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節


阿九站在雨中以雙手承接雨水,手捧雨水熱淚滂沱。
到得此時莫問方才徹底放心,萬事齊備,該有的都有了,用不了多久禁錮內就會仙草遍地,靈果掛枝。
雨水雖是石龍子降下,卻是天地水氣化生,清澈乾淨,阿九喝過幾口,隨後借雨水洗臉,莫問待其梳洗完畢回到山洞取下了那道定氣符咒,焦慮的石龍子馬上安靜了下來。
石龍子降雨的範圍包括了禁錮外圍,莫問此時衣物已經被雨水打濕並結冰,禁錮內有狻猊內丹溫暖如春,但禁錮外卻冰天雪地,極度寒冷。
回到簡陋的山洞,莫問傳言進去,「我歇息片刻。」
阿九見字連連點頭,畫寫道,「好,我平土播種。」
莫問沒有再傳言進陣,取出酒囊喝了幾口帶有冰碴的酒水,啃過兩個凍硬的麵餅躺臥休息。
白天有太陽,寒冷還可耐受,莫問疲憊交加,加之心頭重石落地,這一覺睡的很沉。
到得入夜,再度降雪,雖然風勢減緩,氣溫仍然極低,莫問再度被凍醒,睡眠時有很多意外甦醒,凍醒是對身體傷害最大的一種,每次被凍醒莫問的感覺就像是大病了一場,遍體生寒,週身酸痛,需練氣良久才能驅逐自睡眠時趁虛入體的大量寒氣。
凍醒之後,莫問轉頭看向禁錮,發現禁錮內此時已經起了幾壟由石屑堆積而成的薄田,阿九正坐在洞外看著那些土壟發愣。
山中歲月過的很快,轉瞬之間就是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中莫問只作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下山為石龍子帶來了食物,石龍子雖然此時並不飢餓,但困於山洞中令它很是焦躁,必須讓它知道以後會有人給它餵食才能讓它停止衝撞和抓撓。
剩下的時間大多用來與阿九交談,在禁錮內聽不到聲音,也看不到外面的東西,阿九處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中需要時刻承受極度安靜和幽閉所帶來的巨大壓力,由此令得她異常敏感,言行舉止逐漸出現失常的徵兆。安靜可以令人平和,但極度的安靜會導致暴躁不安,阿九在敲擊石壁積攢泥土時多次傷及雙手,這看似意外的情況實則並不是意外,而是阿九心中壓抑,無處宣洩又不想讓他擔心的一種舉動。
交談可以緩解阿九心中的壓力,這段時間莫問將外界所見所聞說與阿九,必須讓阿九知道外面的事情,不然她會抑鬱成狂。
即便莫問一直努力,阿九的情況卻越來越壞,夜間開始暗中抓摳石壁,雖然她做的很是隱秘,莫問仍然看在了眼裡,在他找來之前,阿九心中一直希望他能找來,這就是她的希望,而今他找來了,並且為其日後的生活做了細心的安排,阿九也是修行中人,知道研創內丹修行法門極為困難,哪怕窮其一生也不得成就,故此她看不到希望,開始灰心了。
雖然阿九出現了異常,莫問卻並未怪她,換成他人處在這樣一個封閉的環境中,恐怕早已經自殺解脫了,阿九是為了他才一直在努力堅持的。
一個月後,山洞外長出了幾株植物幼苗,阿九見之極為歡喜,每日都會盯著那幾株幼苗看上幾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就會在山洞裡發呆,發呆之時總是以眼角偷瞄二人交談的那片石台。
莫問看在眼裡分外焦急,阿九的這種舉動表明她很想與他交談,卻又知道不能分他的神。阿九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大的了,倘若繼續壓抑,早晚會造成嚴重的惡果。
他相信阿九不會自殺,因為他知道阿九會為了他而堅持下去。他現在最為擔心的是阿九會承受不住漫長巨大的無形壓力而瘋掉……
