新挖出来。关于那件事,不知你了解多少?”

露比移开了视线。

“唉,好吧。我想说的是,在选举前一个星期提起这件事,对议员先生非常不利。”

露比思考了一阵。她摘下眼镜,用T恤擦了擦。“这里可真热,”她说,“我的头发这辈子从没这么乱过。”

“跟我说说,”艾伯丝说,“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来佛罗里达吧?”

“就是。”露比说,“我们住在缅因州,也就是松树之州。”

缅因州。不知为什么,想到阿维娃·格罗斯曼住在缅因州,艾伯丝不禁觉得好笑,住在永恒的冬天里,这是她的报应。

“你得了癌症吗?”露比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了?看我的样子像是得癌症的人吗?”

“我妈妈为癌症患者策划过很多募捐活动。你的样子像是得了癌症,或者以前得过癌症,我猜。你没有眉毛,”露比说,“有可能是你拔眉毛太多了。有时候新娘也会这样。”

“不,我不是新娘,早就不是新娘了。我的确得了癌症,”艾伯丝说,“只要我想得起来,通常都会画上眉毛。他们说眉毛会长回来的,可我的眉毛好像下定决心不再长了。”

“你管你丈夫叫‘议员先生’,真奇怪。”露比说。

“可能的确有点怪,”艾伯丝说,“但我已经这样叫了很长时间,已经成为习惯了。他的确是我丈夫,但他也是我这个选区的众议员。所以实际上,他既是我的议员,也是我的丈夫。”作为丈夫,亚伦曾不止一次地让她失望,但她可以实事求是地说,他作为一名议员,从未让她失望过。作为一名政治人物,他为人坦诚,凡是做不到的事情,他绝不会轻易许诺。

“我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露比说,“那他每次参加竞选你都会给他投票吗?”

“会。”艾伯丝说。

“你有可能不给他投票吗?”

“应该不会,”艾伯丝说,“我们对于重大问题的看法非常一致,我相信他的判断力和眼力。”

“你说的‘判断力’是什么意思?”

艾伯丝说的“判断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些台词她已经重复了太长时间,她自己也不清楚它们的含义了。“他选择出资人时很谨慎,跟出资人相比,他更看重选民;跟选民相比,他更看重良心。这就说明,跟选举成功相比,他更看重做事是否正派。我说的判断力就是这个意思。”

露比缓缓地点点头,不过似乎并没有被她说服。

艾伯丝想读懂露比的表情,她猜露比正在琢磨亚伦在与年轻女性上床这方面的判断力——比如跟露比的母亲。艾伯丝的一个特殊本领就是乔治所说的“负面同感”——她总是朝最坏的方向猜测人心。

露比把iPad放进背包:“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选举。我知道。而且,我几年前就知道了。从我小时候起,我妈妈就带我去华盛顿,去看奥巴马宣誓就职。我很了解选举。我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这个,但我得知议员先生这件事的确与选举有关。”

艾伯丝让她说清楚。

“我妈妈在竞选艾力森泉镇长,就是我住的小镇。这个镇是以埃力泽·艾力森船长命名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船长,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人们有些方面非常优秀,有些方面却很糟糕,是不是很有趣?”

“那么,你是怎么听说议员先生的呢?”艾伯丝尽力掩饰不耐烦的情绪。

“我妈妈在跟韦斯·韦斯特竞争,他是一名房地产销售商。韦斯·韦斯特在辩论时低声说了‘阿维娃’,我听见以后到谷歌搜了一下,然后我就决定到迈阿密来了。”

“韦斯·韦斯特听着像是个浑蛋。”艾伯丝说。

露比笑了:“摩根夫人说大家不应该把‘浑蛋’当作贬义词用,因为这样就把一种女性卫生用品变成了贬义词。她说灌洗器本身并没有错,它唯一的过错在于灌洗阴道会导致形成不健康的阴道环境。”

“摩根夫人是谁?”艾伯丝手机的闹钟响了,她在包里翻找起来。

“摩根夫人现在是我的敌人。为什么你觉得韦斯·韦斯特是个浑蛋?”露比问。

“我和议员先生与对手竞争时,要想好哪些手段可以用来打击对手,哪些手段应该弃之不用,对手有男有女,不过通常是男人。我们从来都不耍手腕,因为这样很下作。韦斯·韦斯特小声说‘阿维娃’就是这种行为。他那样做是为了扰乱她的阵脚,让她一时无言以对。这种行为说明他是个软弱而没有底线的候选人,恐怕也不会是位好镇长,即便是在艾力森泉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一样,你别介意,”艾伯丝关了闹钟,“该死,”她说,“我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到午餐会去发言。而亚伦现在在华盛顿。”

小女孩的希望落空了:“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他今晚会回来的。事情还没糟糕透顶,不过我得先想想这段时间该怎么安置你。”

露比揪弄着袖口的一根线头:“或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这种活动无聊透顶。”艾伯丝说。

“我知道。我参加过很多午餐会,面包总是不新鲜,不过有时沙拉还是可以下咽的。主餐大多很难吃,除了甜品。一份好甜品的作用就是骗你忘记之前吃的主菜有多糟糕。”

“这是你妈妈教你的吗?”

