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杜萬清重獲新生命 郝國光決意除心患

杜萬清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自己的老伴:「到任何時候,不管遇上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能動那筆錢一分一厘……」 只要那筆錢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杜萬清自己就永遠是一泓不染塵埃的清水;一旦動了一分一厘,性質就變了,清水就變成了渾水,一泓被染黑的水,就像一團墨跡,擦是擦不乾淨的,只會越抹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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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初冷靜下來以後,把省公安廳出具的那份驗屍報告,又仔細研究了一番。報告上說,屍體之所以八年沒有腐化,有可能埋藏屍體的地方比較寒冷,比較陰濕,空氣不流通,而且富含某種特殊的化學物質。這個理由有點聳人聽聞,在一般人看來,也根本站不住腳,因為自古到今,壓根就沒聽說過薊原縣的哪個地方,還有能夠讓死人屍體保存久遠的特殊化學物質。

難道真是省廳那幫子專家弄錯了?

剛開始,沈小初也是這麼以為的,但後來細一想,省廳那幫子專家未必都是吃乾飯的,他們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弄不好真有一定的原因。

沈小初把驗屍報告拿給局長黎長鈞,看他有什麼意見。

黎長鈞隨手翻了翻,說道:「黃楊鎮那個案子,你是刑偵專家,破案子是行家裡手,你就看著處理吧……死者身份查清楚了嗎?」

沈小初說:「沒有,沒人來認屍,周邊村落和比較近的煤礦上,都排查了,愣是沒人知道死者是誰,也真是邪了。」

黎長鈞說:「很正常,那麼大一座礦山,在山上當煤工的,少說也有萬把人,死個把人,還不跟死一隻蒼蠅似的,能查就查,不能查,就先放放唄。」

黎長鈞一邊說話,一邊用右手的幾根手指頭,輕拍著放在桌子上的配槍。

按規定,機關上的工作人員,一般是不配槍的,局長也不例外。但黎長鈞不依,非要在腰間別一支手槍不可。沈小初也知道黎長鈞的脾性,喝酒來勁了,把配槍拿出來,「啪」往酒桌上一摔,耍威風。

但這都不是沈小初應該過問的事情,人家是公安局一把手,自己只是二把手而已,下級琢磨上級的毛病,無疑是自尋煩惱。他懷疑黎長鈞剛才只是象徵性地掃了一眼,根本沒有看清驗屍報告上寫了什麼,就有意提醒道:「省廳那幫專家也真會胡說八道,竟然給出結論說,屍體是死於八年前的……」

黎長鈞明顯一愣,問他:「你說什麼,八年前?不可能吧,現場你不是親自去了嗎?死者屍體不是剛開始腐爛嗎?最多也就是死了有半個月時間,怎麼會是死於八年前呢?」

沈小初說:「省廳得出的結論,說埋藏屍體的地方,有可能含有某種特殊的化學物質,對屍體有一定的防腐作用。」

「嗯?」黎長鈞奇怪地說:「奇怪,薊原縣有這樣的化學物質,我怎麼沒聽說過?」

「是啊,是很奇怪。」沈小初說:「而且,省廳認為,死者系死於溺斃,也就是說,是淹死的……」

黎長鈞臉上的顏色變了變,一時很凝重。他重新拿起驗屍報告,認真看了起來。隨著報告一頁頁向後翻去,黎長鈞臉上的顏色也是變幻不定,一會兒陰一會兒晴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額頭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堆麻繩。

黎長鈞這樣的神色,平常倒很少見,沈小初感到奇怪,就問他:「怎麼啦,黎局?有什麼發現嗎?」

黎長鈞把驗屍報告從頭看到尾,然後把報告往桌上一丟,說:「小初啊,你認為呢,你覺得省廳這幫人得出的結論可靠嗎?」

沈小初說:「我心裡也是沒譜啊,按說,省廳不可能給我們出具一份有錯誤結論的報告,或者有明顯漏洞的報告,省廳畢竟是省廳,人才濟濟不說,檢驗科有幾位老頭子,聽說還是挺厲害的。」

黎長鈞說:「那可不一定!我看這個驗屍報告,就有些不靠譜,八年前的屍體,保存到現在還不腐爛,這種情況有,但不在我們薊原縣。我怎麼聽說,有些領導人的屍體,用專門的冰棺和特殊藥物保存,才能保存年代久遠一些,沒聽說這荒郊野嶺的,也有常年保存屍體不腐不爛的物質?」

沈小初點點頭,局長黎長鈞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斟酌了一下,他說:「要不,我去一趟省城吧,跟省廳專家面對面談一談,看是不是啥地方弄錯了。」

黎長鈞一擺手,說:「不,我看沒必要,明擺著報告得出的結論是錯誤的,沒必要浪費時間……你想啊,這個『溺斃』,也根本不可能是吧?屍體是從山上衝下來的,山上又沒有河流,除非死者是被人摁在水缸裡淹死的。」

黎長鈞的後半截話跟沈小初當初給韓大偉說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他說的是用臉盆淹死,黎長鈞說的是用水缸淹死。他想笑,強忍住沒有笑出來。

黎長鈞說:「我看啊,這個案子可以暫放一放,別讓弟兄們到處亂跑了,沒頭沒尾的,估計也查不出個名堂來。」

沈小初苦笑著說:「這話,可不應該出自公安局長的口,即使查不出名堂,也得查啊,我們就是吃這碗飯的。」

黎長鈞說:「那倒也是,這樣吧,這份報告暫放我這兒,過兩天我再看看。」

沈小初說:「也行,黎局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說完,沈小初就告辭出來,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有些睏,就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想迷糊一會兒。過了一陣,感覺有人進了他的辦公室,沈小初睜開眼睛,抬頭一看,竟然是局長黎長鈞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

黎長鈞說:「小初啊,我考慮了一下,黃楊鎮那個案子,交給別人去辦吧,你抓些有眉目的大案,年終時咱們也跟市局和省廳好交代些。」

沈小初本能地想問一句「為什麼」,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通常情況下,副手是不能問一把手「為什麼」的,問也是白問。沈小初官當得不大,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黎長鈞說完,轉身又踱了出去,只留下沈小初愣愣地坐在辦公桌前。他意識到局長黎長鈞今天的舉止有些奇怪,尤其是看了那份驗屍報告以後,黎長鈞的反應過於明顯,現在又要他放下這個案子,交給別人去負責,理由呢?他分管的是刑偵,兼的是刑警隊長,哪個案子不該他過問?沒有理由嘛。

本來,這段時間讓一連串的「八」,攪得沈小初很是不安生,黎長鈞又斜著來了這麼一槓子,沈小初的大腦,就有些斷弦,總覺得啥地方不對勁,就像電路短路了一般。

愣怔了好半天,沈小初才回過神來。他打電話叫來韓大偉,吩咐韓大偉私下裡把薊原縣八年前所有的案子,不管是結了案的,還是沒有結案的,都挨個排查一遍,摸個底,包括黑蛋父親劉大彪那件案子,都查查;黃楊鎮的屍案,局長黎長鈞雖然讓交給別人,但也別落下,別人查別人的,咱們查咱們的,只是策略些,暗地裡查……黎長鈞不讓自己插手了,沈小初反倒來了勁,很想查個水落石出。

另外,憑直覺,沈小初覺得劉大彪的案子判得重了些,而且劉大彪的死,也很是蹊蹺……什麼心肌梗塞啦、猝死啦,又沒有原發病史,一個大活人,哪那麼容易死?肯定有貓膩。他記得黑蛋提到過他父親,臉上好像沒有多少悲慼之色,不,沈小初記得清清楚楚,黑蛋提起他父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非常輕鬆的那種——這可不像是一個兒子對待已故父親應有的表情,除非黑蛋對自己的父親已經沒有了一丁點感情。黑蛋是那種比較憨厚的人,他對待自己家的親人,不可能表現得那麼冷淡。