第三百三十九章苦思
莫問欲寬阿九之心,便苦思良策,良久過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阿九是因為看不到希望才憂慮焦躁的,要想加以緩解只能給阿九一個日期,讓她有個盼頭。
斟酌良久,莫問定下了一個日期,兩紀,二十四年。
「自今日起我要推研內丹修行法門,若是兩紀之後仍不得成功,則破開禁錮與你相見。」莫問傳言。
阿九見字重重點頭,這些時日她也知道不應該拖莫問說話,但總是下意識的看向二人交談的角落,而每一次看向西側角落,莫問隨後就會傳言進來,每次說話過後她都會因為耽擱了莫問的修行時間而懊惱。
「推研內丹修行法門需你相助。」莫問傳言。
阿九見字眼神一亮,急忙伏地寫道,「如何為之?」
莫問見到阿九的這幅神情瞬時明白了根源的所在,阿九受困禁錮固然令她難以忍受,但最令她難以忍受的是自己成了他的負累,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累贅。只要能讓阿九感受到自己還有用處,她心中的壓力和自責就會減輕很多。
「內丹之法始於異類,你當細想體內內丹當初如何凝成。」莫問傳言說道,現在道人的修行法門皆是自氣海之中聚集陰陽靈氣,靈氣為氣態。而異類都有自體內結丹的習慣,只要活的時間夠長,內丹就會自動凝結,內丹一成,則為固態,固態靈氣較之氣態靈氣更耐消耗,且不會因為氣海盈滿而造成無法繼續吸納天地靈氣的情況,要想推研內丹修行法門,或許可以借鑒異類的凝丹方法。
「內丹成則靈竅開,成丹在前,開竅在後,故此記不得內丹如何形成。」阿九想了想刻畫道。
莫問見到阿九所刻字跡微微皺眉,異類的神智原本是混沌的,只有先天的一些本能,隨著存活時間的增長,其體內自動生成了內丹,內丹一成,異類方才開始變的聰明。至於內丹是如何形成的,異類根本就記不住,異類生成內丹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世人夜寢饑食一樣的順理成章。
要想借鑒異類的內丹生成,就必須找出異類與人類的不同之處,兩者最大的區別就是異類七竅不全,神識混沌,它們凝成內丹與其說是一種本能,不如說是上天對它們的一種補償,因為它們在沒有內丹之前很蠢笨,無法主動修行,於是上天便給予了它們無意之中凝聚內丹的能力。對於心智健全的人類,上天反而取消了這種自然成就的優待,要想凝結內丹,必須自己尋找修行法門。
獸類的內丹屬於無心得,人類的內丹屬於有心求,有心求比無心得要困難的多。
暫時無有頭緒,莫問便沒有繼續思考,傳言道,「你所在的禁錮有百步見方,在禁錮西側有丈許區域,我就在此處借天雷擊出的豁口棲身,豁口上方覆有木板,不曾說話之時,我就於山洞中盤膝冥思,若是下山背負乾糧,會事先說與你知道。」
莫問說這些是為了讓阿九能夠自腦海中想像到他平時都在幹什麼,阿九知道的越詳細,心中就越安定。
阿九見字刻畫道,「知道。自今日起我亦幫你參悟,若有心得,會告知於你。」
二人有了約定,終於結束了漫長的刻模刻畫,各自靜心凝神參悟。
莫問靜下心來,再度將思緒轉移到人與異類的不同上,就算異類的內丹是天意促成,也必須它們自身的一些舉動予以配合才能生成內丹,要想參透它們的內丹是如何形成的,還要自異類和人類的不同上著手。
異類包含了鳥獸蟲魚各類,它們都能夠自動凝成內丹,故此異類和人類的不同就不能局限於狹隘的不同,而是要自本質上推敲,這些凝成了內丹的異類與人類有什麼不同,兩者的不同有很多,但本質的不同是異類渾噩,人類清醒。
