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徐妍見方勤醒來,自己紅腫的眼眶裡又湧出很多眼淚。
  「方勤,我決定退學,來告訴你一聲。這裡太恐怖了……」徐妍說。
  「恐怖?有什麼好恐怖的?」方勤疑惑地看著她。方勤不知道,此時的她,在徐妍心裡,也足夠恐怖。
  徐妍不知道,她所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方勤,她是暫時遺失了記憶,還是一個嚴重的精神病患者,就像安雅那樣。
  想起安雅,徐妍難過極了,她說:「方勤,安雅瘋了,被送到精神病院裡了。」可是,方勤聽了,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她好奇地問:「安雅是誰?」
  徐妍看著方勤,恐懼感像毛毛蟲一樣緩慢地爬上她的背脊,她聲音顫抖地問:「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方勤立刻覺得她很好笑,神志清醒口齒清晰地說:「你是徐妍!」徐妍頓時汗毛倒豎,方勤,她是不是就是殺害陳雨思的兇手?為什麼她只記得於欣死後見到的人?她是裝的還是真的失憶?
  徐妍不是醫生,不會望聞問切,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離開這裡!想到這裡,她神色張皇地跑了,連再見也忘了說。
  方勤看徐妍忽然緊張兮兮地跑了,還覺得莫名其妙,她擰緊了眉毛費力地想:陳思雨……安雅……她們是誰?我見過她們嗎……就在她喃喃自語的時候,賽玉飛進來了。
  現在,賽玉飛是514宿舍除了陳嘉楠之外唯一清醒的人,她雖然也很害怕,但也許是因為她平時看了很多恐怖小說,所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對較強。當這些凶險的事在眼前發生時,潛意識裡,她一直提醒自己是假的,就像在看恐怖小說時那樣。況且,恐怖小說的情節要比她看到的現實恐怖得多,無論情節怎樣複雜,最後都是人嚇人,鬼魂是根本不存在的,人心裡有鬼,才會鬧鬼。
  這幾天,人心惶惶,賽玉飛卻像個旁觀者一樣,細細地回想最近宿舍裡發生的事情,雖然理不出頭緒來,但她有種感覺,那就是,這些事並不簡單。
  整個學校現在亂成一鍋粥,警方近幾天在校園裡出入頻繁,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什麼實質的東西,徐妍一想起那天的事,就涕淚交流,語無倫次,根本說不成完整的句子。
  賽玉飛作為唯一可以提供線索的人,已經被錄了N次口供,她也實在提供不出什麼可疑的線索。她是大家公認的書獃子,屬於那種雜食性書蟲,不管是言情的、武打的還是什麼恐怖懸疑驚悚靈異的,她統統照單全收,所以,宿舍裡的生活細節,她根本就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又怎麼能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呢?
  警方忙忙碌碌調查了好幾天,除了發現陳思雨床鋪上的紅色不是鮮血,而是大紅與深紅兩種水粉顏料加水調和而成的紅色水外,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情況。而這一現象,也很合理地說明了陳思雨因睡眠不足,長期服用安眠藥,導致神經衰弱而產生妄想症的「事實」,而且,經法醫鑒定,陳思雨是因心力極度衰竭而死,這就是說,陳思雨極有可能是自己製造情境把自己嚇死了;而於欣,就更簡單了,無非是失足從樓梯滾落下來,身體受到劇烈撞擊導致身亡。
  唯一解釋不清的是,於欣死時,手裡為什麼緊緊攥著一張空白的紙條?深更半夜的,她攥著一張空白的紙條到階梯教室大樓樓頂陽台幹什麼?
  於欣沒對方勤之外的任何人說起,她要去做什麼,即使是方勤,她也沒有明白地告訴她到哪裡、和誰約會。而此時的方勤,已經把這個細節忘得一乾二淨,根本沒有向警方提及。
  方勤對那個可怕的夢倒是記憶猶新,這些天,這個夢還是時常出現,蕭傑殺害於欣的「事實」被這個夢一遍遍強化在她的腦海裡,雖然她反反覆覆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夢,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為於欣「報仇」!而且,她認為,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看到賽玉飛進來了,方勤熱情地招呼她到床邊坐,她笑瞇瞇地問她:「玉飛,這幾天都在幹什麼啊?」
  「還能幹什麼?配合警方破案唄!」賽玉飛煩躁地說。
  「查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抓到兇手?」方勤表現得很興奮。
  「說是陳思雨得了妄想症心力衰竭而死,於欣失足墜樓身亡……」寒玉飛如實稟告。
  「不對!不對!於欣是被人害死的!」方勤急忙辯解。
  「是誰?」寒玉飛心裡一緊。
  「噓——」方勤神秘地湊近了她,示意她小聲點,以防隔牆有耳。
  「你怎麼知道?」賽玉飛聽說她不太正常,但聽她說話,好像思路又很清晰。
  「於欣告訴我的!」方勤很肯定地說。
  「什麼時候?」
  「前天、大前天,還有,剛才也說過。她還告訴我,不能告訴別人!」方勤精神亢奮,兩眼發光,那張漂亮的臉因帶著狡黠的神氣而讓人恐懼。
  賽玉飛看著她,想起曾經看過類似她這種病症的解釋:人在受到極度驚嚇後,為了避免神經系統承受巨大刺激而崩潰,暈倒、失憶都是人本能的自我保護的手段,這兩種症狀大多不會給人帶來傷害,只是暫時性的;但因此產生的妄想、瘋癲則有較強的攻擊性,容易對自己或他人造成傷害。
  那麼,眼前的方勤是屬於哪一種呢?她說的「兇手」是誰呢?她會不會因為這些妄想而傷人?
