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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教育」考察走了三天,到了井岡山。井岡山是中國紅色教育的基地,也是很多人無數次景仰和嚮往的地方。縣干班的學員們有一半以上曾經來過。但是,班長任曉閔和支書餘威,恰恰都是第一次來。來過的人,喜歡講的都是這些革命聖地曾經有過的傳奇,包括一些民間流傳的軼事。有人說,當年毛主席的雕像回到韶山時,本來下雨的天氣,一下子變晴了,而且,雕像是一路走一路停,就像主席他老人家在不斷地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道路。還有人說,雕像一共停了多少次,每一次就象徵著毛氏家族為中國革命獻出的一個生命。

當然更有玄乎的,說到毛主席一生所關聯到的一些數字。乍一聽,還真無法解釋。胡弦笑著說:「因為偉人,所以不可解釋!」

周天浩也笑笑。中午,他剛剛接到祁靜靜的電話。祁靜靜說她要請假出去待一段時間,好好地對自己的人生作一個計劃。周天浩說這很好啊!祁靜靜說是很好,現在想來,我其實過得太理想了,以前,總是想著,有了愛情,就什麼都有了。現在呢?什麼都沒有,連愛情也沒有了。周天浩說:這怎麼會?不要這樣想嘛!祁靜靜說:當然得想。以前是我太……好了,不說了,你好好地考察吧。

祁靜靜掛了電話,卻把當年周天浩寫給她的那首席慕蓉的詩,發了過來。看著這詩,周天浩心裡不覺有些傷感。情感猶如落花,凋落時,如何才能想見當日的繁華呢?

出來考察前,周天浩心情一直比較沉重。週一晚上,周天浩本來已經接到了衛子國的邀請,但岳父親自給他打來了電話,讓他晚上無論如何回家吃飯。周天浩沒有遲疑,趕緊在電話裡就答應了。他明白,岳父親自給他打電話,那一定是十分重要,否則,以岳父這樣的老幹部,是不會輕易讓女婿放下手頭的應酬,回家吃一頓晚飯的。他給衛子國解釋說,晚上黨校臨時來人了,實在抱歉。衛子國笑著說,沒事,反正也就是喝酒,在哪裡都是為革命為黨奉獻。周天浩說過幾天,等我從外面回來,咱們好好地喝一回。衛子國說那好啊,只不過到時候,可……

周天浩沒有問衛子國後面的話,南州官場最近氣氛緊張,該問的話可以問,不該問的話,是千萬不能問的。

下午5點不到,周天浩就提前回家了。岳父正站在院子裡,用小噴壺在給花草澆水。周天浩陪了會兒,兩個人也沒說話。等花澆完了,岳父說:「晚上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見一個人?」這卻是周天浩沒有想到的。

「是啊,見了就知道了。他今天晚上特地到家裡來,我已經讓小雪在做菜了。估計他也快了。」岳父說:「你也去幫小雪一下吧。」

周天浩笑笑,進屋放了包,就到廚房。吳雪正在切菜,周天浩問要幫忙嗎?吳雪說不了,你陪爸爸說說話吧。周天浩覺得吳雪的語氣還算緩和,心想,那就陪岳父吧。他又問:孩子呢?吳雪說晚一點回來,到同學家去了。

周天浩回到客廳,就聽到外面有汽車的喇叭聲,心想一定是岳父要請的人到了。岳父到底請的是誰呢?而且非得讓周天浩回來。以岳父退下來前的級別,一般的人,他是不會隨便請的。何況平時,岳父也就不太願意走動。今天這樣破例,一定是岳父別有想法。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個人關係到周天浩。

岳父已經將門開了,周天浩到院子裡時,迎面就碰上了康宏生書記。周天浩嚇了一跳,原來……他趕緊喊道:「康書記!」

康宏生笑著伸出手,同周天浩握了下,說:「周校長,我今天來可是替我的老領導看望吳老的。」

周天浩朝康宏生後面望望,沒有人了,就問:「還有人呢?」

「沒有了,就我一個。」康宏生道:「聽老領導說,吳老家的菜好吃、酒好喝啊,這不?我就來了,今天晚上,我陪吳老好好地喝兩杯。」

吳昌茂捋了下頭髮,說:「康書記能來,也是對我這樣的老朽的關心。天浩啊,康書記約了幾次,我一直說不必了,書記多忙,哪能?可是,康書記一直堅持,這實在是讓……至於菜,以前是很好,那是老伴在的時候,老程當時吃的也是她做的飯菜。那時條件不一樣,有吃的就是香,哪像現在?」

