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拿到鑰匙以後,我囑咐我同學看好蹇姑娘,我去拿了東西就到你們家去,咱們再仔細研究研究。按照蹇姑娘告訴我的地址,我在一條小巷子裡找到了那個房子。那棟樓有四個單元入口,站在入口往樓上望去,是柵欄式的樓梯通道,而通道的邊上,凸出來一塊,估計就是貫穿整棟樓的那個垃圾口。樓梯間的牆上貼滿了開鎖和治療性病以及辦假證的牛皮癬小廣告,我在經過每一層樓的那個垃圾口的時候,都格外注意,生怕裡面有個小女孩盯著我看,好在是白天,我相對膽子大了些。爬到9樓我已經有些氣喘吁吁,不知道是誰涉及了每層都有十來步樓梯,開門以後,房間裡的燈依舊開著,想必蹇姑娘逃難的這幾天,家裡耗費了不少電費。我摸出羅盤和繩子,警惕的移動腳步,進門前我丟過米在門口,相對能夠保護我一下,房間裡的靈魂反應比較熱鬧,一路走到臥室,從來沒有間斷過,但是又是同一個靈魂,這麼說就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這個靈魂有著極強的自我防禦性,要麼是它一直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跟著我走。
  很快我在她臥室的書桌上找到了相機跟電腦,裝上以後,我還給她拿了些換洗的衣服。接著出門下樓,這次我替她關了燈。到了樓下,那種緊張的感覺消失,我慶幸自己沒有遇到什麼大的邪門,於是給我那同學打了電話,告訴她我立刻就過去,接著打車去了她家。
  在她家裡,我把相機裡的照片導出,除了一些無聊的自拍以外,我看到了她當初進屋拍的那些照片。她描述過房間的模樣,跟我聯想的差距並不大,因為我知道相機在有些情況下是能夠拍攝到鬼魂的,如果那個小女孩的鬼魂跟這個房間有關,那麼或許蹇姑娘的一陣亂拍,多少還是有跡可循的,於是我仔細觀察這些照片,終於在其中的幾張,發現了蹤跡。看到以後,小心兒再次習慣性的一驚,嚇了一跳。
第七十七章 貼畫
  在眾多照片裡,我仔細地一張張尋找著,我的猜想沒有錯,打從蹇姑娘走進屋裡開始拍照起,那個小女孩的鬼魂就一直跟隨著她。雖然常年接觸這類事件,但是我還是不能說我完全懂得鬼魂的思想,又或者說,他們更多的不是思想,而是種單純的本能。於是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小女孩的本能。孩子天性愛玩,你要是對我說一個孩子想要處心積慮的去害一個人,我想我還是不會相信的。在那麼多的照片裡,無心的人是看不到的,但是我發現不少上面都出現了一個非常模糊的女孩的臉,好像是故意跑到鏡頭裡,想要拍照片,這說明她並不害怕被人發現。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我一生看過無數的靈異照片,自己壓箱底的都有不少,各式各樣,但大多都是肢體如手腳背影一類的,這種出現面容的,其實在我的收集中並不多見,而且我的經驗告訴我,如果一個鬼魂肯讓你看到它,甚至還撥開你的眼皮來讓你看到它,如果不是想要害死你,那麼它就一定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
  就那麼幾十張照片,至少有十張被我看出了怪異,怪異不是因為它是靈異照片,而是因為照片上的都只有頭沒有身體。突然讓我很害怕,我心想莫非是遇到類似靈缺一類的殘肢鬼了嗎?要真是那樣,我就只能讓蹇姑娘退租然後去廟裡消災了。分析照片的過程持續得還是比較久,看完以後我能夠得到兩個結論,第一那個小女孩的死一定是跟那個垃圾口有關,甚至說不定就死在裡面的,否則的話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她會出現在整個垃圾通道。第二,這個小女孩生前肯定是在蹇姑娘租住的那個房子住過的,不知道是租客還是房主的孩子,但是她的死一定是和這間房子有所關聯。儘管是很害怕,我決定還是至少要盡力去打聽。於是我對蹇姑娘說,我想要回去你租房子的地方,和周圍鄰居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收穫。