黑蛋不對勁,劉大彪的死也不對勁,還有,局長黎長鈞也有些不對勁……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勁呢?沈小初一時還想不清楚,他只是囑咐韓大偉,排查時注意保密,不要驚動過多的人,尤其是不能讓局長黎長鈞知道。

刁月華原本以為,弟弟刁富貴闖的天大的禍事,在自己丈夫的斡旋下,上下左右打點又花了五六百萬元,刁富貴就應該沒事了,誰知過了沒幾天,案子又翻了過來。一位被抓副礦長的妻子改了口,把刁富貴送去的20萬元封口費,原封不動地送到了公安局,說丈夫是冤枉的,是替刁富貴坐牢,她不要錢,只要自己的丈夫。這下麻煩大了,緊接著,刁富貴的一個馬仔也站出來指證他,說槍是刁富貴從外地買的,死去的高姓老闆大腿上挨的一槍,也是刁富貴打的。公安局發了通緝令,沒辦法,郝國光只好又讓黃小娜把刁富貴連夜送出了薊原。

這下,刁月華真正成了一個孤家寡人。兒子和女兒都不在身邊,弟弟刁富貴又遠走他鄉,說是有丈夫,但丈夫跟別的女人整天出雙入對,基本上沒她什麼事,家裡面連個保姆都沒有,刁月華的日子就過得有些淒惶。

她給財政局長周伯明打過兩次電話,想跟他見個面,聊聊,畢竟上過床,做過一次露水夫妻,說說話總可以吧。但周伯明不理她,總是借口說忙。刁月華嘴裡不說,心裡一個勁罵周伯明不是好東西,佔了她的便宜,就再也不露面了。

刁月華心裡也明白,男人當中就沒有一個好東西,自己人老珠黃了,就沒人待見了。想當年,刁月華也是薊原城裡有名的美人,往街邊上一站,可是100%的回頭率!哪想得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落到這般田地,眼巴巴地給周伯明獻慇勤,人家都不搭理——他那桿老槍有什麼稀奇的,老男人一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而已。

想想都可恨,男人家老了,還可以啃嫩草,懷裡面摟的,差不多都是「下一代」;女人家老了,就只能獨守空房了?連自己的老公,也撇下自己不管了?

刁富貴流落在外,華光煤業公司讓黃小娜接了手,這下倒好,天下全成了郝國光和黃小娜兩個人的了。刁月華跟郝國光發過一次脾氣,把茶几上擺的一套紫砂茶具都摔了,沒起作用。郝國光跟她解釋,現在是特殊時期,有人盯著他呢,他不得不小心點,至於刁富貴,他也是盡了力了,刁富貴自個不長進,闖的禍天大,別人想保也保不住啊。她不聽,讓郝國光想辦法把刁富貴弄回來。

郝國光被攪得沒辦法,急了,發狠地說:「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弄回來,弄回來坐牢?幾百人的械鬥事件,別說放在薊原縣,就是放在衢陽市,放在整個甯江省,上溯幾百年都沒有發生過這麼大規模的群毆事件,擱嚴打期間,你弟都夠槍斃三回了。」

刁月華就哭。哭是女人慣用的武器,但刁月華的這種武器,已經沒有任何殺傷力了。她也知道郝國光說得沒錯,弟弟刁富貴闖的禍是夠大的,這挨千刀的,就從來沒長過記性,強姦賣淫小姐那次,差點就給關進號子裡去了,還不是郝國光出面找了黎長鈞,又給了那女的20萬元,才算擺平。這次,看來是真擺不平了。她哭哭啼啼地問:「那你說咋辦?老刁家可就這一根獨苗。」

郝國光說:「還能咋辦,躲起來唄,等過了風頭,送他出境,給他一筆錢,下半輩子夠花就成。」

刁月華說:「那就讓他去加拿大,陪咱兒子,也好幫兒子打理打理公司。」

郝國光斷然拒絕:「那不行!」

刁月華不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行?」

郝國光說:「你傻呀,咱兒子在加拿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哪天混不下去了,咱倆還指望著去兒子那邊養老呢……你弟那脾性,好招搖好顯擺不說,指著他幫咱兒子打理公司,哼,甥舅倆一起折騰,公司垮得更快!」

刁月華見說一起去加拿大養老,心情好了一些,她疑疑惑惑地問:「富貴在華光當了那麼多年總經理,當得也挺好的呀,要不是愛惹事的話……」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郝國光說:「哼,那是老子罩著他!我如果不是煤炭局長,公司早都成爛攤子了。」

刁月華不再言語,但心裡終歸不舒服,尤其是想到他們夫婦倆的所有產業在由黃小娜打理,她的心裡就更是七上八落的。

郝國光說:「薊原近來不太平,咱們都緊著點神,盯咱們的人太多了,單就這姓李的,當屁大一個縣長,三天兩頭給我找事……你要是悶得慌呢,乾脆就上省城去,陪陪咱姑娘。」

刁月華翻了翻白眼,用鼻子眼「哼」了一聲,說:「把我趕走,你和那個小狐蹄子,就更加逍遙了是不?」

「看看,又來了,」郝國光說,「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嗎?怕你急出病來,悶出病來……」

刁月華說:「你還是操心你自個吧,老牛啃嫩草,別吃壞了身子,吃什麼都補不回來……這輩子,你就甭指望我給你熬『王八湯』了,你就好好當你的『王八』吧。」

「你……」

刁月華的話說得尖酸刻薄,郝國光氣得鼻子都歪了:還熬「王八湯」呢,刁月華只要不鬧事、不撒潑,他郝國光就已經燒高香了!知道跟刁月華再沒辦法交流,只好一摔門,走了。

郝國光真走了,刁月華就又傷心起來,孤孤單單一個人,守著偌大一套空蕩蕩的房子,冷清、淒切,還有些無助。刁月華甚至悲哀地想,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家不像家的,男人的心思又一直拴在別的女人身上,身邊連個說熱乎話的人都沒有,空有那麼多錢,錢能當男人使?

刁月華是那樣一種女人,傷心時一陣一陣的,這會兒恨錢多了害人,真要沒錢了,折了財,她又不定多難過呢。她給女兒打電話,悲悲切切地訴了一番苦。女兒在電話中安慰她,讓她放寬心些,不要想太多的事情。

女兒說:「媽,要不你來省城吧,有我陪在您身邊,你就沒有那麼多愁事了。」

女兒又說:「爹也真是的,多大歲數的人了,不就一個破局長嘛,歇了別幹了,折騰啥呢,你也不好好勸勸他。」

刁月華說:「我要能勸動,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女兒說:「媽,你要提醒提醒爹,生意上見好就收,別貪心……老爺子可是有意見了,抱怨俺爹事多……他要撒手不管了,還不定出啥事呢。」

刁月華說:「寶貝啊,這你可要當心,親家公那邊,你可得多做做工作,不能撒手不管的,你舅已經出事了,你爹可別再出什麼事——他怎麼著也是你爹呀!」

女兒說:「媽,你也不想想,我還怎麼做工作?哪一次捅了婁子,不是老爺子出面擺平的?我只是人家的兒媳婦,我又不是組織部長……」

女兒口中的「老爺子」,就是省委組織部部長潘國劍。女兒和潘國劍的兒子是大學同學,後來處了對象。結婚的時候,按郝國光夫婦的意思,要大操大辦一下,一呢,是圖個喜慶;二呢,也有意在薊原和衢陽市的商界政界顯擺一下。但潘國劍不同意,說兩家都是領導,他在省上的身份也比較特殊,太招搖了影響不好,還是低調點,兩家人在一起吃個飯,悄悄慶祝一下,然後讓小兩口去國外旅遊一圈,就成了。郝國光夫婦沒再堅持,在省城的一家酒樓裡兩家人吃了頓飯,女婿是屬虎的,女兒是屬兔的,郝國光夫婦就送給女婿一隻金虎,送給女兒一隻金兔,都是純金打造的。

刁月華一想,女兒說得也有道理,畢竟只是把閨女嫁給了人家,算起來和人家只是親家,按農村的說法,就是親戚,親戚間的事情,有個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啊。

