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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日

鸣笛前二十分钟,领班绕过来,要他们他妈的慢下来。

长长的两支队伍,正在用接力的方式从一艘加勒比海货轮上把一袋袋白糖搬运到“魔鬼之屋”码头的仓库里。他和人们称为“国王”的黑人站在队伍的前面。每次领班下令,“国王”便调整发令的节奏:一……一……千个钩,两……一……千个量,三……一……千个转,四……一……千个抛。

圣诞节后次日,拖轮工程师联合会继续罢工,没有向码头工人发出预告,也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在下湾岸,离桑迪岬和微风角不远处,一队货轮在水里晃来晃去,等待靠岸。上上下下传的话是这么说的:大家耐心等待,如果老天开眼,在停靠码头的船卸完货前,罢工就会结束,他们可以让大家不受影响。

他清楚,自己是个新手,一旦他们开始裁员,他将第一个走人。

本来就该如此。

“国王”确定的节奏恰到好处,让他感到手上、腿上、背上都有力气,每摆动一次钩子,力量如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身体。这种感觉久违了,就像晚饭前的饥饿,像睡觉前的疲惫。

这一节奏的另一好处是能留下一点儿聊天的空间。

(一……一……千个钩。)

——你从哪里来的,国王?

——哈莱姆。

(两……一……千个量。)

——你在那儿住多久了?

——一辈子了。

(三……一……千个转。)

——你在码头干多久了?

——久得不能再久了。

(四……一……千个抛。)

——感觉怎么样?

——就像天堂,好人很多,不管闲事。

他对“国王”笑笑,又钩起一袋糖。他知道“国王”指的是什么。在福尔河也一样,一开始大家都不喜欢生人。公司在每雇一个人前,至少拒绝过二十个他的兄弟、叔伯或儿时的朋友,因此尽量少惹麻烦,这意味着扛好麻袋,闭上嘴巴。

笛声响起,大家便朝第十大道的酒吧走去,“国王”没去。

他也没去。他递给“国王”一支烟,他俩靠着板条箱吸烟,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开,他们默默地吸烟,没有说话,吸完烟,把烟蒂扔出码头,两人朝大门走去。

他们走到货船和仓库之间,地上有一堆白糖,肯定有人用钩子钩烂了粗麻袋。“国王”在那堆糖旁边停下来,摇摇头。他跪下来,抓起满满一把,放到口袋里。

——来吧,他说。你也可以拿一些。要是不拿,只能喂老鼠了。

于是他蹲下,也抓了一些,白糖清透晶莹,他想把糖放在右边的口袋里,但突然想起来那个口袋破了个洞,于是把糖放到左边的口袋里。

他们走到门口,他问“国王”想不想散散步,“国王”朝高地那摆了摆头,他要回家看老婆和孩子。“国王”话从来不多,没那必要,你看得出来。

昨天收工后,他沿着码头朝南走,今天他朝北走。

夜幕降临,空气冷得刺骨,要是大衣里面穿了毛衣就好了。

第40街上面的码头直入哈得孙河最深的水域,与最大的大船并排。停泊在75号码头的一艘船将驶往阿根廷,它看上去像一座堡垒,灰暗阴沉、坚不可摧。他听说这条船在招船员,要是他攒够了钱的话,或许可以去应聘。他只希望船靠岸时可以下去逛一下,不过还会有其他机会跟其他船去其他地方。

77号码头上有一艘名叫“康纳德号”的远洋客轮,准备横跨大西洋。节礼日 111 那天,号角吹响,碎纸花从上甲板飘落码头——这时,罢工的口号传到驾驶室。“康纳德号”把乘客打发回家,建议他们把行李箱放在船上,因为罢工今天肯定会结束。五天后,每个特等舱里都放好了燕尾服和晚礼服,外加马甲和装饰带,它们有如歌剧院阁楼里的服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

80号码头是哈得孙河上最长的码头,船坞里没有停船,它涌入河中,像新修的高速公路的首段路程一样。他在码头上从头走到尾,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咔嚓关上打火机,转过身,靠在一根桩子上。

从码头的尽头看过去,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一览无余:纵横交错挤在一起的民房、仓库、摩天大楼从华盛顿一直绵延到巴特里。每栋楼的每家窗户的每盏灯似乎都闪烁着微光——它们的电力像是来自屋里的动物气息——来自争论和努力、奇想和思绪。不过在这一拼花图案中,在这里和那里,还有一些孤独的窗户,那里的灯光似乎更亮、也更持久——这些灯光是由那些沉着冷静、目标明确的少数人点亮的。

他踩灭烟头,决定在严寒中再待上一小会儿。

尽管寒风刺骨,但从这里看曼哈顿,它是如此非凡、如此奇妙、如此明确地充满希望——你只想用尽余生朝它走去,却永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