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李濟運來到省城正是深秋,穿城而過的河流瘦去了許多。那天風大,李濟運帶了那件黑風衣,穿上卻有些熱,便搭在手上。

小車在交通廳辦公樓前停下,一片黃葉飄到他手腕上。原來是一片銀杏樹葉。推開車門,腳下很輕軟。地上鋪著一層銀杏樹葉。他抬頭望去,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正沙沙地落著葉子。滿樹暖暖的黃色,看著叫人舒服。心想銀杏樹同他真的有緣。

市委組織部和縣裡都派了幹部送他,禮節和程序都應如此。縣裡來的是朱芝。別的常委今天都走不開,熊雄就派了朱芝。田副廳長在辦公室熱情地接待了他們,馬上召集有關處室負責同志,開了一個簡短的歡迎會。從會場的佈置看,廳裡知道李濟運今天來,早有準備了。有鮮花、有水果。

廳裡設宴接風,田副廳長和有關處室領導都到場了,總共弄了三桌。好幾位處長都是見過的,只是記不得大名了。李濟運只記得吳主任,兩人握手拍肩很親熱。吳主任大名吳茂生,李濟運暗記過他的名片。田副廳長說王廳長本來要來的,今天正好要做治療。

飯後,漓州和縣裡的同志要回去。臨別的時候,市委組織部的人悄悄兒說:「濟運兄,我送過很多幹部到省裡掛職,沒見誰受到過這麼隆重的待遇!」

李濟運緊緊握了市委組織部那位幹部的手,心領神會地搖了幾下,意思是說: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李濟運握了朱芝的手,說:「今天不回去吧。」

朱芝說:「想不回去,想偷懶休息休息。但是不行啊!」

他倆的心思彼此都明白,握手比別人多了幾秒鐘。

第二天,田副廳長找李濟運談話:「濟運,你來了,很好!我們非常歡迎。我們接到省委組織部的通知,廳黨組馬上就研究了,你安排在廳辦公室,任副主任。」

李濟運聽著有些失望,他自己的想法是去業務處室。業務處室才有實權,才可能對家鄉有實際的幫助。廳辦公室無非是三項任務,對上服務領導,對下服務基層,對內服務機關幹部。「服務」二字還算說得好聽的,換兩個字就是「侍候」。他太熟悉辦公室工作了,哪一頭都不是好侍候的。

田副廳長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說:「濟運,你也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嘛。」

反正是老領導,李濟運就把話直說了:「田廳長,如果有可能,是否再調整一下呢?我在基層幹了多年辦公室工作,到省裡來就想在業務處室鍛煉一下。」

田副廳長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去業務處室,可以替縣裡打打小算盤。這一點你放心,我對自己家鄉,應該照顧到的,你來不來廳裡掛職,都是一樣的。」

李濟運忙說:「田廳長,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田副廳長說:「怎麼安排你,我心裡有數。你去辦公室,對掌握全局情況有好處。」

看樣子沒有可能再調整了,李濟運便說:「行,我聽田廳長安排!」

田副廳長便站起來同他握手,說:「好,哪天帶你去醫院見見王廳長。」

李濟運從田副廳長那裡出來,逕直去了吳茂生辦公室。吳茂生非常客氣,趕緊給他倒了茶。坐下來聊了幾句,吳茂生又把兩位副主任叫來,一位姓張,叫張家雲;一位姓余,叫余偉傑。吳茂生說:「我們幾個乾脆開個短會,分分工。張主任仍舊管機關事務,余主任仍舊管機關經營和車隊,文秘這塊原來是我兼著的,現在李主任來了,就請您把這塊接下來。早聽田廳長說,李主任是個大筆桿子!」

李濟運沒想到自己跑到省裡來掛職,還是逃脫不了替人寫文章的命,心裡極不自在。可是看辦公室這個格局,他也是無話可說的,只道:「吳主任,我聽您的安排。只是對省裡情況我不熟悉,您就多帶帶吧。」

吳茂生客氣幾句,回頭問張家云:「李主任的辦公室安排好了嗎?」

張家雲說:「安排好了,五零八。」

吳茂生微微皺了皺眉頭,問道:「五零八?」

張家雲回道:「是的,我叫工務員把衛生都打掃了。」

余偉傑沒有說話,望望張家雲,又望望吳茂生,只是沒有望李濟運。余偉傑的眼神像是躲閃著什麼。李濟運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莫名其妙。

雖說是開個會,其實幾句話就完事了。張家雲便說:「李主任,我們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廳辦公室在四樓辦公,李濟運跟著張家雲去了五樓。沿著走廊一路走過,李濟運才發現五樓全部是廳領導。到了五零八門口,張家雲掏出鑰匙,卡地打開了門。李濟運站在門口往裡望,差不多倒抽一口涼氣。這間辦公室有六十平米,裡面放著寬大的班台、真皮沙發和實木茶几,極是考究。張家雲站在門口,說:「李主任,您進去看看,缺什麼就說。」