露比耸耸肩膀。

“要是我不用参加就好了。”艾伯丝说。

“要是逃掉这场午餐会,你想做什么呢?”露比问。

“我会去看电影,”艾伯丝说,“我会买一大桶爆米花,我会给我朋友阿莱格拉打电话,放完预告片我就睡觉。我最喜欢在电影院睡觉了,而且我这几个月都没睡好。但那是不可能的。好了,假如我带你参加午餐会,要是有人问你是谁,怎么办?”

“我就说我是未来女子领导人项目的成员,正在跟着你学习。”

“这个瞎话编得真熟练,露比,”艾伯丝说,“你考虑过从政吗?”

“没有,”露比说,“我觉得我不擅长。大家都不怎么喜欢我——我是说我的同龄人。”

“大家也不怎么喜欢我,”艾伯丝说,“不过,我很喜欢你。我们才刚刚相识,我就觉得你非常讨人喜欢。相信我,我有很多个理由可以不喜欢你,这就说明你确实格外招人喜欢。好,你和我一起来吧,不过我们得先打个电话。你的家人肯定想知道你还活着。你有没有你外婆的电话?我记得她就住在这附近。”

露比说她不认识她外婆。

“你不认识瑞秋·格罗斯曼?”

露比摇摇头:“我一个姓格罗斯曼的人也不认识。你不会给我妈妈打电话吧?”

“你开玩笑吧?全世界我最不想通电话的人就是你妈妈。”艾伯丝说。

艾伯丝在塔莎桌上留了一张便条,让她查出瑞秋·格罗斯曼的电话。

艾伦图书馆的停车场里,艾伯丝匆匆忙忙地画着眉毛。

“其中一条有点高了。”露比说。

“闭嘴,埃尔梅德。”艾伯丝说。

“对不起,”露比说,“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哦,哎呀,”艾伯丝说,“我不是在说你。我把你当成别人了。”

“一个叫埃尔梅德的人,”露比说,“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西班牙语吗?我对语言很感兴趣。我有一个印尼笔友。”

艾伯丝把左边的眉毛擦掉,重新画了一遍:“好点儿了吗?”

露比看看她:“好点儿了。”露比又看了看她,“这样你像是挑着一边的眉毛,好像对什么事情不太满意。”

“差不多就行了,”艾伯丝说,“进去吧。”

“你的朋友是男生吗?‘埃尔’一般代表阳性。”

“我不确定。”艾伯丝说。

“我学校里有个老师也是这样。”露比说。

“什么样?”艾伯丝说。

“变性人。”露比说。

“不,不是那样的,”艾伯丝说,“我的朋友是只鹦鹉。”

“哦,哇,你养了一只鹦鹉!我能看看吗?”

这时她们走到了门口,艾伯丝的校友会负责人让娜向她们走来。“莱文太太,你好!多谢你参加这次活动!”校友让娜大声说道。

让娜身穿松松垮垮的黑色羊毛开衫和松松垮垮的黑色连衣裙,松松垮垮的衣物仿佛是她抵御外界的屏障。长发凌乱,用椰子油洗过但没有染色的让娜;脚踩实用的木底粗跟拖鞋的让娜;身上散发着昂贵香皂味却从不用香水的让娜;在校友会里为高档玻璃杯和标价虚高的旅行大把投钱的让娜;养了两条惠比特犬、两只小猫或是几只乌龟的让娜;只购买公平贸易巧克力的让娜;加入一个没人能读完一本书的读书会的让娜;主要靠游泳锻炼身体的让娜;不穿牛仔裤,只穿有机纯棉宽松长裤的让娜;暗恋议员先生,并对他与实习生所做的勾当永远无法释怀的让娜。艾伯丝认识形形色色的让娜。她真羡慕那些让娜啊。

“让娜,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尽管艾伯丝并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这个让娜,但是明智的做法是永远假设你之前跟这个人见过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被人认错总比被人忘得一干二净要好些。

“那天多棒啊。”让娜说。

“太棒了,太棒了。”艾伯丝应和道。

“那天气!”让娜说。

“那天气!”艾伯丝笑着说。

“那天气!”露比模仿道,接着她用手捂住了嘴,“抱歉,”露比说,“被你们俩一描述,我感觉自己也身临其境。”

校友让娜看了一眼露比:“你是谁?”

“她是我的辅导对象,是……”艾伯丝努力回忆项目的名字。

“是未来女子领导人项目的成员。”露比接上话茬。

“FUGLI项目。”艾伯丝说。

“是写成fugly吗?”校友让娜问,“真是个倒霉的名字。”

“其实我们不会这么说。严格地说,是FGLI,”露比解释道,“不过FGLI的口号是‘拥抱丑陋’。我们的社会长久以来都在通过‘相貌丑陋’的评价抹杀女性的声音,剥夺女性的自信心。所谓拥抱丑陋,就是在说,我们不在乎自己在外人眼中是否光鲜靓丽。我们自信强大、聪明睿智,这才是最重要的。”

露比小大人似的伸出手,校友让娜握了握她的手。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校友让娜说。

