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她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說:「你找我有事嗎?」
王大鵬在電話那端抽泣起來。
一個大男人,在深夜對一個姑娘抽泣,一定是碰到了什麼悲傷的事情。
白曉潔心裡怪怪的,禮節性地說:「王老闆,你怎麼了。」
王大鵬說:「我現在在醫院,內心痛苦,無人可以傾訴,就想到了你。我想,你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一定願意聽我傾訴的。」
白曉潔回到床上,躺了下來,目光在房間裡搜尋,看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出現,嘴巴裡說:「嗯,嗯,我聽著呢,你說吧。」
王大鵬說:「我好慘呀,好慘呀,以後可怎麼活呀。」
他的前奏太長,說了幾句都沒有進入主題,白曉潔耐著性子說:「怎麼慘了,快說吧。」
王大鵬哭著說:「我老婆,她,她——」
白曉潔說:「她到底怎麼了?」
王大鵬說:「她,她把我叫回家,是答應和我離婚。我還挺高興的,還特別感激她。沒有想到,沒有想到——」
白曉潔說:「你別吞吞吐吐的,沒想到什麼呀,我都急死了。」
王大鵬說:「那天,我們去辦了離婚手續。辦完離婚手續,她笑著對我說:『大鵬,你終於解放了,我也解放了。』我說:『謝謝你,給了我自由。』她說:『自由是雙方的,我也自由了。』那天晚上,她把孩子送回她媽媽家了,說要最後給我做頓飯吃,也就是說,我們在家裡吃頓散伙飯,然後,我就回上海。我想,她的要求也不過分,就答應了她。晚飯十分豐盛,都是我平常愛吃的菜,還開了瓶紅酒。我喝酒不行,兩杯下去就臉紅頭暈。因為高興,我多喝了兩杯。她平常不喝酒,那晚也陪我喝了不是少。我們邊喝酒,邊回憶過去幸福的時光。說著說著,我們都動了感情,流下了淚。她還安慰我:『老王,別提過去了,我們都要往前看,也許離婚了,我們都會過得更好,你不要考慮那麼多,我再不會拖著你不放了。』她的話讓我覺得對不起她。我甚至說:『我們還是別離了吧,明天我們就去復婚,我保證,再不在外面沾花惹草了,一心一意和你過。』她笑著說:『老王,你說這話已經晚了,不瞞你說,我也有人了,我們還是好好的各過各的生活吧,別胡思亂想了。』吃完飯,她提出來,最後和她做一次愛。我也答應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雖然喝酒暈了頭,可是在床上卻像新婚一樣威猛。完事後,我就像死豬一樣沉睡過去。我在一陣劇烈的疼痛中驚醒過來。我坐起來,發現下身全是血,床單也被血浸透了,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啊,我的命根子沒有了,命根子沒有了。這時,我才注意到,那惡婆娘站在床邊,一手拿著手術刀,一手拿著我那被割下來的血淋淋的命根子,微笑地看著我說:『老王,我給你動了個手術,把你那惹禍的東西切除了,以後你就不會犯錯誤了,好好生活吧。』我快瘋了,說:『快把那東西還給我,送我去醫院接上!』她還是微笑地說:『接上幹什麼呀,那樣你還會犯錯誤,那要害多少人呀,這樣多好,你以後的日子就清淨了。』說完,她就走進衛生間,把我的命根子扔進馬桶,沖走了。我當時不顧一切撲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手伸進去掏,可是怎麼掏也掏不到它了。她說:『別掏了,掏不到了,那髒東西,就像屎一樣,沖走了乾淨。』我氣得暈了過去。」
白曉潔聽得心驚肉跳。
她想不明白王大鵬的老婆怎麼會這樣。
要是她,絕對幹不出這樣的事情。
她不知道怎麼安慰王大鵬,只是沉默。
王大鵬還在哭:「曉潔,你說,你說我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呀。」
白曉潔突然說出了這樣一句還話:「你看能不能裝根假的。」
王大鵬沉默了,好半天沒有聲音。
白曉潔把電話掛了,然後關機。
她不想再聽到那個可憐的男人的聲音。
她抽了抽鼻子,發現香水的味道也消失了。
第九章 兩雙鞋,一雙朝南一雙朝北(1)
那是深秋的一個清晨,懸鈴木的枯葉隨風飄落,在落寞的街上翻滾。
花榮躺在溫暖的被窩裡,瞪著眼睛,牙痛讓他煩躁不安。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老命,這話不假,他這是火牙,上大火了就疼痛。奇怪的是,每年這個時節,他都要上一次大火,牙都要痛一回,一般痛上幾天,就自己好了,不用上醫院。
他從床上爬起來,打開了手機。
這是他的習慣,睡前關機,起床就打開手機。
然後,他走向衛生間,照了照鏡子,發現左邊的半邊臉都腫了。
他突然看到鏡子中的臉在變小,漸漸地變成了一張孩子的臉。鏡子中的男孩的半邊臉也腫著,眼睛裡充滿戾氣。