李濟運忙說:「張主任,這應該是廳領導的辦公室吧?我怎麼敢坐!」

張家雲笑道:「李主任您這就謙虛了,您遲早不要當廳領導的?」

李濟運趕緊搖手,說:「張主任您這就折煞我了!這辦公室我是不敢坐的,您能否給我換一間?」

張家雲說:「我是開玩笑,您別當真。但雖說是玩笑,未必就不是真的。聽說您要來,廳裡都在議論,說您是個大才子,前程無量。辦公室呢,您就將就著坐吧,暫時沒有空餘的。」

張家雲這麼一講,李濟運也就釋然了。反正是暫時坐坐,也不怕別人說什麼。張家雲又說:「李主任,您昨晚住的賓館是我們廳裡自己的,住著本來無妨。但田廳長說怕影響不好,讓我另外安排。辦公樓十八樓有幾間空房子,您住一間吧。田廳長可是處處替您著想哪!」

張家雲想事格外周到,幾乎把李濟運衣食住行統統都過問了。他的這些話都是站在門口說的,怕影響其他廳領導辦公,就把聲音放得很低。說話聲音低了,聽著就特別知心似的。李濟運說:「張主任,進去坐坐吧。」

張家雲搖頭道:「我還要去田廳長那裡,不坐了。您先忙著,看還需要什麼,儘管找我!」

張家雲走了,李濟運把門輕輕掩上。他再細細打量,原來辦公室還帶著洗漱間。廳裡的處級幹部雖說也是單間辦公室,但面積不過十幾平方米,也不帶衛生間。他看著這寬大的辦公室,心裡實在喜歡。可仍是過意不去,立馬跑到樓下,找到吳茂生:「吳主任,那間辦公室我坐就太超標了,您去坐吧。」

吳茂生忙搖頭,說:「李主任你別客氣。您是半客半主,您坐沒關係。我坐,別人會說閒話的。再好也就是間辦公室嘛,沒關係的。」

李濟運便發了好多感歎,只道廳裡的同志對他太關心了。吳茂生笑道:「別客氣!您是大才子,我還要向您多學習。那間辦公室好幾年沒人坐了,可能空氣不太好,我讓工務員擺幾盆植物進去。」

李濟運下午正坐在辦公室看文件,就有工務員送綠色植物進來了。一盆高高的綠蘿,一盆巴西木,還有幾盆弔蘭之類。這些擺設別的辦公室也都是有的。打發走了工務員,李濟運仍坐下來看文件。他要先熟悉情況,只得多看文件。

突然見門口似乎有人,他抬頭一看竟是田副廳長。他忙站起來,跑到門口去迎接。不等他開口,田副廳長就問:「安排你坐在這裡?誰安排的?」

李濟運說:「張主任安排的。田廳長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田副廳長轉身走了,好像還皺著眉頭。

李濟運越發覺得他坐這辦公室有些不適合,卻又不能再提出來更換。張家雲說過了,沒有空閒的辦公室。張家雲中午帶他去了十八樓,那裡倒是空著幾間屋子,卻不是做辦公室用的。下午會有工務員去打掃,他晚上就可以睡到十八樓去。十八樓是最頂樓,他的房子在東頭第一間。房間同處長們的辦公室同樣格局,十幾平方米大小,沒有衛生間。樓道中間位置有公共衛生間,也很方便。

李濟運琢磨田副廳長和吳茂生的眼神,他們怎麼都皺了眉頭呢?我坐這麼好的辦公室超標了,也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呀!李濟運正為辦公室的事百思不解,吳茂生站在門口敲了敲門。他忙站起來,說:「吳主任請坐!」

吳茂生說:「我不進來坐了。您出來一下,我帶您見見其他幾位廳領導。」

昨天接風時,只有田副廳長到場,還有幾位廳領導忙別的去了。李濟運便跟在吳茂生後面,一間一間辦公室去拜訪。廳領導們格外熱情,同他握手都很用力,有說他是棟樑之材的,有說他是新鮮血液的,有說他是政壇黑馬的。李濟運自是謙虛,說盡感謝的話。大家說的都是場面上的客套,李濟運私下就開始幽默,發現在廳長們眼裡,他不是一塊木頭,就是一盆子血液,要麼就是一匹長著黑毛的馬,反正就不是一個人。

