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裡的小和尚

遠方昂昂然走來一位小和尚,圓圓的腦袋光溜溜的,臉上還透著幾分稚氣,烏黑的大眼睛卻是光彩熠熠。

他走到這裡,一下子就被這地方吸引住了。

放眼望去,層巒疊嶂,白雲繚繞,溪水潺潺,古木遮天,綠茵遍地,真是一個修煉參禪的好去處啊。

他決定不走了,就留在這地方來踐行他的夢想。

就在這時候,天嘩嘩地下起了大雨,豆粒大的雨點打在他的光腦袋上,啪啪直響,恰好看到旁邊有棵樹,樹上有個裂縫,小和尚便鑽了進去,那裂縫裡面是個樹洞,足夠容下他瘦小的身軀。

第二天,雨停止了,天晴了,小和尚覺得這樹洞裡挺不錯的,溫暖滋潤安寧,是個天然理想的安身之地,給他一種久違了的母親懷抱的感覺,他不打算離開這樹洞了。

於是,小和尚就一心一意地呆在這樹洞裡,一步也不出來,專心致志地修煉起來。

這林子裡真的很靜謐,平日很少有誰來打擾,只有一隻紅毛小狐狸,天天要到這棵樹旁的小溪來喝水,很自然地就發現了樹洞裡的小和尚。

一來二去的,他們倆就成了好朋友。

「咦,你呆在這樹洞裡幹啥呢?」小狐狸問。

「我在這裡面修煉呢。」小和尚回答。

「為什麼要修煉呢?」小狐狸問。

「因為我有一個夢想,想成為一個羅漢。」

小狐狸聽了,不禁很有感觸,說:「哦,你真了不起,告訴你吧,我也有一個夢想。」

「你有什麼夢想?」

「我想成為一個人。」小狐狸有點靦腆地說道。

「好啊,那咱們就一起修煉吧!」小和尚說。

就這樣,小和尚在樹洞裡修煉,小狐狸就在樹下面修煉。

一年年過去了,那棵樹又長高長粗了不少,樹幹上的那條裂縫,竟然漸漸閉合起來了,小和尚也就被嚴嚴實實地封堵在樹幹裡面了。

小狐狸關切地問道:「你在裡面不覺得悶氣嗎?」

「是有點悶氣。」小和尚在樹幹裡面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你在裡面不覺得暗暗的很難受嗎?」

「是挺暗的,一點光線也沒有。」

「那你就從裡面出來吧!」小狐狸說。

「出來?」小和尚一聽,不假思索地說道,「不,我不能出來。」

「為什麼?」

小和尚說:「你想,我如果要出來,必定要在這樹幹上破一個大口子,這棵樹讓我在它的懷裡呆了這麼多年,它就像我的媽媽一樣,我怎麼忍心在它身上破一個大口子呢?不,不,我一定不能出來。」

就這樣,小和尚依然呆在樹幹裡面,又過了許多年。

而小狐狸呢,經過這麼多年的修煉,也已經頗有成果了,它已經能在晚上變成人,但到了白天,仍然還是一隻紅毛狐狸。

可是,那棵大樹呢,它本來就已經長了很多年了,從當初一棵小樹長成大樹,大樹的樹幹上裂出了一個樹洞,後來這樹洞又慢慢閉合了,這前前後後共要經歷多少年啊。

這麼多年的風霜雨露,讓大樹漸漸衰老漸漸枯朽,終於,有一天,它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它的根再也支撐不住它粗大的身軀,它轟然倒下了,連同樹幹裡面的小和尚,一起倒下了。

而原本在大樹旁邊的那條涓涓小溪,經過這些年的日夜流淌,沖刷淘挖,早已變成了一條又深又寬、激流奔瀉的山澗。

大樹倒下的時候,恰好橫擱在這深澗上,成了架在澗上的一座天然的橋。

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孩,坐在這澗邊的大石上,對樹幹裡的小和尚說:「你瞧,現在,大樹已經倒下了,它已經不再有生命了,只是一段空心的木頭樹樁了,你現在可以出來了吧!」

這紅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那只紅毛小狐狸,它又修煉了這麼些年,已經不僅能夠在晚上變成人,就是在白天也能變成人了,而且變成了一個秀氣靈慧的小女孩,只不過,不知為啥,它的影子至今還是一隻狐狸的影子,這可讓它時時感到困惑,感到鬱悶。

只聽得小和尚在樹幹裡回答道:「不,我還是不能出來。」

「這又是為什麼呢?」紅衣女孩不解地問。

「你瞧,雖然大樹已經沒有生命了,但是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架橋,每天都有樵夫、獵人、藥農和林子裡的許多野獸從這邊橋上走過來,走過去。如果我從樹幹裡面出來了,這橋就變成一段空心橋了,肯定受不了這些來來去去的踩踏,萬一被踩塌了,讓過橋的他們掉進水流湍急的山澗裡,那豈不是罪過麼?」

紅衣女孩聽了,覺得挺有道理的:「那你到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呢?」

「不急,再等等吧。」小和尚坦然答道。

一茬一茬的人和野獸從這橋上走過去,走過來,春去冬來,一年一年,又過去了好多年,那橋畢竟是一棵枯死的老樹,哪經得起如此的磨耗。

樹幹上的木頭隨著歲月的流逝而一塊塊地崩裂,一塊塊地剝落,眼看整個樹幹已經所剩無幾了,但走在這橋上的人和野獸仍然還是絡繹不絕。

不過這時候,他們和它們腳下踩的已經不是那一段樹幹了,而是踩在小和尚的身上了。

原來,是小和尚使勁地挺直了自己的雙臂與雙腿,把雙臂和雙腿伸得很長很長,撐在山澗的兩岸,用自己的身軀做成了一座橋,代替了已經碎成無數木片隨波流去的那一棵老樹。

而在他身上走過去的人與野獸,壓根兒就沒有察覺到有什麼異樣。

因為,小和尚的身上早已被那些匆匆來去的腳掌蹭滿了泥巴,長出了綠茸茸的青苔和細草,甚至還開出了幾朵小花。

所以,誰也不會想到腳下的這一座橋,其實是一個小和尚的血肉之軀。

只有紅衣女孩,它知道。

因此,當夜深人靜,明月當空的時候,它來到澗邊,十分心疼地對小和尚說:「你一直這麼撐著,把自己撐成一座橋,到底累不累啊?」

小和尚的回答與澗水的汩汩聲一起悠悠地傳來:「是有點累,可是,如果我不這麼撐成一座橋,那麼,想要到那一邊去的就過不去,想要到這一邊來的也來不了,那是多麼麻煩的事啊。所以,我累就累點吧。」

「可是,像你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踐行你的夢想,成為一位羅漢呢?」

小和尚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答:「也許我能這麼做,就已經踐行了我的夢想了。」

這是什麼意思?

紅衣女孩細細體味著小和尚的這一句話。

驀然間,它的心頭豁然通明,恍然醒悟了,不禁驚喜地叫了起來:「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麼多年來,你始終都是一心顧念著別人,為別人著想,就是因為,你早就已經成為一位羅漢了,而且是一位了不起的很有神通的羅漢了!」

話語剛落,紅衣女孩突然發現,在月光下,自己原先一直不曾改變的那個狐狸的影子,一下子就十分清晰地變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的影子了。

《民間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