女兒說:「媽,你還是勸勸爹,趁早退休了,你們倆去加拿大和我哥一道生活,安全些;也省得哥成天花天酒地的,沒個正經事幹……」

2

劉東福這次是真急了,嘴上都起了燎泡。他不再找代縣長李明橋,在李明橋面前,他只是酒廠老闆,縣領導看不順眼的時候,說擼的一聲就擼掉了,他根本說不起話,討不了便宜不說,也不解決任何實質性的問題。他找書記杜萬清,在書記杜萬清面前,他至少還有個政協副主席的頭銜,至少還屬於縣「四大班子」裡面的一員。

最初,劉東福一趟趟找李明橋,是因為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揚言要競拍薊原酒業,而且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勢。他知道自己爭不過刁富貴,只好從政府這邊尋求支援。不幾天,刁富貴的案子犯了,被公安局通緝,人跑得不見影了,他還心裡暗暗高興,以為去掉了一個最大的競爭對手。但緊接著,就跟走馬燈似的,事情又起了新的變化:刁富貴跑了,華光煤業公司被華源煤炭經銷公司兼併,由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總經理黃小娜接管。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黃小娜在接管了華光煤業公司以後,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揚言,將繼續參與競拍薊原酒業。

這個消息,等於要劉東福的老命。他怕刁富貴,不是怕刁富貴本人,而是怕刁富貴身後的煤炭局長郝國光。現在,刁富貴的威脅不存在了,黃小娜又冒了出來……站在黃小娜身後的,仍然是煤炭局長郝國光。

劉東福總算想明白了:就是說,一心想拿下薊原酒業的,既不是刁富貴,也不是黃小娜,歸根到底,是郝國光,是煤炭局長郝國光想要薊原酒業。郝國光想要的東西,還沒有人不敢給,至少在薊原是這樣。前段時間,石副省長帶隊來薊原,聽說下車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書記縣長撇在一邊,拉住郝國光的手搖個不停……石副省長的官夠大了吧,連石副省長都對煤炭局長郝國光表現得那麼親密,何況市縣一級的領導了。

情形很明朗,找代縣長李明橋已經不起作用了。劉東福知道李明橋對煤炭局長郝國光有看法,一直想找個機會把郝國光拿下來,但是,憑李明橋的力量,又拿不下來,他的主子翟子翊當了市長也不成——有人背地裡說,常務副書記翟子翊的市長一職,還是郝國光托人給省上某個領導說了情,不然,哪兒輪得到他來當衢陽市的市長?

所以,劉東福只能找縣委書記杜萬清。

他把書記杜萬清堵在辦公室裡,說:「杜書記,您一定要說句話!您知道的,我可是在酒廠幹了一輩子,硬是把一個小作坊,發展成了省內外聞名的酒業公司,我可是立了汗馬功勞的啊。」

杜萬清心情不好,又不好駁劉東福的面子,就說:「東福同志,你不要激動,酒廠改制的事情,不是還在論證階段嘛,你急什麼呢?」

劉東福說:「我不能不急啊,馬上就八月底了,離石副省長給的最後期限,可是很近了啊。」

杜萬清說:「東福同志,你別聽風就是雨的,石副省長也就那麼隨口一說,國有企業改制,是大事情,複雜著呢,哪有那麼快?我看啊,月底指定完不成。」

劉東福見杜萬清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就更急了:「我說杜書記,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這跟打仗一樣,一不小心,這陣地可就沒了。」

杜萬清打了個呵欠,說:「你把自己的想法跟明橋同志談一談,我呢,再跟他說說,國家的政策放在那兒,你是法人代表,該向你傾斜的,肯定會向你傾斜。」

劉東福說:「杜書記,我都找李縣長好幾次,他的話更難說……」

杜萬清「哦」了一聲,異樣地看著劉東福,問他:「你的意思,明橋同志的話不好說,我這個縣委書記,話就好說了?」

「不,不,不……」劉東福趕緊表白,「我說錯話了,我不是這意思,不是……」

杜萬清又「哦」了一聲,問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我……」

劉東福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窘在了那兒。

杜萬清捋捋額角的白髮,對他說:「東福同志,酒廠改制的事情,是政府那邊的工作,明橋同志原則性強,這我知道,原則性強是好事情嘛,我們的黨和政府,就缺這樣的幹部。」

劉東福說:「杜書記,您知道,這不是原則不原則的事情,不是。你看吧,最初是刁富貴嚷嚷著要買薊原酒業,刁富貴犯事跑了,黃小娜又跳出來了,這不明擺著,不是刁富貴和黃小娜要怎麼地,而是郝國光要插手薊原酒業……」

聽完劉東福這句話,杜萬清猛地睜大了眼睛:「你是說,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黃小娜要競拍薊原酒業?」

劉東福說:「是啊,要不,我怎麼找到您頭上來呢?都知道她是郝局長的人,黃小娜要買薊原酒業,還不是他郝國光自己要買?」

杜萬清明白了,劉東福是怕煤炭局長郝國光,怕自己不是郝國光的對手。

見杜萬清不說話,劉東福就又說:「郝局長這人,您知道,手眼通天的,李縣長,他,他根本鎮不住他……」

杜萬清打斷劉東福的話:「別胡說,沒根沒據的,別亂說話!」

「是是是,我又說錯話了,我又說錯話了,」劉東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可是,可是,黃小娜和郝局長他們……」

書記杜萬清有些煩,他自己的事情都沒有捋個眉目出來呢,哪顧得上劉東福的薊原酒業?更何況,郝國光如果真插手,別說代縣長李明橋鎮不住,自己這個縣委書記,照樣鎮人家不住。就應付他道:「薊原酒業的改制,我會親自過問的,同等條件下,肯定優先考慮你的法人身份,國家的政策是這麼規定的,我們也肯定會遵照上面的文件認真執行。就這樣吧,我還要去一趟鄉下,馬上就出發。」

劉東福一聽,這是下逐客令了。但書記杜萬清的這態度,壓根等於沒態度,弄半天,他一籮筐的話都等於白說了。「同等條件下」,自己和煤炭局長郝國光比起來,有「同等的條件」嗎?即使郝國光不出面,單黃小娜在那兒躥騰,他劉東福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家業,可大著呢,不動產沒多少,可人家能拿出的真金白銀,有他十個劉東福,也指定拿不出來。

人代會召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明橋的內心隱隱有些擔憂。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書記杜萬清一直強調他頭上的「代」字,原先他還以為,是杜萬清對他這個代縣長有看法,提醒他擺正自己的位置——現在看來是錯怪萬清同志了。杜萬清在薊原縣幹了那麼多年,肯定瞭解各個方面的情況,他是擔心李明橋在人代會的選舉上吃虧,所以一再提醒他低調行事,不要招惹太多的人。

現在想起來,不光杜萬清提醒過他,翟副書記也多次點撥過他,要他策略些,凡事多聽聽老同志的意見。李明橋感歎,自己還是太年輕了,容易意氣行事,不但沒能達到目的,還無形中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翟副書記說過,要愛惜自己的政治羽毛,要學會保護自己,李明橋把這些話都當成了耳旁風,人代會的選舉真要出了問題,他不但愧對翟副書記的提攜,也愧對薊原縣的父老鄉親……他來薊原才幾個月時間,還沒有替老百姓幹出多少成績來呢。

李明橋突然就感覺到自己沒了頭緒,原先的平和心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明白,翟副書記的話起了一定的作用,他現在滿腦子裡盤旋的,就是父親的英年早逝,和那項遲修了20來年的引水工程……「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李明橋沒有打算做個英雄,他只想做個稱職的縣長,扎扎實實地替國家、替老百姓幹些實事,但是,他承認,這次選舉,弄不好就真出了問題。有好多人對他李明橋有敵意,煤炭局長郝國光就不用說了,財政局長周伯明、公安局長黎長鈞、國土局長張得貴,這些人,都是在薊原的官場上能夠呼風喚雨的人物,被老百姓們戲謔為「四大牛人」的官場「不倒翁」,他們在心裡肯定恨死了自己;此外,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還有個別常委,明裡暗裡地都對李明橋有成見。

