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雨停了,空氣中卻依然充滿著潮濕與清甜的氣息。這是一些花朵開到極盛時的氣息,也是一些果實開始成熟的氣息。它們在空氣中瀰漫,流動,充盈,甚至連泥土,也在這氣息中,變得溫馨和寧靜了。

任曉閔一進階梯教室,就聽見許多人在議論。這是很正常的,黨校這一塊出了這麼多事,不議論才不正常。縣干們在各地各單位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消息靈通。無論是正道上來的,還是私下裡的,各種信息都在不斷地匯總。縣干班因此也就成了信息的交通站,日後,這縣干班還將成為這些學員們互相倚靠的信息交流中心。他們在縣干班學習,獲得的最重要的收穫就在這。他們獲得的是高層次的優質資源,而這些資源,對於身在官場的縣干們來說,都是必須的,也是絕對有益的。

「班長好!」餘威笑著,站在門口。

任曉閔也笑笑,她顯得有點疲憊。昨天下午,她趕回老家,去看望了孩子。本來丈夫說好5號左右出公差的同時,回南州來一趟的。但是,5號另一個人安排了她一道出去,說是有要事,容不得商量。她只好跟丈夫說5號她有其他安排,稍晚一些,她會帶孩子到部隊去看他。丈夫是個忠厚人,也沒想太多,就同意了。今天早晨,她是直接從老家趕過來的。150多公里,車子足足跑了兩個小時。放假後第一天上課,身為班長,她不想遲到,更不想曠課。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旦做一件事,就必須做好。極強的自尊心與上進心,也許正是造成她現在這種情感局面的最重要的原因。

「都來了。」任曉閔掠了下頭髮,從餘威身邊經過。

餘威讓了下,說:「任書記大概還在想念想湖的風光吧?」

「哈哈,是余部長想了吧?」錢王孫道,「要是真想,我可以給你們每人一張卡,從此後,到想湖一切免費。」

「免費?」有人馬上道,「真免費?那你們賓館那些……也免費?」

「這個除外。」錢王孫道,「我不能讓你們這些精英們失足!不過,任書記除外。任書記要是再到想湖,我親自接待!」

餘威扔了支煙給錢王孫:「老錢,可別瞎說了。任書記由得了你接待?哈哈,任書記,不,班長,是吧?」

「淨胡說。」任曉閔罵了句。

餘威笑著回頭問錢王孫:「昨天南州市政府論壇大家看了吧?」

「怎麼?有新聞?」

「是有新聞。不過不太好,是關於我們縣干班的。」

任曉閔一下子警覺起來,問:「到底什麼事?」

「是關於上次陳然陳縣長打小劉的事,不知被誰發到了論壇上,跟帖的不少。有人直接說黨校縣干班就是流氓班。唉!」

「有這事?我得去查查。」任曉閔說著,就往外走。餘威也跟了出來,兩個人到了辦公樓,在樓下行管部,正碰上行管部的主任胡弦。任曉閔說想借電腦用一下,查個東西。胡弦說這當然行,任書記和余部長借電腦,是我本人和我的電腦的榮幸。任曉閔繃著臉,說胡主任別再說了,我們要查的東西事關黨校和縣干班的聲譽。胡弦說還有這麼嚴重?那快查。果然,在政府論壇上,就有餘威所講的帖子,後面的跟帖已經有近千條了。任曉閔坐下來,迅速地瀏覽了一下,都是罵陳然和縣干班的,也有罵黨校的。南州市政府論壇是個相當開放的論壇,這大半得益於市委書記康宏生和市長葉雨田的態度,這兩個人都是極力主持輿論監督的。對於論壇,他們的意見是:只要沒有政治上原則性的錯誤,就要讓大家充分說話。有時候,兩位領導還親自到論壇與發帖者交流。