又到了一個門口,吳茂生輕輕地說:「裡面是程副廳長。」

吳茂生好像突然變得膽小,小心地敲敲門,側耳聽著動靜。半天才聽得裡面有人回答,聲音若有若無。吳茂生推了門,說:「程廳長,您好!」

程副廳長正埋頭看文件,似乎要看完最後幾行字,才問:「有事?」

他頭並沒有轉過來,只是抬頭望著對面的牆。吳茂生說:「向程廳長介紹一下到廳裡掛職的李濟運同志。」

程副廳長仍沒有朝門口望,只把身子往後靠靠。吳茂生領著李濟運進去,站在程副廳長面前。程廳長彷彿是一台X光機,病人得自己站到他前面去。吳茂生說:「李濟運同志,昨天到的。」

程副廳長目光平視著,只望得見桌前兩個人的肚子。如果他真是X光機,他只會看見他們滿肚子不合時宜。

李濟運臉上頓時發燒,說:「今後請程副廳長多多指導。」

程副廳長沒有說話,眼裡放出的光是游離而模糊的。吳茂生說:「程廳長您忙,我們走了。」程副廳長照樣不說話,埋頭看文件。

吳茂生送李濟運回辦公室,只在門口就站住了。李濟運說:「吳主任,進來坐坐吧。」

吳茂生說:「不坐了,您忙吧,我下去了。」

吳茂生才轉過身去,又回頭輕輕說:「李主任,程廳長為人很嚴肅,他是這個樣子。」

李濟運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他什麼話都不好說。吳茂生也笑笑,揮揮手走了。李濟運心裡暗暗有些感激。吳茂生可能是個很好的人。但李濟運在官場上見人見事太多,不敢輕易相信人。他剛參加工作時,碰到那種很熱情的人,馬上就把人家當兄弟。可到頭來暗地裡使絆子的,就是那些看上去熱情似火的兄弟。

晚上,李濟運仍在辦公室看文件。他必須馬上進入角色,不能讓自己有見習階段。他去洗漱間解手,忽然發現裡面居然裝有電熱淋浴器。李濟運好生奇怪,白天怎麼就沒有看見淋浴器呢?他在家找東西就像沒長眼睛,洗澡連衣服都得老婆拿給他。舒瑾老說他是故意的,就是要給她找麻煩。實在是冤枉他了,他眼睛有時真的不管事兒。既然這辦公室什麼都齊,買張折疊床就可以住在這裡了。

直到深夜,他舒舒服服地沖了一個澡,才離開辦公室,乘電梯上十八樓。那件黑色風衣,只能掛在辦公室的衣帽架上。他剛才猶豫過,想把風衣拿到臥室去。可臥室裡沒地方掛,他帶來的箱子又有些小。從電梯間出來,卻見樓道裡一片漆黑。他打開手機照明,不由得有些膽虛。他給自己壯膽,就高聲唱歌。他才開腔,樓道裡燈火通明。原來樓道燈裝的是聲控開關。他還沒走到盡頭,燈又熄了。他跺跺腳,燈又亮了。他便故意加重腳步,不讓燈光再熄滅。突然想起曾國藩告誡子孫,男人走路必須踏得地板咚咚響,方才是有出息的富貴之相。李濟運這麼想著,似乎錦繡前程就在腳下,不由得赳赳然闊步向前。

房間裡的臥具都是從賓館裡搬來的,床上用品也會由賓館按時更換。官場講究的就是所謂影響,其實他乾脆住在賓館還沒這麼麻煩。但真的住在賓館,賓館財務上至少得記一筆賬。每天按標準間價格計算,兩年下來也是個嚇人的數目,差不多三十萬塊錢。一個幹部到省裡掛職,光住宿就花掉三十多萬,說出去還真是個事兒。

今天他也沒幹什麼,就是見見領導,看看文件,卻很是犯困。上床沒多久,就睡意矇矓了。李濟運平時睡眠不太好,總覺得醒、睡之間有道門坎,他總在門坎外邊徘徊,老是跨不進去。今天他很順利就跨過了這道門坎。可他剛剛跨進去,突然一驚又跳出來了。他想起了田副廳長那皺著的眉頭。吳茂生似乎也皺了眉頭。真是奇怪。程廳長冷冰冰的,沒同他說一句話。如此不近人情的人,他從沒碰到過。難道因為他辦公室超標?又不關他自己的事。

李濟運晚上沒睡好,照樣早早地就醒了。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夜裡加班還是失眠,都是早早地起床。過去當普通幹部,沒誰聽他講遲到的理由。後來做了領導,也由不得他睡懶覺。碰上開會,早上八點半他就得坐在主席台上。總不能說昨晚失眠了,叫會議推遲吧。又不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想白天睡覺就白天睡覺,想晚上開會就晚上開會。