在这个下午与你们相聚,我感到无比荣幸……

艾伯丝演讲的内容其实还是她讲了十五年的那份,只是略作了些修改。她甚至不用看稿子就能背出来;她能一边做下犬式一边背出来;她能一边与丈夫做爱一边背出来,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她受到邀请作演讲的次数比她与亚伦做爱的次数多得多。

……我从没想过放弃工作。我父亲是新泽西州米尔本镇的鲟鱼大王。我母亲是造桥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造桥的人,所以她算得上是个城市建筑师。

(停顿一下,等观众笑完。)

她享受在讲台上独处的时间。孑然一身,却又处在众人的陪伴之下。她望向观众席,那是一片柔软、模糊、毫无特征的人山人海,她想知道这当中有多少女人对自己丈夫的爱比得上她对亚伦的爱。没错,真是讽刺中的讽刺啊!艾伯丝还爱着亚伦。

……我曾是一名职业母亲,我为此十分自豪。“职业母亲”这个词很有趣,“职业”变成了形容词,“母亲”则是名词。我们不会说“员工母亲”,更不会说“母亲员工”……人们想让你牺牲工作,转而强调母亲的身份。我的确为我的孩子感到自豪,但我对自己的工作也同样自豪……

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说过他们的婚姻是“政治婚姻”?没错,这的确是一场政治婚姻,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爱他。她想知道她们当中有多少人的丈夫出过轨,她想知道她们当中有多少人在丈夫出轨之后原谅了他。

……最先想到的话题通常是女性的选择权或者性骚扰,但我认为最重要的女性问题在于工资差距。我坚信其他一切不平等都是由这个问题衍生出来的……

说实话,丈夫出轨并不算太痛苦,痛苦的是丈夫公开出轨,是顶着“蒙受委屈”的帽子,是在他道歉时温顺地站在他身边,是搞清楚自己该把目光投向何处,是选择一件得体的西装外套。什么样的西装外套才能传达“支持”“女权”“坚强”“乐观”的信号呢?哪件该死的外套有这个本事呢?十五年过去了,她依然在揣摩这些人会不会暗中对她评头论足,因为她在“阿维娃门”事发之后仍然留在他身边。

……不过你们都知道那些统计数据……

她心想,不知她在J.Crew看中的那件夏季薄羊毛衫是否还在打折。

她心想,不知她的眉毛有没有被汗水洇掉。

她心想,不知该拿露比怎么办。

……为我们的儿子感到自豪。他们的确非常优秀,都是年轻健壮的棒小伙,这可不是我偏心自夸(停顿一下,等观众笑完。)。但我是否认为他们的工资应该比同样优秀的年轻姑娘高出百分之二十呢?我不这么认为!

她很喜欢这个女孩,但她很清楚,她今天不可能让露比与亚伦见面,这个星期不行,这个月也不行。亚伦必须把心思放在竞选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女孩打发到她那个白痴外婆——瑞秋·格罗斯曼那儿去。运气好的话,塔莎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她的电话号码了。

……真正的信念是,即便一件事对你不利,你仍然能够分辨是非。我既是这样教育儿子的,也是……

还有,阿维娃·格罗斯曼在竞选镇长?从某种角度来说,艾伯丝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胆识。她已经多年没想起过她了,起码从没考虑过她的前程。

……作为一位母亲,对我最高的赞誉就是我教育出的儿子是女权主义者……

在她的印象中,阿维娃永远停留在2001年,二十一岁,风流成性,情感极不成熟。她从没想象过她作为一名母亲的形象,更别提公职候选人了。

……我首先是一个女人,其次才是一位母亲;我首先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其次才是政治人物的妻子;我……

她看见那女孩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麻烦。艾伯丝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嘴,一张大嘴,双唇微微噘起,涂着扎眼的红色口红。她手里拿着一罐健怡可乐,拉环孔周围还残留着口红印,丰满的身材把身上那件质量不错的减价西装绷得紧紧的。不过,许多实习生穿的衣服都是这样。她们的职业装来自姐姐、母亲、朋友或是邻居,不合体的剪裁暴露了衣服的来源。

不过,那倒不是她第一次见她。她们曾经是邻居。

掌声响了。

演讲结束了。校友让娜向艾伯丝表示感谢,宣布现在进入提问环节。艾伯丝为什么答应安插提问环节来着?她现在只想睡上一觉。

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站起身来,她身穿松松垮垮的灰色羊毛开衫、松松垮垮的灰色裤子。瞧这些衣服,艾伯丝心想,这些女人穿得像是在参加精神病院里的葬礼。实际上艾伯丝自己也是这么穿的。

女人问:“听了你的演讲,我觉得你非常有智慧。你打算什么时候参加政治竞选呢?一个家庭里难道不能有两位政治人物吗?”

艾伯丝向她报以公开场合的惯用笑声。心里想着私下开的玩笑:这个家庭里可能已经有两位政治人物了。

放在从前,这样的问题会让她如沐春风。很久以前,她的确怀有这样的抱负,在她心中如同烈火。她敦促亚伦不断前进,而他真的成功以后,她却对他心存怨言。不过话说回来,政界里实在找不出比政治人物的妻子更糟糕的工作了。说实在的,没有哪种工作比这付出更多,报酬更少——也就是根本没有报酬。“阿维娃门”闹得最凶的时候,她参加了一场关于贩运人口的政界女性座谈会,幻灯片上列出了一些问题,用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遭到贩运的人口。问题有:(1)你的工作有报酬吗?(2)你有独处的时间吗?(3)别人提问时,有人代你回答吗?(4)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住所吗?等等。按照她的答案判断,艾伯丝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是遭到贩运的妇女。

“我不是希拉里·克林顿,”她对人群说道,“我没有精力再应对一轮选举。我不想出差,近来更是没兴致出门。顺便说一句,我会为她投票。除了她,我还能选谁呢?”