「宏生書記不知看到了沒有?」餘威問。

「這……」

三個人正查著,丁安邦從樓上風風火火地下來了。到門口,一見任曉閔、餘威也在,就道:「是不是也在查那個帖子?怎麼搞的?這事……」

胡弦說:「不是已經處理好了嗎?怎麼又……這是誰做的呢?」

「哪知道?任書記,余部長,你們正好在。這事我想必須迅速作出反應。剛才,伊達同志給我打電話了,很生氣。你們看看,這事怎麼處理好?」

「這個……能不能直接刪了?」餘威問了後,自己搖搖頭,說:「大概不行。一刪,問題就更嚴重。網民們的心態很不一樣。你越是遮掩,他越要追根究底。」

「那就索性亮堂起來,是不是更好?」任曉閔道。

丁安邦思考了下,說:「我贊成任書記的意見。不過,這事還得再商量。胡主任,打電話請呂校長和周校長也過來,還有火書記。」

人都到齊了,丁安邦將情況簡單地說了。呂專說:「這是好事,說明了輿論的重要!就讓它掛著吧,一個縣干……我一直就覺得,太不像話了。」

「可是現在關係到黨校……」周天浩道。

任曉閔看了看周天浩,周天浩似乎一下子憔悴了,從側面看,白髮竟增添了不少。前幾天在想湖,她看周天浩,好像比現在還要好一些。但是,那時,她就看得出來,周天浩副校長心事重重。雖然表面上,他依然談笑風生,但內心裡有事的人,再怎麼克制,也還是有所流露的。上一次,就有人跟她說到,黨校綜合樓的事,引起了省紀委的關注。五一前,省紀委調查組專門來黨校作了調查。據那個人說,調查的結果已經向市委匯報了,市委康宏生書記要求嚴肅查處。而這調查中的核心人物,據說就是黨校的常務副校長馬國志和副校長周天浩。昨天晚上,那人又告訴她,馬國志中風了。不僅僅中風了,且情況嚴重,可能……如果是這樣,周天浩最近一定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個人,最大的幸福不在於錢多名氣大,而在於心底光明。心裡放下了,就快樂。否則……任曉閔想著,覺出自己其實也一樣,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黑暗中,她內心的痛,又有誰知道呢?

餘威聽著幾個校長在爭論,插話道:「這事我覺得不能姑息。最為明智的辦法,是現在就在政府論壇上公佈事實真相。或者,暫時不予理睬。同時讓政府網網管,適當地對這個帖子進行遏制。」

「那以後呢?還不得面對?」任曉閔問。

「是要面對。刪,是不行的,只會引起公憤。回答,是答不了的,沒有結果。怎麼辦?」丁安邦繼續分析說,「我贊成余部長的意見。暫時拖著,適當地給以控制。等陳然本身的事公開了,我們可以直接在網上公開,這樣,網民的注意力就轉移了。」

火燦一直在聽著,慢條斯理地說:「最好的辦法,我以為還是直接刪除。」

「這不妥!」呂專反駁道。

「刪是肯定不行的。這樣,天浩校長,你到政府去一趟,同網管見見面,聽聽他們對這個帖子的想法和處理辦法。」丁安邦接著對任曉閔道:「縣干班這一塊,要以此為教訓,認真總結,強化教育。」

周天浩歎了口氣,說這就去政府,說著就出了門。任曉閔和餘威回到班上,立即召開了臨時的班級會議。而丁安邦副校長,則趕到了市委。王伊達副書記正在開會,丁安邦讓秘書通報了。王伊達說讓丁校長稍等一下,我就過來。丁安邦就坐在王伊達的辦公室裡等著。其間,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好幾次。丁安邦心想:當個副書記也是夠忙的。很多人都說當官好,那是只看到了當官的表面的風光,有多少人看到了當官內在的風險?有一則段子上有一句話:把領導當情人對待。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彆扭,但是卻真實地道出了官場上的一部分秘密。領導就是情人,為著情人,你就得做些自己不一定願意做的事,說些自己不一定願意說的話,甚至要掩藏自己,一味地去附和,去奉迎,去拍馬,去獻媚。按照經濟學的規律來思考,這其實也是一種投資,是以消失自我為原則的投資,換來的,也許就是將來被領導提攜。一旦被提攜了,自己也就成了領導。官場就是一個大的循環圈,一級一級的,永遠向上,卻看不到最上。何況現在,還有更多的領導,正在承受著方方面面的誘惑。那不是僅僅對領導個人的誘惑,而是對權力和利益的誘惑。大海正在展開,你跳下去,成為潛規則中的一個,甚或成為腐敗大軍或者灰色大軍的一員?還是獨自走在岸上,守著底線?