李濟運洗漱完了,卻沒胃口。早飯乾脆就省了。他很多時候不吃早餐,這是個壞毛病。十八樓空空蕩蕩,那些空屋子不知幹什麼用的。李濟運從步行樓梯試著往上爬,居然可以直通樓頂。樓頂視野好極了,裂城而過的河流叫樓影分割成若干段,仍隱隱可見。他視力極好,望得見河裡閃耀的晨光。這樓頂倒是個獨自散步的好地方,只是每隔幾米就橫著管道,有些像跨欄跑道。他就像運動員似的,一個個管道跨越而過。樓頂很寬闊,他跑了兩個來回就氣喘吁吁了。正想停下來休息,他發現這管道布設無意間形成迷宮,順著迷宮走就用不著不停地跨欄。

他走著迷宮,步態就從容了。空中有鳥飛過,樓下市聲漸濃。抬腕看看手錶,也才七點多。這棟十八層的高樓坐北朝南,南面樓下有寬闊的草坪,草坪緊臨城市主幹道。坪與道路之間隔著蔥蘢的樹木和歐式園林。他在樓頂南面邊沿站定,伏著一米多高的圍欄往下望望,只覺一股酸麻順著兩腿內側,閃電般直衝屁股縫兒。兩腿不由得夾緊了,眼睛有些發花。這應該是恐高症吧?他原來沒有這毛病的,自小爬樹麻利得像猴子。年紀大了?他才三十二歲。忽見東南方向那條街道金黃一片,那裡栽的應該也是銀杏。他往東走了幾十步,再望望樓下,就是銀杏樹巨大的樹冠。隱約望見樹下有人在掃落葉。

李濟運先去辦公室擦擦桌子,再下樓到吳茂生那裡,看有沒有任務。吳茂生也正在擦桌子,請他先坐。他坐下,隨手翻翻報紙。吳茂生忙完,要替他倒茶,他說:「不用客氣,吳主任真的不用客氣。」

吳茂生也就不客氣了,坐下來問:「李主任還習慣嗎?」

李濟運道:「習慣習慣,謝謝吳主任。」

吳茂生說:「辦公室文秘這塊,說有事就很忙,有時還得加班加點,說沒事也沒事。辦公室工作,您更內行。」

李濟運說:「哪裡哪裡,要向您多學習。省裡要求高些,縣裡到底隨意性大些。」

聊了幾句,也沒什麼事,李濟運就去秘書科,打算再借些文件去。秘書科長姓文,看見李濟運來了,笑瞇瞇地站起來打招呼:「李主任好!李主任您是我的頂頭上司啊!今後多多指教!」

李濟運笑道:「哪裡哪裡,別客氣。廳裡情況我不熟悉,都要拜託你哩。」

李濟運隨便扯了幾句,問文科長哪裡人,到廳裡幾年了,再新借了幾本文件,說:「文科長,我等會兒把昨天借的文件送下來。」

文科長說:「不用送,我等會兒來取。」

李濟運回到五樓,想把昨天看過的文件送下去,不必麻煩人家上樓來取。可反過來又想,應從細微處培養下級的服務意識,他就坐著不動了。他畢竟要在這裡當兩年副主任,太隨便了到最後就沒人聽他的了。文科長說他來取,就讓他來取吧。

他才看了幾頁文件,舒瑾發短信來,讓他打電話過去。他拿桌上的座機打電話,問:「什麼事?」

舒瑾沒說什麼事,先問:「這是哪裡電話?」

他說:「我辦公室電話。」

舒瑾說:「去了兩天了,也不把辦公室電話告訴我。」

李濟運問:「你說什麼事嘛。」

舒瑾說:「怕?」

李濟運聽得沒頭沒腦,問:「怕什麼怕?」

舒瑾說:「怕我知道你辦公室電話?」

李濟運終於聽出意思了,說:「我怕你查什麼崗?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你說,什麼事吧。」

舒瑾說:「明知道你上掛,都說你調走了。」

李濟運說:「調走不好嗎?你不正要我調上來嗎?」

舒瑾說:「不一樣!」

李濟運問:「什麼不一樣?」

舒瑾說:「你是不是真調了,同人家講你調不調,不是一回事。」

李濟運問:「你到底聽到什麼話了?」

舒瑾說:「你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李濟運問:「你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舒瑾說:「不說了,我有事了。」

李濟運還在喂喂,電話裡已經是嘟嘟聲了。他猜肯定是舒瑾自己多事,答應幫人家什麼忙沒有辦成。他多次同老婆講過,官場遊戲規則正在慢慢變化,很多事並不是誰說句話就能辦的。可她就是不聽,老說別人辦得成的事,你為什麼辦不成?他真是拿這個女人沒辦法。