人類聰明的神智使人成為了萬物靈長,但付出的代價是失去了天生的本能,人類做什麼事情都需要用心想上一想,這種看似穩妥的舉動實則導致了心神的分散和飄忽,相較之下異類就沒有這麼多的雜念,雜念少則氣息穩,氣息穩則元神現。
雜念越多,元神被壓抑的越嚴重,異類雜念少,故此元神容易出現,它們體內的內丹與其說是自然天成,不如說是元神成就。
異類的元神較人類的要弱,異類元神能夠令它們凝結內丹,人類元神也應該能夠達到這種效果,當務之急不是苦思如何凝丹,而是盡量排除雜念,解放元神,只有先天元神擺脫了後天神智的壓抑和束縛,才有可能出現超乎尋常的靈感。
要排除雜念,只有盤膝打坐一途,三清各宗打坐要義各不相同,太清守心,打坐之時雙眼微睜,眼觀鼻,鼻觀心。玉清守空,打坐時力求放鬆,無心無我,冥冥空博。上清宗打坐法門最為特殊,走隨心所欲一途,打坐時不禁雜念,可以天馬行空肆意狂想,當神識勞累之時自然進入平靜狀態。
莫問已然渡過天劫,對於打坐要旨自然瞭如指掌,盤坐之後很快去除雜念,進入平和安靜的狀態。
打坐的時間長短不一,長則數十年,短則一兩個時辰,以解脫元神為準,靜坐一個對時之後,莫問進入空靈狀態,率先想到的是異類內丹法門很難借鑒,因為異類凝結內丹往往需要數百年甚至上千年,而人類受壽數所限,不可能存活那麼久,故此即便達到了異類心無雜念的狀態也無法照貓畫虎的照搬。
進入平靜的狀態之後,人的後天神識作用開始減弱,元神隱約出現,沒有了後天元神的約束,此時腦海裡出現的事物並無章法,有些感悟並非打坐的目的,而是意外所得,莫問此時的意外所得就是想通了為什麼上天要讓他來參悟內丹修行法門,因為他是上清准徒,上清有異類弟子,故此上清的修行法門更有包容性,上清弟子參悟內丹修行法門會相對容易一些。
如果站在修行法門的角度考慮,內丹修行法門就可以參照異類的凝丹過程,但是異類本來就低於人類,人類修行者參照異類的修行法門,究竟是返璞歸真還是自廢後退,這一點莫問不能確定,也想不出答案,心中出現了疑惑,後天神識立刻佔據了上風,以多年養成的習慣方法去思考答案,但是這個問題是後天神識無法解答的,故此很快莫問就感覺到了焦躁和憋悶,內心的平和深遠立刻不翼而飛。
莫問睜眼之後發現阿九正在禁錮內的地面上刻字,刻的是龜息法和練氣經絡,阿九心中亦無明確想法,所寫字跡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參考,莫問見到那些練氣經絡和穴道之後搖了搖頭,阿九選擇的方法仍然沒有跳出傳統的練氣法門的圈子,內丹修行法門與尋常的練氣法門完全不同,前者是凝虛化實,陰陽交融,靈氣自氣海中聚為有形金丹。後者是凝虛積實,陰陽雙分,靈氣自氣海內涇渭分明並無實體。
雖然發現阿九思路不對,莫問亦未加以糾正,只要阿九有事可做就可緩解幽閉的壓抑。
苦思無果,莫問並沒有強行努力,參悟不同於勞作,勞作可以勉力為之,參悟可不能,參悟之時必須週身舒泰,越是勉強,心神越不靈光。
此時洞外是二更時分,萬里無雲,明月高掛,仰望明月,莫問無奈可笑,月為太陰,與太陽分掌晝夜,所謂內丹修行法門如同讓太陽和太陰同時出現並融為一體,其難度可想而知。
此時的修行法門是將靈氣吸納入體,藏於氣海,陽性靈氣居左,陰性靈氣居右,若有需要,自氣海導出,自督脈融合併發出。但內丹修行法門是將陰陽兩種完全衝突的靈氣自體內調和並凝為金丹,但陰陽兩種靈氣若是相遇會互相抵消,到最後什麼也剩不下,要想讓冰與火,陰與陽合而為一,不但需要小心拿捏二者的多寡強弱,還需要將二者自身的屬性稍加改變,令二者不至於見面就殺,互相沖抵。
《紫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