图书馆没有后台休息室,因此他们把艾伯丝的随身物品存放在一间杂乱狭小的办公室里。艾伯丝刚打开手机,乔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演讲如何,很棒吧?”他问。

“还好,”她说,“投票呢?”

“还没结束,”乔治说,“他晚些才能回来——大约只晚一小时。”

“真是出乎意料。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办这场宴会来着?”

“他从机场直接去酒店,你最好帮他把礼服带上。我会乘原定航班回来。”乔治说。

“为什么?”艾伯丝问。乔治和亚伦通常一起飞。

“没必要付两次改签费。再说我也不想错过宴会的开场,”乔治说,“还有,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说句话。”

艾伯丝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下个星期的选举过后,乔治想要辞职。艾伯丝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陪伴他们快二十年了,没人比乔治对亚伦更忠心——话虽如此,她一想到乔治离开后的局面,不免心生畏惧。她知道还会有新的乔治,但她真心害怕向陌生人敞开心扉。

“那个女孩和你在一起吗?”乔治压低声音问。

“对,她在吃午饭。”艾伯丝说。

“她什么样?”乔治问。

“她十三岁,是个女孩,卷头发、绿眼睛。她很多话,”她说,“看她的举止不像个骗子,而且也不像阿维娃。”

“谢谢你,小艾。你愿意照看她,真是个大好人,更别说是在你结婚纪念日当天。我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什么状况。”

“是啊,我是个大好人。”她疲惫地说。

“大好人!大好人!”埃尔梅德说。

“其实我并不反感有她陪我。你告诉亚伦了吗?”艾伯丝说。

“还没有。你想让我告诉他吗?”

“不。先等等,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假如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必要惹他心烦。”

又打进了一个电话。

“我得接一下,”她说,“是亚伦。”

“你今天怎么样?”亚伦问。

“还好。”她说。

“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我吗?”

“不知是谁寄给我们一个天使,”艾伯丝说,“一个女里女气的劣质犹太小天使。我猜是结婚纪念日礼物,但是不知道是谁送的。”

“真奇怪。”亚伦说。

又打进了一个电话。是塔莎。

“我得接一下。”艾伯丝对亚伦说。

“正好我也该回去了。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爱你,小艾。”

“爱你。”

艾伯丝切换到塔莎的电话线。

塔莎说她找到了瑞秋·格罗斯曼的电话:“现在她叫瑞秋·夏皮罗。”

艾伯丝挂断电话,拨了瑞秋·夏皮罗的号码,但是没有点“呼叫”。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出去找露比。

露比正和校友让娜相谈甚欢。

“哦,天啊,艾伯丝,这个FGLI项目听起来棒极了!”校友让娜说,“露比刚刚正给我讲呢。我有个侄女,这个项目正适合她。”

“他们明年不开展这个项目了。”露比说。

“资金问题。”艾伯丝做了个夸张的沮丧表情,说道。

“或许我能帮上忙?”校友让娜说,“我的强项就是组织非营利性项目。”

“那你一定要给我写封邮件。”艾伯丝说。

到场的女人们向她的演讲表示感谢,艾伯丝“不必客气”得嗓子都哑了,脸也笑得发酸。演讲成功时,退场需要的时间总比她预计的更长。有的人想合影;有的人想给她讲自己母亲的故事;有的人往她手里硬塞进一张名片;有的人打听她的儿子是否已有婚配。从大厅到停车场几百米的路,可能要走上一个小时。艾伯丝不敢怠慢她们,她需要这些女人为亚伦投票。

艾伯丝和露比回到车上的时候,艾伯丝已经筋疲力尽。她并不是个害羞的人,但她也不是天生外向的人。

“我在想,露比,”艾伯丝说,“我们两个今天都逃班,怎么样?我是说,这是你第一次来迈阿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你喜欢海滩吗?”

“不喜欢。”露比说。

“我也不喜欢,”艾伯丝说,“我这么说,只是因为到佛罗里达来的人大都喜欢去海滩。”

“我算是个书呆子。”露比说。

“我也是,”艾伯丝说,“那你想做什么?”