李濟運這回到省裡掛職,從他的爸媽和兄弟姐妹,到岳父、岳母都不贊成,怕他往上一掛就不回來了。家族的大小事情,都要靠他罩著。只有舒瑾希望他不要再回來。舒瑾是什麼話都說得出的,她挨個兒打電話訓人:「是他自己的前程要緊,還是你的事情要緊?是我兒子的前程要緊,還是你的事情要緊?他只要上去了,到哪裡都管得了你的事。他要是上不去,你提拔他?」

他來省裡之前的十幾天,不斷有人請他吃飯。席間總有人舉起酒杯說:「李主任,祝賀您榮調省裡!」他就故意嚴肅起來說:「你是省委組織部長?明知道是掛職啊!」大家便笑起來,只道他反正是要上調的。他很不喜歡聽這些話,總覺得誰別有用心似的。

他看完手頭的文件,已是十一點半了。文科長說了來取文件的,怎麼沒來呢?他打開電腦上網看新聞,硬是不送文件下去。吃過中飯,回到十八樓午睡。下午三點,準時到五零八。沒事可幹,又上網隨便瀏覽。

廳長們辦公室的門都是關著的,他也關著門就不太好。處長們都是開門辦公,他早就留意過。五樓只有李濟運的五零八開著門,也就只有一道斜斜的光影,從這間屋子投射到走廊上。有人從他門口經過,都忍不住會望望裡頭。他能感覺到門口有人影閃過,卻從不抬頭去看。他現在有個小小的尷尬,廳裡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是誰,他卻只認得幾個人。從他門口走過的人,肯定多是他不認識的。

門口老是有人經過,他覺得總掛在網上不太好。報紙上午就翻完了,又裝模作樣翻文件。這會兒聽得有腳步聲,感覺著門口有人影了。腳步聲停了下來,李濟運仍不抬頭。聽到了敲門聲,他才抬頭:「呵呵,文科長,請進!」

文科長進來了,眼睛四下打量。李濟運說:「我文件都看完了,才要送給你。」

文科長說:「哪要李主任送去,我說過來取的。上午事多,沒來得及。」

李濟運要起身倒茶,文科長只道不要客氣。他就坐下了,請文科長也坐下。文科長進去看看衛生間,這才出來坐下,笑道:「我還從來沒有進過廳長們的辦公室。」

李濟運大為驚奇,說:「不可能吧?」

文科長說:「我們跑到廳長辦公室幹什麼呢?也輪不到我們進廳長辦公室。」

李濟運笑笑說:「我這裡可是副主任辦公室。」

文科長說:「所以我就進來了嘛!李主任,我們廳還算民主的!」

李濟運看出文科長還有下文要講,便問:「怎麼說?」

文科長說:「有個廳,我只不好點名,他們廳長弄得像皇帝似的。也是十八層的辦公室,廳長們在十六樓上班。辦公樓三個電梯,有一個電梯正副廳長幾個人專用,直開十六樓。每到上下班時間,另外兩個電梯擠得人死。還沒有人敢提意見!」

李濟運見文科長不方便說哪個廳,他也就只是微笑著搖搖頭。文科長又說:「他們廳裡,處長辦公室裡有洗漱間,廳長辦公室裡有臥房。」李濟運心想這裡要是也有臥房,他就不用上十八樓睡覺了。

文科長抱著文件走了,李濟運突然覺得心裡發慌。他在縣裡成天忙不過來,哪過得慣這種清閒日子?他掏出手機準備翻電話號碼,手機卻突然響了:「喂,濟運兄,您到省裡來了怎麼不告訴一聲?」原來是劉克強的電話。