丁安邦想起上次王伊達曾送過一套五大本的《中國經濟年鑒》給呂專,這讓他看到了一個市委副書記、一個官場上的高手的另外一面。對於呂專,作為黨校第一校長的王伊達自然知根知底。他送《中國經濟年鑒》,其實也是投其所好。對學者,我亦是學者;對流氓,我必更加流氓!王伊達是深諳此道的。到目前為止,呂專至少批評過一半以上的市領導,但對王伊達卻少有微辭。吳旗他們一再地向上面舉報,也是到馬國志為止。而丁安邦知道,在黨校綜合樓的問題上,王伊達不可能沒有插手。只不過,王伊達做得更隱蔽,甚至更成熟。而且,就以丁安邦的官場常識,王伊達也不可能直接與建築商接觸。這裡面,必定有人替代他,走到了幕前。而這人,除了現在正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馬國志外,再也不會有其他的更合適的人選了。

秘書進來添了次水,丁安邦謝了,問伊達書記還要多長時間。秘書說快了,應該馬上就到的。丁安邦喝了口水,手機響了,是李化。李化語調沉重,告訴他:「李昌河半小時前走了。」

「走了?」丁安邦握著手機,心裡一陣疼。

李化說:「喪事初步定在後天舉行,到時請參加。還有莫仁澤老莫,正在黨校縣干班,你們到時一塊來吧。」

「好的。」丁安邦聽得出來,自己的話音也是木木的。

放下電話,丁安邦呆了會兒。雖然死亡都是或遲或早的事,但畢竟李昌河還太年輕了。想起大學同學的時光,好像還在眼前一般。可是,現在,人已走了。他腦子裡又浮現出李昌河蒼白的臉,還有朱菊的淚水……這些年,身邊的死亡不斷地發生了。也許人非得到了這樣的年齡,經歷了這些逝去,才能真正地一點點地安靜下來。紅塵不斷,而生命僅有一次。相比之下,名利又值幾何?可是,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了呢?正如《紅樓夢》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

「老丁哪,等久了吧?」王伊達一進門,就順手將門掩了。

丁安邦站起來,揉了揉眼睛,說:「沒等多久。王書記,我來是有個事向您匯報。上次黨校縣干班學員湖東的陳然,動手打了小餐廳的服務員,不是被處理了嗎?可是現在,政府網論壇上有人發了帖子,爭議很大。」

「是吧?」王伊達坐下來,並且示意丁安邦也坐,然後道:「這是好事嘛!輿論開放,說明了群眾對官員的監督正在加強。我以為沒什麼不好。你們認為呢?」

丁安邦沒想到王伊達會是這麼考慮,他一時語塞,心想:到底是市委領導,看問題就是不一樣。但是,他嘴上還是道:「我們覺得這事,在網絡上再一直傳,可能對黨校……是不是……何況黨校本身就已是多事之秋,再這樣……」

「這沒什麼嘛!老丁哪,這是另外一碼事。雖然他是黨校縣干班的學員,但是他主要還是湖東的副縣長嘛!黨校有一定責任,但不承擔主要責任。這是我的態度!陳然現在已經被『雙規』了。這個,必要的時候,經過紀委同意,也可以在網絡上向網民們說明一下。」王伊達站起身,踱了幾步,眉頭皺了皺,問:「國志同志現在怎麼樣哪?」

「還在昏迷之中。」丁安邦說,「醫生們也算盡了力,看來只能靠他自己了。」

「啊!……」

「明天,我準備召開一次黨校職工大會,重點是對近期的工作,特別是思想政治工作,作一次強調。王書記能不能親自到會?如果您能親自講一講,可能效果會……」

「這就不必了嘛!你講吧。」王伊達手一揮,「安邦同志啊,黨校工作有其特殊性,你還得好好把握!我對你寄予很大的希望。在宏生同志面前,我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不同的崗位有不同的工作方法。這點……你還得……」

丁安邦迅速地瞟了王伊達一眼,又立即收回目光,道:「王書記是黨校的第一校長,黨校這塊關鍵還是靠王書記啊!我一定好好地當個助手。」

「哈哈,哈!」王伊達爽朗地笑著。丁安邦發現,王伊達副書記這次心情似乎格外的不一般,甚至同兩天前打電話給他時的心情都有很大的不同。那時,王伊達副書記是充滿憂慮的。而現在,好像一切都放下了,連說話的神情也變得明亮了。