這段時間,不知是有什麼不好的風聲還是咋的,平常時間,他的縣長辦公室裡人滿為患,來找他的人排著長隊,鄉鎮上的頭頭、各大局、各科部委的頭頭,擠著搶著找他,可最近找他的人明顯地少了,而且,有些工作的進度,也明顯地慢了下來。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李明橋思慮良久,決定回一趟市上,剛好市上通知了個會議,他一是去開會;二呢,順便回家看看。來薊原這麼長時間,李明橋還沒有正兒八經地回過家,除了駱曉戈來過薊原一趟外,他幾乎都把妻子和女兒忘到爪哇國去了。

李明橋給書記杜萬清說了一聲,又跟黃志安、謝慕華等班子成員碰了個頭,安排了幾件工作,然後吩咐辦公室主任衛振華準備準備,隨自己去市上開會。

他們是下午出發的。一路上,衛振華見李明橋憂心忡忡,就沒敢說話;李明橋自己心思重,也懶得說話。這次去市上,李明橋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去見見原來的翟副書記、現在的翟市長,他已經跟翟副書記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不去外面,就在家裡吃,駱曉戈已經在家裡開始準備了。

五點四十分,李明橋的專車開進了衢陽市區,他讓司機直接把自己送回家,然後再送衛振華去會議所在的賓館報到,按照李明橋的安排,衛振華晚上還要去拜會市交通局、市發改委、市財政局等幾家單位的頭頭,為薊原縣幾個在建項目爭取資金。

進了家門,女兒李可欣歡叫著撲了上來。李明橋攔腰把女兒舉起來,轉了幾個圈,逗得女兒哈哈大笑。駱曉戈繫著圍裙,正在廚房裡忙乎。她在做酸菜截截——這種酸菜截截,是以2/3的玉米面,再加1/3的精細面和在一起,用擀杖擀好以後,切成二寸來長的細條,再用野生的小蒜拌炒酸菜……做法簡單,配料也普通,吃起來卻賊香。這是農村很常見的一種吃法,還是駱曉戈去一個邊遠山村參加當地的衛生醫療支援活動,閒暇時跟當地一位老婆婆學來的。李明橋一家三口都愛吃這種截截,翟副書記曾經來家裡吃過一次,也是讚不絕口,一直念叨著啥時候再吃一頓。但一直沒有機會。今晚上的飯局,翟副書記就讓李明橋在家裡安排,別的啥都不要,就吃酸菜截截。

六點過十分,李明橋估摸著翟副書記已經下班了,就撥了翟副書記的電話,但翟副書記沒有接,直接摁了。六點半,李明橋再打,翟副書記還是沒有接。快七點鐘的時候,翟副書記把電話打了過來。翟副書記告訴李明橋,自己剛才在開市委常委會,晚上的酸菜截截沒時間吃了,要趕往省城,有個緊急會議,已經在路上了。翟副書記還開玩笑說,這頓飯先記下,下次再吃。

掛了電話,李明橋就有些失落,翟副書記爽約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他想跟翟副書記談談人代會的事情,還有他自己的一些擔心。但事情就是這麼不巧,本來都約好了,翟副書記卻又連夜趕去省城開會,飯都顧不上吃。

駱曉戈知道他的心思,開玩笑說:「成半年不回家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苦著個臉,俺娘倆礙著你了?」

女兒李可欣在一旁幫腔,嘴一撅,說:「就是,爸的臉拉得好長,有這麼這麼長。」

說著,七歲的女兒還做了一個表示很長的手勢。

李明橋在女兒的鼻子上擰了一把,說:「就你嘴貧!」

跟女兒逗嘴,李明橋的心情好了一些,不管怎麼說,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就好好陪妻子女兒吃一頓飯,算是補償。

飯早就做好了,翟副書記來不了,李明橋一家就坐到飯桌前,開始吃飯。一邊吃飯,駱曉戈還一邊問他:「都說翟書記的市長,是你們縣的煤炭局長花錢給買來的,是真的嗎?」

李明橋剛好吞了一口飯,含混著說:「別整天瞎胡說,什麼煤炭局長買來的,你以為是舊社會啊,賣官鬻爵?」

駱曉戈說:「是啊,我也不相信,可市上都傳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明橋說:「別人你不瞭解,翟書記這人你還不瞭解?打死他也不會幹這種事情。」

駱曉戈說:「那倒也是,翟書記這人啊,剛硬著呢。」

翟子翊早已經是衢陽市的市長了,但李明橋和駱曉戈都改不過口來,還是左一個翟書記,右一個翟書記。

駱曉戈告訴李明橋,家裡時不時來一些人,都是薊原那邊的,她一般情況下根本不開門,有些人硬擠進門來,她也是好言好語把對方勸走,來的時候手裡掂什麼東西,離開的時候仍然掂走。駱曉戈感歎說:「你當這麼一個破官,害得我們母女倆受折騰,不划算啊,還不如辭了回家,每天接送咱女兒得了。」

女兒習慣性地嘴一撅,說:「就是,老爸,你不做官了,回來每天接送俺,省得媽跑得辛苦……電視劇裡都說,好人不當官,當官沒好人,你又不是壞人,當什麼官?」

女兒的話逗得李明橋兩口子哈哈大笑。

駱曉戈對李明橋說:「咱們家可欣啊,都成理論家了。」

李明橋說:「你們母女倆,就別繞彎子了,你們的意思,我算聽明白了:是想讓我回來給你們當家庭婦男,當保姆,是這個意思吧?」

李可欣來了勁,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氣說:「老爸,您真是太聰明了,實在太聰明了!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駱曉戈抿了嘴笑,李明橋也是張大嘴巴,敞開了哈哈大笑。

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李明橋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舒坦。

家是什麼?家是寧靜的港灣,是煩囂蕪雜的塵世當中,一個人心靈的最後歸宿地!在家這個港灣裡,你不需要提防誰,也不需要算計誰,更無須謹言慎行,為一些繁雜而無意義的事情傷筋動腦……

3

杜萬清還是聽從老同學的建議,秘密地去了一趟北京。他承認,自己很怕死,在肝癌的陰影之下,怯懦心理最終佔了上風。杜萬清的大腦裡面,有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也曾一度產生過比較壯烈的想法,但是,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一個人的意志和精神,又顯得是何其的脆弱和渺小!沒辦法,他真的不想死,真的,他連退休年齡都還沒有到呢!

上北京之前,杜萬清專門去了一趟市上,向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請假。在培基書記面前,杜萬清再沒辦法隱瞞病情,只好如實匯報。何培基是老資格的縣委書記,他聽後很動情地說:「萬清同志啊,你就安心地去北京做手術吧,保密工作我會做好的,費用方面,如果縣財政解決有困難的話,市財政給你解決……」杜萬清拒絕了培基書記的好意,這個手術,他不打算動用公家的錢。他跟培基書記商定,就以去中央黨校學習兼跑項目的名義上北京。從市上回來,杜萬清主持召開了一次縣委常委會議,商議了幾項常規工作,然後就他走後的相關工作做了具體安排。鑒於李明橋的代縣長身份,杜萬清決定讓常務副書記年長富臨時主持縣委這邊的工作,並且明確了一條紀律:他不在薊原期間,大凡幹部任免方面的事項,一律暫停。

杜萬清在北京的手術做得很成功,肝臟壞死的那個部位,被一把輕而薄的手術刀割掉,從他的身體裡面取了出來,重新移植進去一部分新的、健康的肝臟。健康肝臟的來源,杜萬清沒有過問。他不好意思過問。把別人身上的零部件移植到自己身上,雖說是掏錢買來的,願賣願買,但心理上總是有點那個,有種說不清楚的罪惡感。