李濟運說:「啊啊,克強兄,我還來不及向您匯報,前天才到的。」

劉克強說:「什麼話呀?您沒來之前就得先告訴我,我叫上幾個老鄉給您接風!」

李濟運笑道:「我的不是,我的不是。現在正式向劉處長報告吧。」

劉克強說:「我馬上叫幾位兄弟,晚上聚聚。我定好地點,打電話給您!」

李濟運講了幾句客氣,問:「克強,方便請請我們田廳長嗎?」

劉克強說:「怎麼不方便?都是老鄉。這樣,您同他講講?」

李濟運說:「我說不方便,您請他吧。」

快下班時,劉克強打來電話,告訴了地點。李濟運問:「田廳長去得了嗎?」

劉克強說:「我報告田廳長了,他很高興。」

李濟運放下電話,馬上去請田副廳長。敲了敲門,聽得田副廳長說聲請,他才把門推開:「田廳長,劉克強約幾個老鄉聚聚,請您光臨!」

田副廳長說:「克強打我電話了。你們先聚,不要等,我稍後到。部裡來了人,我先接待一下。」

李濟運回辦公室稍稍收拾,就下樓去。他在馬路邊打車,突然有車停在他身邊,窗玻璃慢慢搖了下來,竟是辦公室余偉傑:「李主任,去哪裡?」

李濟運說:「我幾個同學聚聚。」他下意識就說是同學聚會,而不是老鄉聚會。說老鄉聚會有時候顯得敏感,像搞小集團似的。

余偉傑說:「上車吧,我送送您。」

李濟運說:「不麻煩余主任,我打車就是了。」

余偉傑說:「您別客氣,上車吧!」

李濟運不便再推辭,上車說:「我去滿江紅,不順路吧?」

余偉傑笑道:「屁大個城市,去哪裡都順路!」

李濟運來三天了,這還是第二次見到余偉傑,便說:「余主任,您好忙啊!」

余偉傑說:「我手頭儘是具體的雜事,我這人也只幹得了這個。」

李濟運說:「哪裡啊,余主任太謙虛了。懂經營的人才,正是這個時代需要的人才!」

余偉傑笑道:「李主任別客氣。您以後出門,就同我說聲。廳裡車也方便。還讓李主任自己打車,就是我工作失職了。」

李濟運聽罷大笑,問:「余主任是部隊轉業的吧?」

余偉傑道:「李主任好眼力,您應該當省委組織部長,善於識人啊!」

李濟運說:「您身上有軍人氣質。」

余偉傑自嘲道:「野蠻!」

李濟運道:「豪爽!」

兩人一路聊著,就到了滿江紅。李濟運說:「余主任,您方便一起去吧?」

余偉傑道:「你們都是同學,我就不湊熱鬧了。三個讀書人講書,三個閹豬匠講豬,我是個粗人,嘿嘿!」

李濟運本來就是嘴上客氣,就不再勉強相留,再次道了感謝。他站在酒店門口,望著余偉傑車掉好頭,再揚揚手才進去。余偉傑只怕還真是個好人。好人也罷,壞人也罷,都先存疑再說。

進了包廂,裡頭已坐著七八個人了。劉克強迎上來,道:「濟運兄,好久不見了。」李濟運再同其他老鄉握手,多半是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的就是好久不見,不認識的就是久仰大名。

客套完了,李濟運說:「田廳長讓我們別等他,部裡來了人,他先接待了再來。」

劉克強問:「田廳長說一定來嗎?」

李濟運說:「田廳長講稍晚些到,叫我們不要等。」

劉克強說:「那還是等等吧,他是我們最高首長。」

有人就說部裡來了人,天知道他什麼時候到?劉克強便打了電話去:「田廳長您好,我們等著您啊!不不,我們等等。啊啊,好好,那我們……我們先開始?」劉克強掛掉電話,說:「我們開始吧,邊吃邊等!」

酒過數巡之後,劉克強電話響了。他看看號碼趕緊站了起來:「好好,我下來接您!」聽說是田副廳長到了,都說下去迎接。劉克強笑道:「你們都坐著,我同濟運去接。人都走了,小姐以為我們跑單了哩!」

李濟運跟著劉克強下樓去,猜那部裡來的人肯定不太重要,不然田廳長哪有半路抽身的道理。他倆到門口站了沒多久,一輛黑色奧迪停了下來。李濟運認出是田副廳長的車,忙跑上前去開門。田副廳長說:「部裡下來了一個年輕人,我也得出面喝杯酒。俗話說,侯府奴才七品官。」

李濟運暗想,果然猜準了。田副廳長拍了拍劉克強的肩膀,笑道:「克強老弟,什麼時候當秘書長?」

劉克強搖頭道:「我混口飯吃就行了,做夢都不敢想那個好事!」

田副廳長說:「不不,這不是你們年輕人說的話。不過,要解決路線問題。像你,應該下去。濟運,應該上來。」

田副廳長說著又回頭望望李濟運,說:「對了,部裡來的這個年輕人,濟運應該認識。」

李濟運問:「誰?」

田副廳長說:「你們縣委辦副主任於先奉的女婿,叫顧達。」

李濟運說:「我沒見過。沒聽說於先奉的女婿在部裡啊!」

田副廳長說:「才去部裡沒多久。一個海歸博士,公開招考進去的。聽顧達自己介紹,他回國後就在在北京工作,今年想考公務員,就考上了。應該是個人才,部裡招十二個公務員,全國一萬三千人報名。」

說話間就到了包廂,大家都站了起來。見過一兩面的老鄉,田副廳長都能叫出名字。大家便說田廳長記性真好,這是最重要的領導素質。田副廳長聽著高興,便講了一件自己記性好的老故事:「我在做縣長的時候,有回縣委決定一個事情,常委會上大家都發表了意見。後來這事出了些問題,市委過問下來,大家都推責任,好像這事情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我把誰在會上怎麼講的,一一指出來。結果拿出會議記錄,一字不差!」