“这样啊,我想见见你的鹦鹉,”露比说,“我从来没见过会说话的鸟。”

“埃尔梅德很怕生。它不太喜欢抛头露面。”

“好吧……那,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露比说。

“你是觉得我想去看电影,所以才这么说的,你不必这样。”艾伯丝说。

“我的确是因为这个才想起来的,”露比承认,“但我自己也想去。摩根夫人说:‘女人永远不该为了讨好别人而放弃自己的喜好。’”

“摩根夫人说得对。”艾伯丝说着发动了汽车。

唯一一部时间合适的电影是部超级英雄电影。她们买了最大份的爆米花和饮料,预告片还没结束,艾伯丝就睡着了。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是一棵枝杈茂密的参天大树,似乎是橡树,伐木工人正在砍伐她。眼看就要被伐倒了,她理应惊慌失措才对,然而她并不慌张。那种感觉甚至有点儿舒服,像是有人在为她按摩。被小斧子砍击的感觉。被砍伐的感觉。

影片结束后,露比戳戳艾伯丝。“我错过了什么?”艾伯丝说。

“他们拯救了世界。”露比说。

“我一猜就是这个结局。”艾伯丝说。

她们离开电影院时,大厅里站着一名穿紧身短裤的警察,双腿晒得黝黑,卷曲的黑色腿毛模糊成一片。露比悄悄观察了一阵,乐不可支。“佛罗里达的警察居然穿短裤!”

“没错。”艾伯丝说。

警察正拿着手机给经理看照片,经理指指露比:“就是她!”

露比开始往后退。

“你是露比·扬吗?”警察说。

“我以为你姓格罗斯曼。”艾伯丝说。

“就是,”露比说,“我妈妈改姓了。”

“你妈妈非常担心你。”警察说。

“她怎么找到我的?我手机关机了。”

“她通过‘寻找我的iPad’查到了你的下落。”

“还有‘寻找我的iPad’这种东西?这……”露比把剩下的爆米花朝警察一扔,撒腿就跑。不过她没有往外跑,而是跑进了卫生间。

艾伯丝和警察向卫生间走去。警察掸掉头发里的爆米花:“你是谁,和这件事是什么关系?”

“我谁也不是,”艾伯丝说,“和这件事无关。”

“你是个成年人,而且跟一个报案失踪的孩子在一起,”警察说,“依我看你脱不了干系。”

“我可不是变态,”艾伯丝说,“我叫艾伯丝·巴特·莱文。我是一名律师,也是国会众议员莱文的妻子。这个小姑娘到我丈夫的办公室来,想要见他,但他在华盛顿,晚上才回来。”

“所以你就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带到电影院去了?”警察说,“你对待每个到你丈夫办公室来的素不相识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很不堪,但事情不是那样的,她是我朋友的孩子。”艾伯丝说。

“你之前可没说。”

“我们才刚刚开始谈话,”艾伯丝说,“露比的外婆以前和我是邻居,瑞秋·夏皮罗,你想核实的话可以打电话问她。”

“我会问的。”警察说。

他们走到电影院的卫生间门口。“我要进去了,”警察说,“你在门口等着。”

“你要进女卫生间?”艾伯丝问。

警察停下来:“这不违法,而且这里是案发现场。”

艾伯丝翻了个白眼。“先让我进去,”她说,“我是认真的,这个孩子很喜欢我,我会让她乖乖出来的。何必把事情闹大呢?”

艾伯丝走进卫生间。在隔间底部没看见腿。

“好了,露比,出来吧,别闹了,”艾伯丝说,“我知道你躲在马桶上面。别逼着我一扇门一扇门地找。公共厕所差不多是全世界最脏的地方,我现在免疫力很差。”

“我不能出去,我还没见到议员先生呢。”露比说。

“唉……你见到了我啊。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也就是说,你以后可以见到议员先生。我可以帮你安排。但你必须跟警察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躲在马桶上?”露比说。

“因为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躲在厕所里不见人,行了吧?常见的办法就是蹲在马桶上面。”

“你要躲谁?”露比问。

“哦,天啊,所有人。出资人、我丈夫的员工,有时候甚至是我丈夫。所有人,我真的讨厌所有人。”

门猛地打开了,露比满脸是泪。“我还没见过埃尔梅德呢。”她说。

“露比,要是我告诉你一个跟埃尔梅德有关的秘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艾伯丝说。

“可能吧。”露比说。

“好样的,”艾伯丝说,“在你搞清楚是什么事之前,千万不要随便许诺别人。”

“里面怎么样了?”警察大声喊。

“等一下。”艾伯丝也大声喊。

“我先告诉你要做什么事,然后再告诉你埃尔梅德的秘密,行吗?”艾伯丝急切地说,“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露比点点头。

“你知道下个星期就要竞选吧?我想拜托你,不要对警察说议员先生有可能是你父亲。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你妈妈也不承认他是你父亲。假如你到这里来的消息传出去,他和我都会惹上大麻烦的。你能答应我吗?这绝对是帮了我的大忙。”

露比又点点头:“我明白。那我应该说什么呢?”

“就说你到佛罗里达来找你的外婆,瑞秋·夏皮罗。”

“好了,时间到了!出来吧,露比。”警察推门而入,把手搭在露比肩上。露比使劲挣脱了。

“埃尔梅德的秘密是什么呢?”露比问。

“我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它不是真的。”艾伯丝说。

“没关系,”露比说,“我曾经有个朋友是盏台灯。”

警察转向艾伯丝:“我和你还没完事呢。你坐车跟我去趟警察局,行吗?”