不管怎麼說,移植進自己身體的這部分健康肝臟,從被放進他胸腔的那刻起,就永遠屬於他了,將成為他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為他提供足夠的生命和力量。按照醫生的說法,移植手術成功之後,至少在十年之內,病人的肝臟部位不會產生任何病變或者排異反應。這個說法的意思,就是告訴杜萬清,他至少還有不少於十年的陽世壽命。

這次手術,前前後後總共花了270多萬元——這個天文般的數字,對杜萬清來說,意義重大。毫無疑問,他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個新的、沉重的桎梏。杜萬清當了多年的縣級領導,單在薊原縣,他就當了五年的縣長,四年的縣委書記。這要是換做別人,在縣長書記的位子上干了近十年,早就發大財了,古人都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呢,何況薊原縣還是甯江省聞名的經濟大縣。但在杜萬清夫婦的銀行賬戶上,沒有存下幾個大子,他們夫妻倆的積蓄,總共不過幾十萬元——除了那個秘密賬戶上的300萬元。

那300萬元,存在那個隱秘賬戶上已經好些年頭了,杜萬清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自己的老伴:「到任何時候,不管遇上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能動那筆錢一分一厘……只要那筆錢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杜萬清自己就永遠是一泓不染塵埃的清水;一旦動了一分一厘,性質就變了,清水就變成了渾水,一泓被染黑的水,就像一團墨跡,擦是擦不乾淨的,只會越抹越黑……

沒想到,最終改變心思、打那筆錢主意的卻是杜萬清自己。他在思想上煎熬焦慮了好長一段時間,最終還是僥倖心理佔了上風。他決定鋌而走險,畢竟,健康地活著是一件那麼具有誘惑力的事情啊!他吩咐老伴取出那300萬元來,然後把縣上的工作給代縣長李明橋、副書記年長富他們簡單交代了一下,就找了個借口,在老同學和老伴的陪同下秘密地上了北京。老同學在北京這家醫院人頭挺熟,上下奔走,悉心關照,移植手術前所未有的順利。杜萬清就比較高興,尤其是在恢復靜養的那段日子裡,杜萬清的心情和胃口都出奇得好。

「萬清,我看咱還是別幹了,提早退休,都干了半輩子了,身體要緊……」老伴一邊給杜萬清喂稀飯,一邊隨口勸他。

老同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說:「老杜,咱們是老同學,幾十年的交情,說實話,我早就想勸勸你了,官嘛,當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杜萬清剛嚥了一口稀飯,嘴裡嚼巴嚼巴,說:「人在仕途,身不由己啊。」

老伴說:「啥身不由己的,你不想當這個縣委書記了,人家還能綁著你去幹?」

杜萬清輕斥道:「淨胡說!」

老伴道:「我咋胡說了?你這樣黑天黑地地拚命幹工作,到頭來身體也累垮了,還不落個好,背後淨是罵你的人,咱圖個啥?」

杜萬清就單喝稀飯,不再言語。

老伴繼續說:「咱不當這個官了,圖個省心,現在的工作又特難干,你又跟其他當官的不一樣,送上門來的錢,你都不敢收……」

杜萬清瞪她一眼,說:「又來了?這些事情,是女人家摻和的?」

老同學在旁邊打圓場,說:「老杜,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認為呀,嫂子說得有道理,身體是最大的本錢,咱都這個歲數了,別拿自己的本錢開玩笑……這次幸虧發現得早,不然擴散面過大,即使想做手術,也來不及了。」

杜萬清討饒說:「你們左一句、右一句的,討伐敵對分子呢?我呢,考慮考慮,等出院以後再說。」

老伴說:「有啥考慮的,出院以後就打辭職報告,省得走趟醫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老同學也說:「是啊,你這個縣委書記當的,上醫院都跟做賊差不多了。不過,我也知道,這中國人啦,自上而下,都熱衷官場:身在官場的,都想往更高的位置上爬;遠離官場的,都想往當官的跟前湊;湊不到跟前去的呢,也都喜歡看官場上的熱鬧,就跟看猴戲似的……這我知道,當官有癮,跟抽大煙差不多……」

老同學這番話,把杜萬清逗笑了,他說:「你們都沒有過官場經歷,哪裡懂得其中的門道?我即使想提前退休,也得有個過程不是?哪能說撒手就撒手呢?薊原縣的情況又比較特殊。」

老同學說:「哎,我咋聽說,給你新派來的拍檔,叫李什麼的,是頭強驢?」

杜萬清說:「瞎說,誰告訴你的?」

老同學說:「說的人多了,你可不要忘了,甯江省人民醫院不只有你這個縣委書記能進,你們薊原那邊看病的人多了去了,當領導的,當老闆的,我聽他們背後議論,說新來的縣長一根筋,強驢一頭,任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

杜萬清說:「別跟著瞎傳,明橋同志人年輕,工作過程當中難免激進些,肯定得罪了人,不是你說的那樣。」

「對對對,就叫李明橋,」老同學說,「打官腔了不是?有人說,你們薊原新來的這個縣長,頭上的『代』字還沒有去掉,就敢跟你拍桌子,還說,為了安排自己的親信,非要撤掉幾個局長,只是沒有得逞罷了……你的涵養也真是好,竟然還替他說好話,虛偽不是?」

杜萬清只有苦笑,他說:「你這是哪兒跟哪兒?明橋同志跟我拍桌子,我這個當事人怎麼不知道?他又不是薊原本地人,來薊原也還不到半年,哪兒來的親信?」

老同學說:「反正他們都這樣說。」

老伴說:「我也聽人斷斷續續說過這檔子事,說這個李什麼縣長敢跟你拍桌子,我原先想問你來著,你那驢脾氣也不好,沒敢問。」

杜萬清就不再解釋,知道解釋也沒有用。官場上歷來就不缺乏這樣一些人,沒影的事情,他也能給你傳個一二三四五出來,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你不相信。哪天,如果有人說,李明橋長仨腦袋出來,說不定也有人信。就前段時間,他在省城醫院待了半個來月,還有人傳說他被省紀委雙規了呢。官場上就是這樣,啥時候都是謠言滿天飛,跟綠頭蒼蠅似的,攆都攆不走。

自從被這個癌嚇了一通,杜萬清也萌生了歇手不幹的念頭,他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多待一天,就有多待一天的風險。自己在那個位子上,無疑就是薊原縣權力的核心,同時也是矛盾的核心,這就像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的漩渦,是可以隨時隨地把人陷下去的。50多歲了,杜萬清不想再出什麼事情。但他歇不下來。薊原縣目前的現狀,代縣長李明橋的根基未穩,他再一撒手,薊原的幹部隊伍肯定就亂了;即使市上再派個縣委書記下去,也一時半會兒對薊原的情況摸不透徹,但就地提拔,又沒有合適人選,年長富肯定不成,李明橋資歷又太淺,縣長都還沒當妥帖呢。

杜萬清的想法是,自己再堅持一段時間,怎麼著也得讓李明橋在九月份的人代會上,順利地當選縣長後,他再打辭職報告,那時也不算遲。

李明橋在市上開了三天會,也沒有等到翟市長從省城回來,只好打道回薊原。車到半途,衛振華接到一個電話,是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打來的,說是想見見李明橋。在李明橋的印象中,沈小初這個公安局副局長從不主動往領導跟前湊,一準是有啥事情要匯報,就要衛振華轉告沈小初,讓他等等,自己馬上就回薊原了。

李明橋猜得沒錯,沈小初是有重要情況要向他匯報,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情況。

刑警隊副隊長韓大偉摸底摸來的情況,讓沈小初大吃一驚。他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要不就是韓大偉在自己面前信口胡謅,不然,他當了20來年警察,還是第一次聽見如此令人震驚的事實!