鏡子裡的男孩彷彿在原野上奔跑,後面有一隻狗窮追不捨,狗後面還有一個拿著扁擔的老漢,老漢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姑娘。風在呼嘯,和這個深秋一樣,水溝裡結著冰。他懷裡抱著一個大冬柚,奔跑的速度受到了限制。他想扔掉那個大冬柚,可是捨不得。他害怕父親的毒打,不敢回家,餓得飢腸轆轆,懷抱著的這個從鄰村柚子樹上偷摘下來大冬柚,是他寶貴的晚餐。橫亙在他面前的是條一米多寬的水溝,也許是因為飢餓,兩腿發飄,他沒能跨越水溝,一隻腳踩在水溝邊的草叢裡,另外一隻腳踩在了水溝裡的冰上,然後身體倒在了水溝裡,砸破了冰沉,他還是緊緊地抱著那個大冬柚。狗撲進水溝,咬住了他庫管。他心想,完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狗咬著他的褲管不放,他的雙手也死死抱著大冬柚。冰層下的水漫上來,濕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他渾身發抖,臉色青紫。老漢和小姑娘趕了過來。老漢憤怒地說:「黑子,咬死這個賊。」男孩死死抱著大冬柚,說:「我不是賊,我實在太餓了。」老漢說:「還嘴硬,我打死你。」說著,掄起扁擔要打水溝裡瑟瑟發抖的男孩。這時,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上前攔住了老漢,說:「爺爺,別打了。」她又對狗說:「黑子,放開他。」狗兒十分聽話,鬆開了咬住男孩褲管的嘴巴,跳到岸上,朝小姑娘搖著尾巴。老漢說:「就是餓,也不能偷呀。」小姑娘看了看從水溝裡艱難地爬上岸的男孩,說:「你真的餓?」男孩點了點頭。小姑娘對老漢說:「爺爺,算了,我們回家吧,看他怪可憐的。」男孩站在那裡,深秋的風把他頭上的亂髮揚起,渾身發抖。老漢歎了一口氣,說:「唉,算了,這個柚子就算我們送你吃的吧,走,回家。」他們帶著那條狗,順著來路回去了。他們走出一段路後,男孩朝他們大聲說:「我不要你們施捨——」小姑娘回過頭,看了看他,明亮的大眼睛裡還是充滿了憐憫。男孩的眼中充滿戾氣,可是心被小姑娘的眼神擊中。他們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後,男孩不顧一切地剝開了柚子皮,把柚子肉往嘴巴裡塞。吃完那個柚子,他的臉上才有了點血色。也就是在這天,他的牙開始疼痛,左半邊的臉腫起來,好幾天才消退。從那以後,每年深秋時分,他的牙就會疼痛,左半邊的臉就會腫起來,成了一種習慣。
那個男孩就是童年的花榮。
花榮歎了口氣。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的手機號碼很少留給別人,對不熟悉的人十分警惕。
這個城市裡,也就是幾個常客有他的手機號碼。
給他打電話的是個男人,叫風子。這不是他真實的名字,他是個詩人,風子是他的筆名。風子好像沒有正當的職業,卻很有派頭的樣子,每天晚上泡在酒吧裡,而且經常有些漂亮女人圍著他轉。花榮不明白那些女人喜歡他什麼,論長相,他長得瘦猴一般,五管擠在一起,像老鼠臉。有天晚上,他坐了花榮的黑車後,覺得花榮不錯,就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花榮,說:「以後就在這個點,你在酒吧門口打我電話,我出來,你送我回家。」時間長了,花榮和他熟悉了,也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他。只要他上了花榮的車,車上就會洋溢著從他口中呼出的酒氣。花榮會說:「今晚又喝了不少吧。」風子說:「也就一瓶洋酒吧,喝得還不盡興,那幾個娘們沒有文化,喝得不爽,回家睡覺。」花榮笑笑:「做詩人真好呀,成天吃吃喝喝的,還有妞泡。」風子哈哈大笑:「我不算什麼,不算什麼。」花榮說:「你一定很有錢吧,不工作也可以天天花天酒地。」風子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個窮光蛋,四處流浪,現在流浪到此地,覺得不錯,就住下來了,哪天不耐煩了,再到別的地方。我現在喝的都是朋友的酒,有人喜歡詩人,自然就有酒喝。不過,你不要小看詩人,詩人裡大老闆也多去了,比如張小波沈浩波什麼的,都是大書商,錢賺得海去了。詩人要是下海,沒有不發財的。我嘛,懶得下海,喝喝酒,寫寫詩,泡泡妞,其樂無窮,從不勞心勞肺。」花榮說:「你這過的才叫日子,你的人生才是無悔人生。」風子聽了花榮的話,頓時狂笑不已。
風子從來沒有在清晨時分打他電話。
今天是怎麼了?
接通電話後,花榮聽到風子焦急地說:「老兄,趕快幫個忙,把車開到西郊的東方公墓來。」
花榮說:「東方公墓?」
風子說:「對,東方公墓,你快點過來,我租你的車急用,價錢好說。」
花榮牙痛,不想出車,推脫道:「可是我牙痛,實在抱歉——」
風子的口氣幾近哀求:「老兄,就算我求你了,幫我出一次車吧,真的很急。」
花榮疼痛得腦袋都要爆炸,他倒吸了口涼氣,說:「好吧,我馬上來。」
風子說:「記住,我在東方公墓入口邊上的那棵柏樹下等你。」
花榮說:「明白。」
風子站在蒼翠的柏樹下,穿著一家件黑色長風衣,蕭瑟的秋風拂起風衣的衣角,可以看到他灰色的褲子。花榮把車停在了路邊,風子趕緊迎上來,敲了敲車窗玻璃。花榮降下了車窗玻璃,說:「去哪?」
風子上了車,說:「媽的,今天風大,冷死了。」
花榮將車窗玻璃升起來,說:「到底去哪?」
《溫暖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