她大可据理力争——辩论是艾伯丝的强项——但眼下,争论可能会导致她被捕,亚伦可受不起这个。

他们把露比带到了警察局,艾伯丝坐在等候区。她给乔治打了个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乔治,我现在在警察局。宴会我可能会迟到,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到我家去把亚伦的礼服带上?要是玛格丽塔也在的话,让她从我衣橱里选条裙子。要是她不在,你就随便帮我选条看着合适的。只要不是藏蓝色就行,我再也不想穿藏蓝色了。还有,麻烦你帮我把假发带上,我今天没腾出空去美发店。我们在酒店集合。”

警察走出办公室,朝艾伯丝走来。“你可以走了。”他说。

“怎么回事?”艾伯丝说。

“她母亲,简,为你作了担保。她外婆已经在路上了,来接她,”警察的语气里略带些不可思议,“以后别再不经过家长允许就带十三岁的小女孩出门玩了。”

“我想和露比说句话。”艾伯丝说。

“我又没拦着你。”他说。

艾伯丝走进办公室。“我猜现在该和你道别了,”艾伯丝说,“我想我最好在你外婆赶到之前离开。”

“可我还没见到议员先生呢!”露比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我知道,”艾伯丝说,“我很抱歉。我刚刚和他通了电话,他的飞机晚点了,而且今晚我们要举办结婚纪念日的宴会。我们结婚三十年了,你知道吗?”

“那宴会结束之后呢?”露比说。

“宴会要到午夜,甚至更晚才能结束。也许我们可以明天下午再做安排?”艾伯丝说。

“我妈妈让我明天一早就飞回去!”露比说,“我这次麻烦大了,而且我花掉了自己一半的积蓄,想办的事情却一件也没办成。”

艾伯丝做了个伤心的表情:“真对不起,露比。我们这个星期太忙了。”

露比哭了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你真的会让我和他见面吗?”

“我……”艾伯丝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必须先和他谈一谈。”

“要是我告诉警察,是你绑架了我,那议员先生就必须来接你。”露比说。

“求你不要这么做。”艾伯丝说。

“要是我告诉警察,你是个变态……”

“露比!”

“我不会那么做的,”露比说,“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露比把头埋在她大腿上,“每个人都讨厌我,”她说,“要是我和他是亲属,那我就有名分了,也许他们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露比,”艾伯丝说,“生活不是这样的。我嫁给了他,每个人都喜欢他,然而好像并没有人喜欢我。”

“我妈妈说他不是我爸爸,”露比说,“她说那是一次‘一夜情’。意思就是你跟一个人睡一夜——”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艾伯丝说,“露比,你妈妈说得对。议员先生告诉过我,他不是你父亲,尽管我很抱歉,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他并不想见你。”

露比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我觉得他和我长得很像。他长得和我非常像。这应该是真的啊。”

埃尔梅德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落在艾伯丝的肩膀上。

“真的!真的!”埃尔梅德说。

“嘘!”艾伯丝说。

“宴会!宴会!”埃尔梅德说。

“它来了,是不是?”露比说,“埃尔梅德?”

鸟儿向露比飞去,落在她前臂上。

“你能看见它吗?”艾伯丝问。

“不能,”露比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它的羽毛是什么颜色的?”

“它的头是红色的,身体和翅膀是绿色的,翅膀尖是蓝色的。它长着绿色的眼睛和粉红色的嘴。它非常漂亮,而且稍微有些自傲。”

埃尔梅德依偎在露比胸口蹭了蹭。

“真希望我能看见它。”露比说。

“真希望我看不见它。”艾伯丝说。

“你觉得它有什么含义呢?”

“我尽量不去想它的含义。我猜它的含义就是我是个疯子,或者我很孤独,或者两者都有。”

警察走进了办公室:“你外婆在外面。”

露比用袖子擦擦眼睛。“你认识她,”她对艾伯丝说,“你能介绍我们认识吗?”

“我们可算不上好朋友。”艾伯丝说。

从前的瑞秋·格罗斯曼和她的朋友罗兹·霍洛维茨站在等候区。面对来者,一脸刚毅的瑞秋·格罗斯曼眼里含着泪水。这些女人从来就没喜欢过我,艾伯丝心想,不过,也许这种别人不喜欢她的想法和埃尔梅德一样,都是幻觉?艾伯丝摆出政治人物妻子的灿烂笑容:“罗兹!瑞秋!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这位是我的朋友,露比·扬小姐。”

露比向前一步——扬起下巴,挺起胸脯。“你们好,”她说,她捏了捏艾伯丝的手,悄声说,“Fugli永不变。”

艾伯丝叫了一辆优步,赶往举办宴会的酒店。她明天早上再去电影院的停车场取车。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着她。

“你长得有点眼熟。”司机说。

“经常有人这样说,”艾伯丝说,“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司机点点头:“是啊,不过你是有身份的人,是不是?”