三個人進了屋,坐下來後,吳昌茂對周天浩說:「叫小雪也出來下吧,見見康書記。」

周天浩進屋喊了吳雪,吳雪洗了把手,出來見了。吳昌茂說:「這康書記,是你那老程伯伯的得意……哈哈,還記得老程伯伯吧?他可是經常抱著你的。」

吳雪說:「當然記得。老程伯伯都還好吧?」

康宏生道:「還好。現在在海南。他喜歡大海,說年輕時候在那打游擊結下了感情。」

「是啊!人嘛!老程是五四年到南州的,當時先在桐山,我那時是他的通訊員。」吳昌茂插話道。

「老領導說,吳老跟夫人還是他介紹的,是吧?」

「有這回事。吳雪的媽媽原來是他們部隊的廣播員,年齡很小,解放時也才14吧,比我還小兩歲。想起那時候,唉!真快啊。吳雪的媽媽都已經走了快20年了。」吳昌茂說著,就有些傷感。康宏生勸道:「您老現在身體還是很好的,孩子也都……這就不錯了嘛!」接著又轉身對周天浩和吳雪道:「像吳老這樣的老同志,確實是為革命奉獻了一輩子,不容易啊!」

吳雪回到廚房,不一會兒,菜就上桌子了。吳昌茂招呼康宏生坐下,讓周天浩去拿酒。康宏生說:「忘了,我帶了酒的。」說著,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兩瓶茅台,說這是他在省委辦公廳的時候特意留著的,正宗,地道。又從包裡拿出兩個精緻的小盒子,遞給吳昌茂,說:「這是上一次我到海南,程老請我交給吳老的。是正宗的深海魚油,對維護心腦血管有好處。」

吳昌茂看了看,然後道:「替我謝謝老程。」

酒滿上後,康宏生說:「吳老,今天我到這兒來,是一個普通的晚輩。我先代程老敬您一杯。」

吳昌茂喝了,歎道:「有時候,也許是我們這腦筋轉不過彎來,對待現實,還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啊!特別是……啊,不說了,喝酒。康書記,我敬你一杯。感謝你這麼忙還來看我這個……」

康宏生說:「應該的,應該的!從到南州來,我就想來看望您,想跟您喝上一杯。上次你到辦公室,我也太忙,也沒好好地接待。真是……」

「那……不說了,說起那事,我這老臉都發燙哪!天浩啊,你也得敬康書記一杯吧,康書記對你可是……」

周天浩端起杯子,想往起站,被康宏生一把拉住了。周天浩笑笑,說:「我敬康書記!」

康宏生卻沒端杯子,而是道:「周校長哪,要敬你也得敬吳老。是吧,吳老?」

吳昌茂說:「都是家裡人,還是先得敬康書記才對。」

康宏生端著杯子,笑著說:「那乾脆,周校長,我們一道敬吳老,然後我們再喝。」

酒喝著,吳雪不斷地上著菜。吳雪做菜是很有一手的,按吳昌茂的說法,是繼承了她媽媽的優良傳統。康宏生酒量大,一瓶多酒下去了,臉沒有什麼變化,周天浩卻已經有點頭暈了。頭暈之中,周天浩也許是有心,也許是無意,不知怎麼就談到了黨校綜合樓的事情上了,說馬國志常務正在昏迷著,而黨校那邊,有些教授還要去越級上訪,這事……

康宏生把端起的杯子又放了下來,對著吳昌茂道:「吳老,今天只喝酒,只喝酒!到南州來,我這還是第一次喝得這麼痛快!」

「那好,只喝酒。天浩啊,你得多陪幾杯。小雪,你也過來敬一杯。」

吳雪說我實在不能喝,就以茶代酒,敬康書記一杯吧。康宏生說茶和酒其實一樣,你把茶當做酒,喝了一樣頭暈;你把酒當做了茶,喝了一樣清香。我記得老領導曾經對我說過:做人就要像喝茶與喝酒。工作要像喝酒一樣,有一股衝勁;做人要像喝茶一樣,有一股正氣。有一股衝勁,工作才能開拓創新;有一股正氣,人生才能不偏不倚。

「吳老,您說是吧?」康宏生問。

吳昌茂馬上道:「當然是。可惜現在有些幹部……唉!甚至一些高級幹部也……令人痛心哪!」

「這其實不必。清者自清。相信黨會有這個能力,逐步解決這些問題的。」康宏生道,「去年,我在中央黨校學習,聽了幾場高層次的報告。中央對這個是有信心的。當然,反腐敗工作也確實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關鍵還是制度問題。」