按照沈小初的安排,韓大偉帶著兩個弟兄,把薊原縣八年前所有刑事案件的檔案,都捋了捋,殺人的、縱火的、偷盜的、強姦的、鬥毆的,包括黑蛋父親劉大彪那件爭地界的案子……各種類型的案子都有,判的刑罰也是有輕有重,但各個案件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繫。

接著,韓大偉又帶人去了看守所,因為劉大彪就是關在縣看守所裡的,二審判了死緩,還沒來得及轉往省上的監獄,就得心肌梗塞死了。韓大偉專門查了劉大彪的檔案,奇怪的是,劉大彪的檔案裡面竟然沒有醫生出具的病歷證明,只是在給家屬的死亡通知書上,死亡原因一欄,填的是「心肌梗塞」。這有些不符合常規。韓大偉他們就把八年前關在看守所裡的重刑犯人的檔案,都過了一遍,結果發現:當年關押在看守所裡的重刑犯人,共有57人,都先後判了死刑或者死緩……也沒啥特殊的。唯獨比較奇怪的是,當年一次性執行槍決的死刑犯人就有27名,創歷年之最;無任何原因猝死7人,病死5人。這個數字有些大,而且在韓大偉的印象中,沒聽說哪一年執行過這麼多的死刑——死刑犯的槍決,必須等最高人民法院批覆文件下達以後,才由市中級人民法院具體執行,縣上沒有這個權力,但犯人羈押在薊原的看守所,執行槍決前必須從看守所裡提人,一次提走執行27名死刑犯,動靜通常比較大,韓大偉的大腦中怎麼沒有多少印象,比較模糊?

從看守所出來,韓大偉想了想,給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位朋友打了個電話,讓他捎帶著瞭解瞭解八年前全市執行死刑的情況,他說得比較含糊,只說薊原這邊的匯報材料上需要個數據。朋友是位中層領導,去檔案室翻了翻,告訴韓大偉,八年前全市執行死刑11人,薊原縣3人。事情很明瞭:有人弄虛作假。但是,弄虛作假的目的又何在呢?還有,另外那24名死刑犯人,又到什麼地方去了?越獄?私放?這些可能性都不太大。

疑點越來越多。韓大偉又去直接找了黑蛋,因為劉大彪也是在八年前死的,而且就死在看守所裡,之間肯定有什麼關聯。黑蛋人憨厚,經不住韓大偉三敲兩詐,就說了,他父親劉大彪不是死在看守所裡的,而是死在山上,黑蛋還說,山上死過很多人。再問詳細情況,黑蛋卻又語焉不詳,不肯多說。韓大偉又問他,開包子店的本錢是哪裡來的?為什麼他父親死了以後,家裡突然有錢了?黑蛋說,是他父親的命價。問是誰掏的命價錢,黑蛋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難道跟礦山上有什麼關聯?問題是,犯人們怎麼會跟礦山有關係呢?韓大偉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黃楊鎮,但在牛頭嶺的山上轉悠了好幾天,卻沒有任何收穫。從山上下來,黃楊鎮的書記虞守義接待他們,在飯桌子上,韓大偉隨口問虞守義,牛頭嶺幾年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的事情,比方說,集體槍斃犯人什麼的。虞守義就笑,說:「槍斃人不是你們公檢法口的事情嗎?怎麼問起我一個小鄉鎮書記了?」還說:「槍斃人怎麼會拉到牛頭嶺來?不可能。」不過,在韓大偉他們離開黃楊鎮的時候,送行的鎮書記虞守義忽然念叨了一句,說:「人的命,天注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句話說得突兀,韓大偉就很奇怪,問他什麼意思。虞守義說:「沒意思啊,就是感歎一下命運多舛,白雲蒼狗。」虞守義的話中有話,但韓大偉卻又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帶著疑慮回了縣城。

因為害怕引起局長黎長鈞不必要的猜疑,韓大偉他們也不好大張旗鼓地調查。他把相關情況匯報給沈小初,沈小初也是大吃一驚。沈小初非常肯定地對韓大偉說:「這裡面有陰謀,一定有陰謀,天大的陰謀。」

沈小初現在可以拿準的是,省公安廳出具的驗屍報告是準確的,沒有出錯,那具屍體肯定是死於八年前。從韓大偉調查瞭解到的情況來看,案情雖然顯得有些撲朔迷離,但脈絡卻是很清楚的,各個看似不相關的「點」,似乎都有一根隱秘的線,把這些「點」串到了一起……肯定有陰謀,而且是大陰謀。既然市中級人民法院沒有執行槍決,那麼,另外24名死刑犯人,又弄到什麼地方去了?這24名死刑犯人的去向,就成了一個大謎團,而且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領導過問這件事情,這又是第二個大謎團。

沈小初估計,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十有八九就是失蹤的24名死刑犯當中的一位。他記得局長黎長鈞看省廳那份驗屍報告時驚疑不定的神情,懷疑這個「大陰謀」背後,有局長黎長鈞的影子。

沈小初的大腦裡面,冒出來的第一個難題是:自己該怎麼辦?

冒出來的第二個難題是:他該找誰?

冒出來的第三個難題是:他這個公安局副局長,還能夠相信誰?

在這三個難題裡面,最關鍵的也是最重要的,無疑是第三個難題。因為第三個難題解決不了的話,前面兩個難題,也就沒有任何解決的途徑和辦法。沈小初扳著指頭數了數,從縣委書記杜萬清開始,一直數到政法委書記,再到各科部局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夠信任誰?他心裡再明白不過,如果追著24名失蹤的死刑犯繼續查下去,弄不好,就會查出一個足以戳破天的大案要案來……多年豐富的刑偵經驗告訴沈小初,這個案子一旦深究下去,捂了多年的蓋子被揭開,肯定會炸飛一些人,憑直覺,他們的局長黎長鈞也未必能夠倖免,否則,黎長鈞怎麼會在看到省廳的驗屍報告之後,臨時動議,讓沈小初把黃楊鎮的案子移交給別人呢?黎長鈞的舉動,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沈小初又不笨,怎麼會看不出自己的頂頭上司不願意再追查黃楊鎮的案子呢?

薊原縣是個經濟大縣,煤炭產業帶來的高額利潤,讓薊原的一部分官員,深深地陷了進去,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手裡只要有點實權的,哪個沒有在煤炭企業裡面拿干股?正因為如此,薊原縣的幹部結構也是最複雜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們,相互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錯綜複雜。鑒於這種情況,沈小初真的不知道,誰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他可以找誰反映自己手頭掌握的重要情況?去市上?去省上?好像都不太現實,因為截止到目前,韓大偉的調查,只是得到了一部分線索,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24名死刑犯為何無緣無故地失蹤,都尚是未知之謎,沒有證據,也幾乎沒有查明任何真相,去市上和省上反映什麼呢?但是,目前的情況是,繼續查下去,肯定就會驚動一些人,一旦有人為了「捂蓋子」,進而對付自己,那麼,他和韓大偉等人的處境,就比較危險了。

思來想去,縣上領導裡面,唯有代縣長李明橋來薊原的時間不長,可以肯定,李明橋100%置身於薊原縣的利益鏈條之外。只有找李明橋了。但沈小初還是比較擔心,李明橋在薊原的根基太淺,這位代縣長不止一次打過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等四位局長的主意,試圖撤換掉他們,但每一次都是功虧一簣,均以失敗而告終。不過話說回來,李明橋的骨頭夠硬,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能夠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東西。如果沈小初試圖把手頭掌握的線索查個水落石出的話,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有可能就是代縣長李明橋了。他知道李明橋帶著政府辦主任衛振華去市上開會了,就給衛振華打了個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衛振華在電話中告訴他,請示過李明橋了,讓他等著,他們馬上就到。

沈小初把自己的警車停靠在縣政府的大門右側。他沒有下車,側身半靠在車座上,默默地抽煙。他暫時不想走進縣政府大院,在未見到代縣長李明橋之前,在未來的一切事情都沒有明朗之前,他暫時還不想見任何人。他的腦子裡很亂,亂成了一鍋粥,亂成了一團麻。他不停地抽煙,一顆接一顆……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支煙,反正,當沈小初最後一次把手伸進衣兜的時候,只摸出來兩個空癟著的煙盒。