人越是不服老,就越是老了。田副廳長聽人誇他記性好,就像小孩子受了表揚似的。常言道,老小老小,老了就小了。劉克強舉起酒杯敬酒,說:「田廳長,記性好不好,最能檢驗年齡。我說,組織部門考察幹部年齡,不能光看檔案,要考記性!」

田副廳長拿手點著劉克強,哈哈大笑,道:「克強這話的意思,就是說我老了!」兩人談笑著碰杯乾了。

李濟運接下來敬酒,說:「田廳長,我有個提議。您剛才在那邊喝了,我們敬酒都干,您就表示一下算了。」

田副廳長故意作色,道:「濟運你什麼意思?怕老同志酒喝多了當場中風?哪天我倆對著瓶子吹,一人一瓶!」

李濟運說:「田廳長海量,我哪是您的對手!」

田副廳長說:「不瞞各位老弟,醫生是禁止我喝酒的。我除了職務不高,血脂、血糖、血壓都高!今天同你們年輕人在一起,高興!」

因又說到於先奉的女婿,李濟運道:「老百姓都說官場暗箱操作多,我看公務員招考倒是越來越規範了。也不是說不可以搞一點名堂,但越來越難掌控了。」

田副廳長卻說:「事情都要辯證地看。公開招考公務員,老百姓意見少了。但是,招考成本太高。我們廳裡去年公開招考十一個公務員,花了多少錢你們知道嗎?」大家都望著田副廳長,等著他說出下文。他說:「花了七十多萬!招一個人合六萬多!部裡一萬三千人報名,還不知道花多少錢,只怕要合十幾萬招一個人!」大家平時沒這麼算過賬,都大吃一驚。田副廳長說:「招考進來的是不是人才,也還難說。當然,總的來說,公務員公開招考,比過去的做法好多了。」

李濟運說:「你們各位都是人才,我想自己如果也靠招考進來,考得上嗎?我沒有信心。公務員考試比大學、博士都要難考啊!我們當年從大學直接分配到工作崗位,還算是幸運的!」大家難免又發了諸多感慨,都說一代是一代的命運。

話說得多,酒也喝得不少。田副廳長問喝到幾瓶了,便道:「酒就不再開了,規模控制!」原來田副廳長腦子還是很清醒的。他轉過臉,望著李濟運,說:「你來了幾天了,我也沒有專門找你扯。機關越大,越複雜。這種業務性很強的廳局,除了廳領導流動性大些,很多都是幾十年守在這裡,直到退休。你想想就知道,人與人幾十年在一起,關係自然就會很複雜。」

酒桌上好幾位是廳局的處長,都說田廳長講得太有道理了。田副廳長笑道:「我剛到省裡工作時很不習慣。我們在基層工作,有吵架罵娘的,有拍桌打椅的,就沒見藏著掖著的。省裡的幹部,文化高、修養好,但他們壞起來也更加陰!」

田副廳長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忘記了坐在他面前的這些人,全是大學畢業就分配在省裡工作的。李濟運好像看出他們臉上的尷尬,便暗自圓場,道:「我們這些鄉下人,哪怕從哈佛出來,都改不了身上的純樸氣。」

劉克強是個嘴巴快的人,心性又有些幽默,故意開玩笑:「難怪田廳長一直不喜歡我,就因為我一直在省裡工作!」

田副廳長在劉克強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說:「這小子,我若是你的領導,你早不只是個處長了。」

劉克強又笑道:「起碼讓我當個科長!」

老鄉相聚就這麼隨便,不分尊卑,滿堂笑語。時間差不多了,盡興而散。大家在包廂裡握了一回手,到酒店門口又握了一回手。田副廳長說:「濟運你坐我車吧。」

李濟運說聲好,感覺有人碰了他的手。原來劉克強塞過一個公文包,他馬上明白這是田副廳長的,趕緊接過來夾在腋下。李濟運偷偷做了個鬼臉,意思是說克強兄畢竟靈泛多了。上車之後,司機問:「廳長是回家嗎?」

田副廳長說:「去一下辦公室。」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田副廳長把坐椅往後放斜,懶懶地靠著。沒多時,就聽見他微微的鼾聲。李濟運想自己少年得志,為領導提包倒茶的意識早就淡薄了。這回到省裡掛職,還得把當年的童子功撿起來。幸好田副廳長是他的老上級,不然他抱著人家的包心裡會怪怪的。

車到廳辦公樓前停下,田副廳長就醒了。李濟運飛快下車,替田副廳長開了門。司機小閔也下車了,他也是來開門的,卻叫李濟運搶了先。小閔沖李濟運笑笑,說:「李主任您陪田廳長上去,我在下面等。」