周天浩想插話,告訴康宏生,黨校縣干班最近也專題討論了這個問題。但他想了想,還是沒說。康宏生轉而問周天浩,最近黨校的工作都還正常吧?周天浩說基本正常。

康宏生點點頭。電話響了,康宏生聽了後,馬上道:「好的!我馬上回辦公室,你們等著!」接著對吳昌茂道:「對不住了,我得先走一步。有點急事。」

吳昌茂也一點不含糊,說:「那我就不留了。天浩啊,我們一塊送送康書記。」

出了院子門,車已經在等了。臨上車時,康宏生對吳昌茂道:「吳老啊,多保重。至於你所吩咐的那事,我會考慮的。請放心!好吧!」

吳昌茂連連點頭,周天浩明白康書記說的那事,應該是指自己的事情。他也沒問。回到客廳,他斟了杯酒,又給老岳父也斟了一點,說:「爸爸,讓您操心了。實在是……我敬您一杯。」

「知道就好啊!年輕人嘛,改了吧!」吳昌茂端著杯子,正要喝,又停了,喊道:「小雪,過來。」

吳雪過來了,吳昌茂讓周天浩也給她斟了一點酒,說:「今天我們三個人喝一杯。以往的事,都過去了。前車之鑒,當牢記之。你們兩個人,也要好好地反省反省。咱們把這杯酒喝了!」

「這……」吳雪遲疑著,吳昌茂朝她盯了眼,她仰著脖子喝了,接著是一陣咳嗽。周天浩拿了茶過來,吳雪接了,喝了一口,咳嗽總算停住了……

應該說,這次意外之中的與康宏生書記的見面,彷彿給周天浩的生活重新照進了一縷陽光。那天晚上,雖然他還睡在書房裡,但他已經感到了漸漸漫上心來的溫暖。

「紅色教育」考察的第四天,縣干班本來擬定要向韶山進發。車行到半路,周天浩接到丁安邦的電話,問考察組到哪兒了?周天浩說快到韶山了,丁安邦說原計劃是不是還有兩天?周天浩說是的。丁安邦又問:「大家的情緒都還好吧?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吧?」周天浩聽著,就覺得丁安邦校長的問話有些古怪,什麼叫特別的事?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他便告訴丁安邦:「車上聲音大,聽不清楚,等到了前面停下來休息,我再打過去。」

車子又行了十幾里路,到了高速服務區,周天浩建議集體下來「唱歌」。下車時,任曉閔正從他身邊過。周天浩瞥見她眉頭緊鎖,臉色也不太好。這幾天,任曉閔一直都不太說話,經常一個人發呆。周天浩還曾問過她,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她說沒事,只是有點累。女同志說累,情況比較複雜,周天浩也就不好再問了。

周天浩也下了車,拿著手機,找了個僻靜地方,撥通了丁安邦電話。丁安邦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問問。」

「不會吧?丁校長,我怎麼感覺……」

「是吧,怎麼感覺?反正過兩天也回來了,到時再說吧。」

「丁校長,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是不是關於我的事?還是祁靜靜?」

「都不是,別瞎想了。」丁安邦道。

周天浩更急了:「那……」

「好吧,跟你透露一下,王……可能被『雙規』了。」丁安邦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有誰能貼著話筒聽見似的。

周天浩心「格登」一下,忽然想起週一晚上,康宏生書記接電話時異樣的神態和緊張的感覺,是不是就在那時?他問丁安邦:「什麼時候的事?」

「週一晚上。還沒公佈,僅僅是聽說。十分秘密,千萬別……」丁安邦叮囑道,「好了,不說了,你要帶好學員,特別是要注意安全!」

車子重新發動後,周天浩回頭看了眼任曉閔,竟然覺得她有些……至於怎麼樣,他也說不出來。難道她已經……或者……周天浩轉過頭,給衛子國發了個短信,不一會兒,衛子國的短信就到了,說「確有此事,不是『雙規』,是調查!注意保密!」

周天浩看著短信,背上一陣冰涼。

晚上,縣干班的學員們就住在韶山。晚飯後,錢王孫和莫仁澤,還有幾個縣裡的學員,開起了撲克場子。餘威過來,邀請周天浩出去轉轉,周天浩說頭有些疼,想早點休息,你們出去吧。餘威笑道:「怎麼了?到了這聖地,頭還疼了?任書記也是,你們哪!」