4

前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住在一家又黑又髒的小旅館裡。這是一家黑店,店主只是利用20來間地下室開了這家旅館,地處郊區,連營業執照都沒有。刁富貴住的這間,只放了一張床,一套被褥;屋角擺了一張劃痕斑駁的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14的小電視機。那被褥黑得,好像染了一層油光油亮的墨汁,刁富貴看看都噁心、想吐。他估摸著,這套被褥至少有半年沒有洗過了。

刁富貴不敢住大的酒店,正規酒店都要查身份證,他是被通緝的在逃犯,一旦被揪出來,麻煩就大了——他雖然一貫無法無天,但也知道這次闖的禍闖大了。廣州這邊的天氣比薊原那邊熱得多,加上住的又是地下室,不透風,啥時候都有一股濁熱的惡臭氣直往鼻孔裡鑽,別說空調了,連電風扇都沒得一台。刁富貴轉悠著看了看別的房間,情況都差不多,沒有一間像樣的房子。他跑去找旅館主人,想要台電風扇。旅館主人甩臉子,說愛住不住,不住拉倒。說完一扭頭,不再理他。刁富貴作威作福慣了,哪兒受過這個?正想發作,想了想,又忍了,今朝不比往昔啊,旅館雖然髒點,雖然臭點,但還算安全。後來實在熱得受不住,偷偷跑街上溜躂一圈,自己花200塊錢扛了一台電風扇回來。雖然電風扇吹的還是一層層的熱風,但好歹緩解了些,不那麼憋氣了,總比沒有的時候強。

天熱,地下室裡又黑又臭,電視機還動不動沒了色,刁富貴就非常窩火。這跟他在薊原縣的生活比起來,無疑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在薊原縣,他刁富貴可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左擁右抱,依紅偎翠,到啥時候,都有一大堆小嘍在屁股後頭跟屁蟲一般跟著,前呼後擁的,要多威風有多威風,要多愜意有多愜意。他本來以為,礦山上群毆械鬥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該背的罪名,找人背了;該賠的款,足額賠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錢也花得夠數,600多萬呢。雖說挨了姐夫郝國光和姐姐刁月華的好幾頓臭罵,但好歹,自己總算化險為夷,安全了。

自以為安全了的刁富貴,又打起薊原酒業的主意來,這次他鐵了心要拿下薊原酒業,一是打算在姐夫和姐姐那兒挽回點顏面;二呢,有薊原酒業捏在手心裡,姐夫郝國光再敢給他臉色看,他就甩手不幹了,誰愛干誰幹,姐夫郝國光不是一直信任情婦黃小娜嗎,就讓黃小娜替他去山上挖煤吧。他有意無意地放出風去,一副薊原酒業非他莫屬的架勢。實際上,那是做給其他煤老闆看的,讓別的有想法的人趁早收了心,別打薊原酒業的主意。

誰知,事情突然就發生了逆轉。

公安局長黎長鈞給姐夫郝國光打電話的時候,刁富貴就坐在旁邊。由於距離近,黎長鈞在電話中的原話,刁富貴聽得一清二楚。

黎長鈞在電話中說:「老郝,讓你們家富貴趕緊跑吧,案子翻過來了,有位副礦長的家屬不願意,都鬧到縣上去了,拿著你們家富貴給的錢,說是什麼封口費,非要給自己丈夫討個公道,讓放了她老公;還有,刑警隊找到證人了,指證高姓老闆挨的一槍就是你們家富貴開的槍……」黎長鈞還說,「這次,我是真幫不了你們家富貴了,趕緊跑吧,連夜跑,跑得越遠越好!」

刁月華當時就嚇傻了,一張臉本來就白,一下子變得更白了,白得人;刁富貴也是大腦一片空白,整個腦袋裡面突然就變得空蕩蕩的了。他一個勁地問郝國光:「姐夫,這咋回事?姐夫,你說,這咋回事?他們怎麼能這樣呢?都拿了錢啊……」

郝國光衝他吼了一嗓子:「你問我,我問誰去?我怎麼知道是咋回事?」

刁富貴懵了。他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他壓根就沒有考慮過,有朝一日,他犯的事,竟然會擺不平,連他姐夫出面都無法擺平。黎長鈞在電話中說,跟前次一樣,只能給他們一個晚上的時間,沒辦法,局裡其他人盯得緊。但這次,跟上次遠遠不一樣。上次跑,是因為善後事宜沒有安排好,等善後事宜安排好以後,他照樣可以大搖大擺地回薊原來,繼續當他的總經理。但這次,跑是能跑掉,想回來,下輩子吧。

刁富貴突然就發現,自己陷入了絕境。

送他走的人,還是黃小娜。黃小娜告訴他,有人在背後搗鬼。她說,你知道的,一直有人想找你姐夫的麻煩,你姐夫的煤炭局長,都差點讓人家撤了。

刁富貴明白了,是李明橋,新來的代縣長。代縣長李明橋一直找郝國光的麻煩,刁富貴是知道的。他曾經動過收拾李明橋的念頭,準備找人把李明橋的胳膊腿弄殘廢了,看他還敢不敢囂張。但姐夫郝國光擋了他,讓他別拿黑社會上的那一套折騰,說自己會對付的。姐姐刁月華也不許,說他放著正事不幹,成天就知道打呀殺呀的。

黃小娜說,礦山上的械鬥事件,讓李明橋很惱火,他一直盯著呢,讓人徹查。我看,姓李的要對付的人,還是你姐夫郝局,你只不過是撞他槍口上了。

刁富貴恨得牙齒嘎崩崩響。他真後悔當初沒有廢了李明橋。要是當時廢了李明橋的話,自己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黃小娜安排人連夜把他送到了廣州,沒去市上,在郊區找了這家黑旅館,讓他住下等消息。離開薊原前,姐夫郝國光扔給他一張卡,說上面有20萬元,讓他先花著,等風聲過去了安排他去香港,然後轉道去國外——具體去哪個國家,郝國光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掐著指頭數了數,刁富貴住在這家旅館裡已經十來天了,還沒有等到薊原那邊的任何消息。他心裡憋得慌,試探著給姐姐刁月華打了個電話,一聽到他的聲音,刁月華嚇得連忙掐斷了電話。再打過去,刁月華在電話中只是一個勁地哭,邊哭邊罵他。這次是刁富貴先掐了電話。

不光旅館的環境不好,刁富貴的身體也憋屈得慌。有天,實在憋不住了,跑到一家髮廊裡,把一個洗腳妹領到旅館裡。洗腳妹年齡不大,二十郎當歲,面相長得一般,身材卻不錯,該鼓的地方鼓著,該凹的地方凹著。

刁富貴憋壞了,把洗腳妹帶進房間,一把扳倒,就脫對方的衣服。脫了洗腳妹的,又脫自己的,等倆人都脫得精光,刁富貴正準備入港的時候,房間門卻光光光地響了起來,有人砸門。刁富貴那個晦氣啊。他沒好氣地說:「誰呀?人不在。」洗腳妹慌裡慌張地往身上套衣服,說:「壞了,大概是查房的公安。」洗腳妹這句話把刁富貴也嚇了,心說,這還什麼都沒干呢,別又給公安逮了去。

刁富貴套上褲子和短袖,戰戰兢兢地拉開門,靜神一看:原來是旅館的主人。

旅館老闆趿拉著拖鞋,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怪腔怪調地說:「我看好像有女人進來著……我看好像有女人進來著……可別丟了啥東西……」