“算不上。”艾伯丝说。她看看手机,乔治发来了一条短信:别担心。我已经在路上,东西都拿好了。酒店见。这条短信给她提了个醒,应该和司机攀谈一番。她最近读过一篇文章,说司机也会给乘客打分,这在她看来实在荒唐。对服务生、司机之类的人,艾伯丝通常以礼相待,但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处在精神焕发的状态。难不成每件事、每个人、每个行为都需要评分?“我不是名人,”她说,“但我嫁给了名人。”

“是吗?”他说,“别卖关子了。”

“我丈夫是国会众议员莱文,”艾伯丝说,“代表佛罗里达州第二十六国会选区。”

“我不关注政治。他进入国会很长时间了吗?”司机问。

“十届任期了,”艾伯丝说,“他今年要竞选连任,据我所知,我丈夫非常关注优步,他认为优步公司应该为所有受雇的司机交纳雇佣税。”

“没登记参加投票。不在乎谁当选,”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我不是因为这个认出你的。你长得和我前妻的姐姐一模一样。不折不扣的贱人,但是身材真辣啊。”

艾伯丝不知该作何反应。难不成他还指望她向他道谢?她想了想,要不要教训教训他,教教他怎么和顾客、和不相识的女性交谈。艾伯丝对此早已经麻木了,但她不愿想像露比那样的孩子被轻易地暴露在这样的厌女情绪之下。不过说到底,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与其跟司机当面对质,不如盯着手机看十二分钟来得容易。抵达目的地之后,她给他打了一颗星。

乔治在宾馆前面的停车环岛等她。她看见他手提服装袋,站在一棵棕榈树下,身着礼服,却奇迹般地没有汗流浃背。

“还没有人来,”他说,“你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服。”

“亚伦在路上了吗?”

“他的飞机延误了。他九点半应该会到这儿。”

“晚了一个半小时?真不赖,”艾伯丝说,“你怎么从来都不会出汗呢?”她问。

“呃……我也出汗,”他说,“我内心其实充斥着毒素和怒火。”

他们上楼来到她的房间,艾伯丝走进卫生间,化了妆,把眉毛画得格外认真。她大声问乔治:“塑形内衣你带了吗?”

“你用不着。穿连裤袜就行了。”乔治说。

“塑形内衣是重中之重,乔治。”艾伯丝说。

艾伯丝把裤袜拉高,效果虽然不及塑形内衣,但还算凑合。

她戴帽子似的戴上假发,然后穿上一件露肩的黑色礼裙。

“这条裙子我不知买了多久了。”她大声说。

“现在又流行回来了,”乔治说,他对这种东西总是很有见地,“一切旧物件最终都会重新成为新物件。”

她戴上一条白金项链,已经记不清那是亚伦在什么场合送给她的,穿上二寸高的鞋子——她如今只能穿这么高的鞋——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

尽管省略了至关重要的塑形内衣,但乔治这套衣服选得很好。他办任何事都不会出差错。

她走出卫生间,发现他已经鼾声大作,睡倒在床上。她望着乔治安详的脸,不禁有些伤感。他让她想起了亚伦,只不过他比亚伦更好。他比亚伦更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多舍不得让乔治走啊!

艾伯丝把他戳醒。“我准备好了。”

“不好意思!”乔治说,“我睡着了。”

“你想和我谈谈吗?”艾伯丝说,“我们好像还有几分钟。”

“对,”他说,“我还没完全睡醒,稍等一下。”乔治坐起身,刚刚睡的这一觉让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甚至有些难为情,“我实在很难开口……”他说。

“我替你说吧,”艾伯丝说,“选举结束后,你想离开我和亚伦。是时候了,乔治。是时候让你亲自竞选公职,或者到私营企业去大显身手,前提是你想这样做。是时候让你为自己打拼了。我们很舍不得你,但我们也会全力支持你。如果你参加竞选,我们会帮你筹款,帮你拉票,帮你组建团队。你对我们来说就像儿子一样,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

“小艾,你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但是事情不是——”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艾伯丝说,“没有人比你对亚伦更忠诚。”

艾伯丝不擅长跟人拥抱,但她揽过那个仍然带着孩子气的男人:“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那个小女孩的事怎么样了?她叫什么?露比?”

“哦,还好。我觉得亚伦不是她父亲。露比——这是她的名字——很希望他是,但格罗斯曼说那只是场一夜情。说到底,没什么可担心的。”

组织这场宴会的过程主要靠否定法。客人共有二百五十位,因为这是他们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能够邀请的最低人数。雇来的著名厨师准备了配有泡沫的菜品,因为现在泡沫正流行,这一季的趋势就是风味十足、没有实质——谁都不可能吃撑,每个人回家时都还饿着肚子。他们雇了一位DJ,因为尽管DJ很俗气,但请乱七八糟的乐队来翻唱更让人倒胃口。装饰花篮由草本植物和多肉植物组成,因为艾伯丝不希望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朵花——因为这场宴会而毫无必要地死去。

这场宴会和筹款晚宴别无二致,不过艾伯丝很确定,如果有满满一间房的支票簿在等着亚伦,他肯定会更“准时”一些。

当然了,在场的也有出资人。他们最忠实、最大手笔的出资人是一定要邀请的。要是有人以为艾伯丝和亚伦会不请他们就举办宴会,那他绝对是最大的傻瓜。还有什么人能比一位忠实的出资人与你更近、更亲呢?