周天浩一個人在房間裡,洗了個澡,然後看了會兒電視。他的心裡總像貓抓了一樣,懸著,發慌。電視上也沒什麼好節目,都是些插科打諢,娛樂至上的老套路,周天浩強忍著看了半小時,終於忍不住了,關了電視,出了門。這賓館很大,下午進駐時,匆匆忙忙,沒有來得及細看。晚上正有月光,周天浩慢慢地沿著小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到了院角的亭子邊。這是座八角形的亭子,據說是象徵著工農紅軍的八角帽。月光下,亭子顯得十分安靜。周天浩正要上去,卻看見亭子裡還站著個人。這人顯然也看見了周天浩,就慢慢地往下走。走到周天浩身邊時,兩個人都一驚。

「周校長……」是任曉閔。

周天浩也道:「任書記啊,你在這……」

「我也是隨便走走,就到這了。」任曉閔道。

周天浩說:「既然到了,就上去坐坐吧。涼亭賞月,也是別有情趣的。」

「是吧?可是……」任曉閔猶豫了下,還是跟著周天浩上了亭子。亭子裡的月光,像水一般,在地上飄忽著。周天浩道:「看這月色多好!想起上學時候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那意境多美。」

「可是那裡也有拂不去的傷感。」任曉閔接了一句。

周天浩笑道:「是啊,人生何處不悲傷?也許人生本來就是悲觀的。」

「周校長也是個悲觀主義者啊!不過想來,越是理想主義者,可能就越是悲觀主義者。年輕時候,誰沒有理想?可是,為了理想,很多人就……」

「為理想而生,事實上也是為理想而死。當然這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哲學家說的。關鍵是現實,所有的現實都是與理想悖逆的。」

任曉閔抬著頭,看著亭子外的月亮,那月正圓。但細看,卻有一小片殘缺。她低下頭來,再看地上的月光,那月光分明在流瀉,卻又像是靜止。一瞬間,她想起小時山裡的月光,純淨極了,手放在裡面,清澈、澄明。現在,她將手放上去,月光裡卻是一片迷濛。也許月色還是從前的月色,只是心地變了。心上有了灰塵,萬物皆有灰塵。歎了口氣,她道:「周校長,我想問問你,什麼樣的選擇,才是人生正確的道路?」

「這……比如?」

「比如為官,是服從潛規則,還是?再比如女人從政,是不是就得……」

「這……我覺得要一分為二地看。潛規則已經成為當下官場的顯規則。大家都遵守,其實已經不是『潛』了。因此,就必須從制度上破解潛規則,而不能單純地從表象上來各個擊破。應該說,現在想不進入潛規則,難!很難!但要相信,會逐漸地有所好轉的。這是轉型時期的一種既正常又不正常的現象。至於女人從政……任書記,我倒覺得,女人從政,不,確切點說,應該叫女性從政,難度和境遇比男性從政顯然要大。這裡面,一是因為中國畢竟是個男權國家,到現在也還是,我是指骨子裡。二是因為……很多優秀的女幹部,即使……也可能被猜測,被誤解,被指責。」

「其實不僅僅女幹部,對整個官場的理解,也有一定的偏差。比如官場中男女感情,一旦出事了,就被認定為權色交易。其實,很多是沒有的,官場也是……唉!不說這個了,太複雜了。」任曉閔換了話題,道:「有時候,看見周校長和吳館長,我覺得還是你們這樣好啊!」

「是吧?也許每個人看到的都只是表象,而真相永遠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周天浩笑了聲,他想起剛才衛子國的短信,背上又一涼。他側頭看了下任曉閔,月光下,她的側影靜止著,如水一般。可是,誰能看見她此刻內心裡的波瀾呢?

起風了。

周天浩打了個冷顫,他回頭望了望任曉閔,她正倚在欄杆上,周天浩道:「任書記,我感到你這幾天一直……其實很多事,都不一定是自己能決定的。人總是被外物所左右。想得太多了,容易……主席他老人家曾有句詩: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是吧,任書記?」

「唉!可是……」任曉閔說著,突然停住了。

過了會兒,周天浩聽見了任曉閔壓抑著的哭泣聲。他趕緊道:「任書記,這……好了,不要再……怎麼了?是不是我……」

「沒事……真的,沒事。」任曉閔邊說,聲音哽咽著。

周天浩拍了拍任曉閔的肩膀,「別再……」

任曉閔低著頭,周天浩輕輕地抱住了她。這一刻,在周天浩的懷裡,任曉閔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妹妹,肩膀一聳一聳。周天浩抱著她,天地純淨,萬物消失,世界在這一刻,回到了童年……

《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