旅館老闆一邊說著,一邊賊眉鼠眼地朝房間裡亂瞅。

刁富貴把旅館老闆堵在門口,說:「幹嗎幹嗎,不就來個朋友嗎?有啥好看的?」

旅館老闆說:「啥朋友?我看不像正經人來著……」

刁富貴從褲兜裡摸出兩張百元大鈔,塞給他:「快走快走,正經不正經的,不關你事,煩不煩啦你?」

旅館老闆看了看手裡的兩百塊錢,悻悻地走了。

旅館老闆被打發走了,洗腳妹卻又不幹了,嫌這家旅館不安全,還嫌髒,說被褥黑得跟啥似的。

這哪兒由得了她?刁富貴惡聲惡氣地說:「髒,哪兒髒?你一個賣貨,你那東西絕對比這褥子還髒,你信不?」

見刁富貴凶神惡煞似的,洗腳妹就先怕了,不肯到床上去,刁富貴折騰了沒幾下就洩了,他心裡窩火,怪怨旅館老闆攪了興頭,遂即掏出錢數了幾張,遞給洗腳妹。洗腳妹拿了錢,拉開門,鬼鬼祟祟地往外面看了看,閃了出去。

刁富貴認為自己觸了霉頭,就心裡直罵旅館老闆是掃帚星,不得好死。罵得來了勁,刁富貴就又罵李明橋是瘟神,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跟流浪狗似的。後來,又罵姐夫郝國光和姐姐刁月華,不管怎麼著,自己也為他們賣了這麼多年的命,臨了扔來一張20萬元的卡了事,再沒人過問了,還說送自己去國外呢,純粹是哄小孩的話,胡謅八扯。

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叫來秘書,讓他分別給煤炭工業管理局和公安局打電話,通知他們的局長到自己辦公室裡來一趟。過了小半個小時,郝國光和黎長鈞一前一後進來了。郝國光還好些,只是微微喘著氣。黎長鈞卻是滿天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的,屁股上掛著他那把經常在酒桌子上摔得啪啪響的手槍。

黎長鈞一進門,就大著嗓門說:「年書記,您找我?這大熱天的,日怪了,能熱死個人。」

年長富示意他把門關上,又朝一旁的沙發努了努嘴,示意黎長鈞和郝國光倆人坐。

年長富的面色比較凝重,他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很嚴肅地問黎長鈞道:「我怎麼聽說,有人在查八年前的案子?」

黎長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很隨意地說:「沒有啊,八年前能有什麼案子,查個屁,我這個當局長的怎麼不知道?」

年長富不緊不慢地說:「我就是擔心你這個公安局長,整天除了喝爛酒,動不動拿把破槍出來耍威風以外,正經事不幹,大意失了荊州!」

黎長鈞趕緊打哈哈,說:「年書記,那哪能呢?工作我也沒有落下啊。」

年長富的話中明顯帶了譏諷的口氣,說:「工作是沒有落下,很敬業不是?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查案,你這個當局長的,愣是不知道?」

郝國光聽出了點眉目,問年長富:「年書記,你是說,有人……在、找、麻、煩?」

年長富說:「是啊,不然,我叫你們倆來幹什麼?」

黎長鈞正對著空調吹了半天,一下子涼爽了許多。他接過話頭說:「沒人查什麼啊,就是黃楊鎮發現了一具屍體,縣局和市局驗屍,都沒有驗個結果出來,最後還是省廳出的面,出具的驗屍報告上說,死亡的具體時間可能是八年前。本來是沈副局長負責的案子,我給抽了,讓他轉給了別人。」

年長富「哼」了一聲,說:「未必吧,你手底下那個副局長,真就那麼聽話?你說不讓他查,他就真不查了?」

黎長鈞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看看一臉嚴肅的年長富,又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煤炭局長郝國光,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年長富說:「據我所知,有人去過看守所了。」

郝國光和黎長鈞同時「啊」了一聲,他們倆人面面相覷,滿臉不相信的神色。

年長富說:「我早就告誡過你們,小心使得萬年船,凡事謹慎些,謹慎些……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要是真出了事,閻王老子都救不了你們!」

年副書記的話鑽進耳朵,郝國光覺得扎耳,他沒吭聲,卻不由得想起年副書記早些年那場轟轟烈烈的離婚官司來。當年的年長富,正當年富力強,如果知道「謹慎」這兩個字的話,也不至於把女秘書的肚子搞大;不把女秘書的肚子搞大,他早都當上縣長了,何至於多年來一直屈居人下,從始至終都只是個副書記?好笑的是,現在年長富反倒拿「謹慎」這話來教訓他和黎長鈞。

黎長鈞有些不相信地問年長富:「真有這事?誰去的看守所?」

年長富說:「就你們那個誰,刑警隊副隊長,叫韓什麼來著……」

「是韓大偉,」黎長鈞接過話頭說,「韓大偉是副局長沈小初一手帶出來的人,哼,還真讓年書記給說准了,這沈小初硬是沒聽我的,竟然私下裡安排韓大偉暗地裡調查?」

郝國光的腦子裡面冒出來一個疑團,一時轉不過彎,他問黎長鈞:「我說黎局,你不是說,查的是黃楊鎮那具屍體的案子嗎?怎麼跟看守所扯上關係了?」

黎長鈞想了想,也疑惑不解地說:「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韓大偉去看守所幹什麼?」

年長富說:「我得到確切的消息,刑警隊的人去看守所,把八年前所有的檔案都翻了一遍,說是調查一個叫劉大彪的犯人。」

「劉大彪?劉大彪是誰啊?」郝國光轉過頭,對著黎長鈞不無擔心地說,「會不會是你手底下的人,嗅到味,掌握了什麼線索?」

黎長鈞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都過去八年了,還能有什麼線索?」

年長富說:「我也覺得不可能,但問題是,人家已經開始著手查了,他們重點調查的檔案,都是判了死刑或者死緩的犯人……對了,那個劉大彪,好像是病死在看守所裡的,去的人說,劉大彪的案子判得重了,有冤情,死得蹊蹺,要翻案。」

郝國光覺得黎長鈞太過輕慢大意,出現這麼重要的情況,他這個公安局長竟然毫不知情,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到處都不安生,他的公安口又來搗亂,萬一讓人在背後查個好歹出來,咋辦?

郝國光有些生氣,很不高興地對黎長鈞說:「黎局,你是怎麼搞的,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不就一個副隊長嗎,整天胡亂查個啥?」

年長富也拉了臉,說:「我看呀,是他這個局長當得太安逸了,沒人給你上上緊箍咒,你連自己姓啥、是哪個爹媽生的,都統統不知道了!」

黎長鈞的公安局長,還是年長富當政法委書記的時候一手提起來的,算是有知遇之恩;後來幾任縣長都想擼了他局長的帽子,卻又是煤炭局長郝國光力保的他。所以,年長富和郝國光說話的語氣雖然重了些,不怎麼客氣,黎長鈞卻也不好翻臉,面上訕訕的,一個勁地解釋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中間肯定有誤會,我下去嚴查,一定嚴查,查出來嚴肅處理……狗日的,敢不聽老子的話?」

年長富打斷他,說:「你最好別大張旗鼓的,還嫌事不多?還嫌引起別人的注意不夠?咱們得想個萬全的法子。」

郝國光附和著說:「是啊,是得有個萬全的法子才成,把那個韓大偉調走吧。」

年長富沉吟了一下,說:「調哪兒去?一個副科級的隊長,能調到哪兒去?」

黎長鈞說:「這小子一直想當刑警隊隊長,但副局長沈小初兼著,一直沒空出位子來;後勤這些部門曾經考慮過他,想讓他上個台階,但這小子又不去。」

年長富說:「這樣吧,市委黨校最近有個青年幹部學習班,專門針對副科級幹部開設的,文件剛下來,為期半年,就派韓大偉去,談話的時候策略些,告訴他,等他青干班學習回來,就安排他當刑警隊隊長。」

郝國光點點頭,說道:「年書記提出的這個辦法,我看行。不管他們調查什麼,跟八年前的那件事情有沒有關係,咱都先把他調開,冷卻上一段時間,該過去的,就都過去了。人代會馬上就要召開了,大傢伙都還得忙乎一陣子呢。」

黎長鈞也表示同意,痛快地說:「行,就這麼辦,權當扔給韓大偉一根骨頭,不管有沒有肉,都讓他先啃著。」

年長富囑咐說:「別耽擱,跟韓大偉談完話以後,抓緊時間往組織部報,我這邊呢,再給組織部打個招呼。」

《官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