進了電梯,田副廳長也不說話,面對電梯門站著。李濟運只看得見田副廳長的後腦勺,不知道他這會兒是什麼表情。領導幹部在不同場合有不同的臉色,田副廳長進了辦公樓臉色肯定不同了。出了電梯,田副廳長踱著方步往辦公室去,李濟運夾著包跟在後邊。到了門口,田副廳長掏了半天鑰匙,才把門打開了,說:「濟運進來坐坐吧。」

李濟運進門先開了飲水機,再四下裡找茶杯。田副廳長說:「有些話剛才在酒桌上不好說。你坐吧。」

李濟運說:「沒事,我先等水開了。」

飲水機嗡嗡地響,田副廳長往高背椅上一倒,望了望敞開著的門。李濟運明白田副廳長的意思,過去把門關上了。他回頭看見田副廳長的茶杯原來就放在辦公桌上。真是奇怪,他找東西就是眼睛不管事。水很快就燒開了,李濟運替田副廳長倒了茶,自己拿紙杯子倒了一杯。

田副廳長說:「濟運,我剛才在酒桌上話只說了一半。省裡機關同基層不一樣,這裡的人難識深淺。你對每一個人都笑臉相迎,但看人看事心裡要有個數。你們辦公室吳茂生很不錯,還算正派,也有能力。那個姓張的,你要提防。姓余的是個軍人,直爽,人也聰明。我只點到為止,你是個聰明人。」

李濟運問:「田廳長,我看這麼大一棟辦公樓,怎麼會沒有別的空房子呢?張主任把我安排在廳級幹部辦公室,弄得我很尷尬。」

田副廳長說:「張這個人很陰。他把你安排在廳級幹部辦公室,我猜幾種考慮。第一,讓你在火上烤,一個掛職的副處級幹部,坐廳長辦公室,廳裡幹部對你就會有看法。第二,還有個原因,真說起來還不好說。」

李濟運不由得緊張起來,問:「怎麼說?」

田副廳長吸著煙,好半天才說:「那間辦公室,是個凶宅!」

李濟運聽了雙腿發麻,不由得想望望窗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室內氣氛似乎更加緊張。

田副廳長把茶喝得咕咕地響,說:「我們都是共產黨員,唯物主義者。可有些事情,哪怕是巧合,也叫人害怕。這棟辦公大樓自從建成以來,你那間五零八辦公室先後坐過三個副廳長,沒有一個不出事的。兩個判了刑,一個自殺了。」

李濟運問:「自殺的就是巫夢琴嗎?我記得當時報道說她是在辦公室吞服安眠藥自殺的。」他沒想到幾年前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美女廳長自殺案,原來就發生在他天天坐著的辦公室!李濟運說:「難怪姓張的只把我送到門口,他自己都沒有進辦公室。」

田副廳長說:「那間屋子鎖了幾年了,沒人敢去坐。說實話,我也怕進那個屋子。」

李濟運說:「吳主任也沒有進那間屋子,只有秘書科文科長進去了。」

田副廳長說:「小文年輕人,可能不相信。」

李濟運平時並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可如今碰上這事卻非常害怕,他說:「我明天找吳主任說說,換一間辦公室。」

田副廳長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只說:「吳主任我們正考慮提拔他,任紀檢組長,解決個副廳級。張想接主任,處處給余使壞,怕余搶了位置。你來了,他也怕你留在廳裡。張知道自己不如你,心裡就怪怪的。」

李濟運說:「我向您匯報過,我可以去業務處室嘛。」

田副廳長說:「我原來的打算也是讓你去業務處室,但廳黨組研究的時候意見有分歧。你是我的老鄉,老部下,我不方便太堅持自己意見。又想反正掛職只是個經歷,哪個崗位都無所謂。」

李濟運說:「他姓張的忌著我幹什麼?我又沒想過留下來!」

田副廳長說:「濟運,各是各的晉陞路線。我個人考慮,你既然到了省裡,留下來對你有好處。我在任上,可以把你送到副廳級。再往上走,就靠你自己了。當然,凡事都有變數,你自己好好想想。」

聽田副廳長這麼一說,李濟運有些動心。他說:「我聽老領導安排吧。」

田副廳長說:「這事先說到這裡。我盡快帶你去見見王廳長。」

李濟運把田副廳長送上車,逕直上了十八樓。夜裡大樓空蕩蕩的,他真不敢再進五零八了。有個女人曾在這間辦公室自殺!他想著寒毛都豎了起來。自小在鄉下長大,聽過很多鬼故事,女鬼好像比男鬼更叫人害怕。那王廳長是個什麼人物?很長時間不能正常工作了,居然可以守著廳長的位置不動!

《蒼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