丁安邦轉轉雖然瘦了但依然算得上有點肥胖的腦袋,說:「既是這樣,政府網上那事,我們就……暫且放著。那我先走了。」

「啊,老丁哪,曉閔,那個任曉閔同志,在縣干班還行吧?」

「很好。她是班長,雖然年輕,但很成熟。」

「好,很好!你們得多多培養。年輕幹部嘛!」王伊達說著,笑道:「明後天,我得帶她到北京去一趟,去團中央就一個中日合作項目進行溝通。她請假了吧?」

「還沒有。組織上安排,當然行!」丁安邦有點莫名地笑笑,然後就告辭,說要到醫院去一趟,看看馬國志校長的具體情況。

王伊達送他到門口,說:「代我向國志同志的家屬問好。千萬不要急,配合醫生,積極治療!」

丁安邦點點頭,就要走,卻聽見有人喊:「這不是安邦校長嗎?」

「吳老!」丁安邦一回頭,正好與吳昌茂的目光相遇,就道:「吳老有事?」

「是啊,來給伊達同志說個事。」吳昌茂說著,王伊達已經迎出來了,伸著雙手,握住了吳昌茂的手,說:「吳老啊,很好嘛!氣色多好!快,快來坐!」

丁安邦說吳老,那我有事先走了,您坐。吳昌茂說你忙吧,我知道。

丁安邦就拐過走廊,又回頭,看見王伊達門前,已經沒有人了。吳昌茂這個時候到市委來找王伊達,一定是有特殊的情況的。像他這樣的老同志,在台上時風風光光。一旦退下來了,權力的失落,會使他不再願意光顧曾經是自己領土的地方,像市委大院,政府大院。曾經,他們是這裡的顯赫人物,而現在,坐在他們位置上的,或許正是當年給他們送文件提公文包的下屬。這巨大的反差,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有些老幹部思想轉變得快些,那是他很快找到了新的歸屬。而有些老幹部,會一直耿耿於懷,甚至出現了一退即病的情況。吳昌茂在這些老幹部當中,應該算是比較開明的,心胸也是比較開闊的。但再開明、再開闊,一點疙瘩沒有,也是不太可能的。你想得通,人家不一定能通。你走在市委大院裡,可能覺得與往昔沒什麼兩樣,可是別人變了。以前是不斷有人打招呼,現在是基本沒聲音。以前是吳書記長吳書記短,現在見了麵點點頭即過,沒辦法時,也只是握握手,問聲吳老好,說我正外出有事,您先……

因此,一般情況下,像這些老幹部是輕易不會再在主要權力機關出現的,有事電話聯繫。南州以前就有個老幹部,為兒子提拔的事,打電話給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副書記答應了,但後來安排得並不理想。這老幹部一氣之下,拄著枴杖,跑到市委,將分管書記的辦公桌敲得山響……從此以後,退下來的領導和在位的領導似乎達成了一個默契:有事說了,盡量辦成。辦不成,先耐心說明。枴杖事件再也沒有發生過,但在南州官僚史上,倒成了一樁笑談。

吳昌茂難道也是……

丁安邦一路上揣摩著,吳昌茂到市委來,無外乎兩件事:一應該是周天浩。周天浩是他唯一的女婿,現在也正面臨著黨校人事調整的關鍵時刻,是不是為此……當然,另外一種可能恰恰相反,他來的主要目的還是為周天浩。但不是為了在人事調整上有所作為,而是在省紀委的調查中,能夠不出事,能夠保住現在的一切。這兩樣比較起來,丁安邦相信,吳昌茂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周天浩在黨校三個副校長當中,資歷最淺,除了年齡優勢,別無其他。何況最近,周天浩又陷進了綜合樓的受賄案中。如果確實查證的數額屬實,那就不是常務不常務的問題了,而是將來該待在什麼地方的問題了。吳昌茂不可能不為周天浩著想,以吳昌茂的官場智慧,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刻再拋出常務的牌,而是先爭取解決「處理不處理」和「進去不進去」的問題。

頭有些疼了。這些天來,丁安邦晚上時常失眠。尤其是這兩天,想到馬國志常務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他就對人生生出了一些虛無與憂鬱。現在,李昌河又走了。一個人的消失,是多麼的迅忽啊!

在醫院門口,丁安邦接到了關凌的電話。關凌說黨校綜合樓的案子暫時放下了,丁安邦問為什麼?關凌道:「為什麼?人都進了醫院了,昏迷了,案子還怎麼辦哪!」

「這倒也是。」

「不過,還有更大的案子在後頭啊!」關凌歎道。

「更大?」丁安邦問。

關凌壓低了聲音:「黨校的案子就是查到底,也不過是小巫。其實……安邦哪,我給你透露一點。省紀委查黨校是虛晃一槍,真正要查的是……」

「是……」

「啊,不說了,不說了。這是紀律!」關凌紀律性一瞬間增強了,改口問道:「聽說昌河同志……」

「是啊,走了!」丁安邦歎道。

《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