“我知道今晚是你放松休息的日子,我也非常不愿意对你提要求,但你能不能去陪阿特舒勒夫妇聊聊?”乔治说,“他们有点坐不住了。”

艾伯丝走到坐不住的阿特舒勒夫妇身边。“艾伯丝,”阿特舒勒太太说,“你气色真好。今晚的宴会好盛大啊。”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还以为你们俩过不下去了。”阿特舒勒先生说。

“贾里德。”阿特舒勒太太责备道。

“怎么了?我这话说得没错。婚姻本来就不是给软弱、怯懦的人准备的,这小艾也知道。”

“我知道。”艾伯丝说。

宴会协调人莫莉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抓住艾伯丝的手。莫莉的特长好像是隐身和突然袭击。“吃的不能再拖了,”莫莉对她耳语道,“主厨何塞快要疯了。”

“不好意思,”艾伯丝对阿特舒勒夫妇说,“主厨何塞快要疯了,”艾伯丝吻了吻阿特舒勒太太的面颊,“我们最近会请你们来做客。”

晚餐上桌了,可是每当艾伯丝想坐下吃饭,乔治就会叫她去和另一位客人寒暄。等艾伯丝陪完一圈回来,主厨何塞的神奇泡沫早就融化了,她的盘子也被人收拾一空。

主厨何塞过来和她打招呼。

“吃得还好吗,艾伯丝?”

“太棒了,”她说,“谢谢你做的一切,何塞大厨。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为议员先生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我只是有点失望,他自己没吃到。”

“要投票,实在走不开,”艾伯丝当晚第一百次说道,“我一定会告诉他这顿饭有多美味。他保证后悔得不得了。”

“一定要仔仔细细地告诉他有多好吃,羡慕死他,”主厨何塞说,“你最喜欢哪部分?”

“泡沫。”艾伯丝说。

“哪一份呢?”主厨何塞问。

“我最喜欢的是山葵香草,”莫莉突然又出现在艾伯丝身边,说道,“艾伯丝,我知道原计划安排了切蛋糕的环节,但我认为还是直接上桌比较好。你和议员先生可以在跳开场舞之前倒香槟敬酒。”

“让大家吃蛋糕吧。”艾伯丝说。

晚上9:30,他原定的预计抵达时间已经到了,亚伦仍然没来,没办法,只能腾出舞池开始跳舞。9:33,他发来一条慌乱不堪、错字百出的短信,说他的飞机降落了,他只需要短短的四十五分钟就能赶到。莫莉提醒艾伯丝再次修改宴会安排。时间太晚了,艾伯丝应该发言了。

“看上去有点奇怪,”艾伯丝说,“这明明是结婚纪念日宴会,却只有我一个人发言?”

“等议员先生赶到时,”莫莉说,“我会让DJ播放你们的纪念歌曲,我们到时把舞池清空,由你和亚伦共舞。对了,你们想好要用哪首歌了吗?我把《与你的他并肩》准备好了。”

“乔治和我之前只是在开玩笑。”艾伯丝说。

“我知道,”莫莉说,“那用什么歌?”

“范·莫里森的《疯狂的爱》,”艾伯丝说,“没错,我们就是老古板。”

莫莉给调音师发了条短信。

艾伯丝隐蔽地把手伸到假发下面,挠挠后脑勺的头皮:“我还是觉得我一个人发言显得很奇怪。”

莫莉给艾伯丝倒了一杯香槟。“我是专业人士,相信我,只要宴会的主人不把气氛搞得奇怪,宴会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她说,“不过我相信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出场歌曲想用《这是我的聚会(我想哭就哭)》。”艾伯丝说。

“讽刺意味,我明白,”莫莉说,“我会安排的。”

“对了,怎么才能成为一名活动策划人?”艾伯丝问。

莫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问得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也是个活动策划人,我想知道做这一行的人都是怎么入行的。”艾伯丝说。

“我在康奈尔大学读的是酒店管理本科学位,”莫莉说,“我该去通知调音师了。”

艾伯丝伴着莱斯利·戈尔的少女哀歌出场,缓缓迈动舞步,空做了几个不成样子的恰恰舞动作。她尽量表现得欢快俏皮,希望自己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埃尔梅德在她肩上,可是它一言不发。音乐声渐息,DJ说,莱文太太想说几句话。

艾伯丝放眼望向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她看不见阿莱格拉,看不见玛格丽塔,看不见乔治,看不见辉医生,她谁都看不见。“亚伦说他马上就到,”艾伯丝说道,“啊,这就是嫁给政治人物的生活常态,你的丈夫永远马上就到。”

人群对她报以热情的笑声,可这其实不能算是一句玩笑话。

过了一会儿,人群忽然自发地从中间分开了,亚伦从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如同摩西分开红海。

“我来了,”他声音洪亮,灰白的卷发在聚光灯的光芒中闪动,“我来了,艾伯丝·巴特·莱文,我今生的挚爱!”

人群发出羡慕的感叹声。

艾伯丝痴痴地笑。他英俊依旧。她甘愿随时原谅他。她多么爱那个男人啊。

也许她一生的羁绊就在于此。为了他,她撒谎过,受骗过,委屈过,也曾自我蒙蔽过。她竭尽自己所能,保护他不受外界纷扰,保护他不受露比——世界的毁灭者——的打扰。倘若有人为艾伯丝著书立传,他们对她唯一的评价就是,她对亚伦·莱文的爱超越了世间任何一个女人。

他走到麦克风旁,紧紧握住她的手,俯身凑近她,埃尔梅德早已不知飞往何方。他献上一吻,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我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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