  賽玉飛覺得事態嚴重,她想,她應該跟田路老師說清楚,和方勤的家長取得聯繫,最好帶方勤到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正想著,蕭傑來了,他一隻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手提著一大袋水果,滿臉柔情地走到了方勤床前。
  就在方勤抬眼看到蕭傑的一剎那,賽玉飛發現方勤的眼睛迅速聚集起一股殺氣,對,是的,殺氣,凶狠惡毒,一閃即逝,所以蕭傑絲毫未覺,賽玉飛的心卻沉了下去,方勤與蕭傑,可是校園裡公認為神雕俠侶般的絕配,方勤的殺氣不會是沖蕭傑而來的吧?
  每次蕭傑一出現在方勤眼前,就有兩個聲音在她心裡交鋒,一個聲音說:「殺了他!」一個聲音說:「我愛他!」兩個聲音激烈鬥爭,不分勝負時,她就開始頭疼不止。果然,當方勤看著蕭傑把水果放在桌子上,她就又盯牢了那把水果刀,頭疼隱隱發作起來,她全身發抖,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把刀!
  「方勤,你想吃***我來給你削!」賽玉飛看到方勤神色怪異、極為痛苦的樣子,心生疑慮,便伸過手來拿方勤手裡的刀。
  方勤猛然驚醒一般,順從地把刀給了賽玉飛,同時,她盯著蕭傑,莞爾一笑,露出如珠貝般潔白的牙齒,然而,這笑容看在蕭傑和賽玉飛眼裡,兩人竟然同時感到髮根倒豎,不由互相看了一眼。但只這一眼,卻引發了方勤的暴怒!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從床上彈起,一把把近前的賽玉飛摁倒在床上,奪過賽玉飛手裡的刀,再一次狠狠地刺向了蕭傑!
  賽玉飛嚇壞了,但她反應過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保護蕭傑,阻止方勤,因為蕭傑絕望地站在那裡,看著迎面刺來的刀,竟然不躲也不閃!這個情癡,天知道他哪根筋不對!賽玉飛從後面抱緊了方勤!
  方勤如一隻瘋狂的母獸,咆哮著奮力掙脫賽玉飛的鉗制,蕭傑怕賽玉飛受傷,關切地衝她喊:「放開她!離她遠點兒,我不會有事……」方勤突然將怒氣轉移了目標,她倏然轉身,陰慘慘地怪笑著,將刀準確無誤地刺進了賽玉飛的心臟!
  賽玉飛握著殘餘在外的刀柄,難以置信地看著方勤,她痛苦地抽搐著慢慢往後倒去,只一刻間,方勤撲到了她的身上,號啕大哭,連聲叫喚的竟然是——「方勤……方勤……」校醫聽到叫喊聲,慌張地跑進來,看到滿屋子的鮮血,竟然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賽玉飛痛苦地呻吟著,那聲音一點點微弱下去。蕭傑眼裡閃著淚光,茫然地看著方勤,他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看起來很正常的方勤,只要看到他,就想要他的命?
  方勤緩緩地從賽玉飛身上抬起頭來,臉上熱淚縱橫,一雙淒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蕭傑,她悲聲叫道:「蕭傑……」蕭傑很久沒聽她這麼親密溫柔地叫他了,他心下一暖,就上前抱住了她,心疼地吻她的淚眼,無限傷感地說:「怎麼會這樣……」方勤突然敏捷地從賽玉飛胸前拔出了刀,奮力插向蕭傑的胸膛!但當她拔刀時,寒玉飛因劇烈疼痛而清醒,她再次全力起身側身擋住了方勤的刀!
  蕭傑驚恐萬狀地躲到了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面目猙獰的方勤,他忍不住問她:「你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你殺了我!」方勤惡狠狠地說。
  「你是誰?」蕭傑不再相信她是曾和自己海誓山盟的那個可人兒了,他想起了農夫和蛇!
  「我是於欣。變成鬼我也不會放過你!」方勤得意地說,這時,她的頭又劇烈地疼起來,她翻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斷斷續續地說:「不,不……我是方勤,我愛你,蕭傑,我……愛你……」疼痛在加劇,她瘋狂地掙扎和呼喊,抱著頭滿地打滾,天旋地轉中,她漸漸疼得意識模糊,慢慢平展了四肢,安靜了下來……
  賽玉飛嘴角浮起一個蒼白無力的笑,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蕭傑——她夢中的王子,她一直把自己的愛慕之情埋在心底,因為她太平凡了,除了能看書,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能用死的方式來幫助他、保護他,她很開心……她充滿眷戀地看了蕭傑最後一眼,脖子一歪,「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蕭傑步步後退,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他看懂了賽玉飛的眼神,也看懂了方勤的仇恨和掙扎,痛苦加倍襲來,一切美好的往事都灰飛煙滅,事情糟糕到難以挽回的地步,方勤她——竟然殺人……他不能失去她……眼前的一切,讓他難以接受,但他別無選擇……
  就在蕭傑退到門口轉身想逃開時,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站在門口的是陳嘉楠。她從老家回來,聽說宿舍裡發生一連串怪事,又聽說方勤病了,就趕緊過來看她,還帶了大包小包的營養品。
《藝校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