  蹇姑娘顯然對那個地方非常抗拒了,這也難怪,我想要是我當時經歷那樣的情況的話,我恐怕是跳樓的心都有了,不過我並不認為那個小女孩的鬼魂是要來害蹇姑娘的,反到是覺得她要麼就是不喜歡她,想要把她嚇走,要麼就是純粹的貪玩,想要跟蹇姑娘玩而已。她聽到以後,拒絕了我,說什麼也不肯再去那個屋裡,沒有辦法,我同學得留下陪著她,也不能跟我去,於是我就只能自己再單獨去一次。好在這次我並不用進屋去,只要在上樓的時候,不會碰到垃圾口裡的小女孩就夠了。
  重新趕到那棟樓下,樓下有幾個中年婦女坐在樹下乘涼,也許是我是生面孔,她們的目光始終看著我。這種聚集對我來說是個非常不錯的機會,因為至少證明她們彼此認識,那麼或許已經在這裡住了不少日子了,對這棟樓和那家人發生點事情應該是多少有所耳聞的,於是我湊上前去,說了聲阿姨你們好,打算迂迴著切入話題,尋找線索。於是很無厘頭的閒聊了一陣,我問大嬸們,你們知道9-X那家的那個女租客現在在哪裡嗎?我需要找她有點事。
  當我提到那個房子的時候,我注意到,大嬸們的臉色明顯發生了改變,其中的一個甚至站起身來想要離開,等那個大嬸走遠以後,另一個大嬸愣了半晌,開始問我,小伙子,你打聽這個做什麼,那個女娃兒是你朋友嗎?我說她是我同學,我來找她拿東西,但是她人不在家。那個大嬸又是沉默片刻,然後帶著長者的告誡對我說,小伙子,你還是勸那個女娃兒搬走吧,那間屋子不好,真的不好。
  果然有問題,我早就猜到了,於是我追問,怎麼個不好了?是房子太舊了嗎?我聽說租得很便宜啊。大嬸笑著,她說不是,總之還是搬走比較好,在這個女娃娃住進來以前,都空了好幾年沒人住了。我問大嬸,這是因為什麼呢?她說這些你最好還是別問了,總之小伙子,聽我的沒有錯的。說完她也搖著蒲扇離開了。我也因此確定了他們周圍鄰居是一定知道這個房子的故事的。
  我沒有上樓,因為我也實在害怕在樓道裡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於是我在樓下等候。後來從樓道中走出來一個穿著藍色襯衫但是沒扣口子的老大爺,捲著褲腳,拿著扇子。我看他出來的通道就是蹇姑娘住的那個單元,於是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當我向他打聽這棟樓以往是否發生過什麼事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有點詫異,跟先前那個大嬸的態度差不多,略微帶著一些神秘,還有那種不願意提及的神色。他問我,你問這個幹什麼?我說我朋友住在這裡,但是最近不敢回來了,我想知道這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這時候,我想婉轉的說實話,可能效果會更好。老大爺盯著我看了很久,也許是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我,最後他招手讓我跟他一起在對面牆根下的那些橫躺在地上的電線桿上坐下,接著圍牆的陰影擋住陽光,然後跟我說了說他所知道的一切。
  在2001年上半年的時候,以往住在9-X的那家人發生了大事,他們家兩口子原本是單位裡的職工,有個可愛的女兒,但是孩子在那一年發生了意外,孩子被人從底樓收垃圾的通道口被人發現了,但是發現的時候已經死掉了,經過調查發現孩子是從8樓和9樓之間的垃圾口跌落摔死的。父母傷痛欲絕,但是由於孩子死得很是蹊蹺,無法確定是自殺或是意外甚至是他殺,所以整棟樓當時都配合了警方調查,最後的結果被勘定為一場意外。至於意外是怎麼發生的就沒人知道了,警方對這件事應家屬要求沒有公開但是只保證了司法的公正性。而周圍鄰居也覺得人家家裡剛剛發生這麼慘烈的事情,似乎也不怎麼合適去問個水落石出,而那家人對自己家的事情也是閉口不提。幾個月以後,那家人就搬走了。
  我問老大爺,搬去哪裡了,上哪能找到啊?老大爺說,這他就不知道了,那家人是找來搬家公司一次性就搬完了,現在大家都不知道人去了哪裡,也就只有人走了以後,大家才方便公開談論這件事。老大爺告訴我,小伙子,告訴你,那房子邪門慘了,每年的7月份,那家隔壁和樓上樓下的人,都能夠聽到樓板上傳來小孩子在跑的聲音,特別是8-X的那家人,聲音就在頭頂上。本來這周圍幾家人家裡人都還健在啊,卻逼著他們幾家人每年的那個時候都不停的燒紙,還在自己家門上裝了鏡子。有些甚至在自己家裡擺了神位一類的,生怕那家人的邪氣到了自己家裡。而且從那以後,原本需要按照警方整改,把每個垃圾口都裝上個小鐵門的,也因為大家害怕,沒人願意牽頭幹這個事。於是就一直那麼豁著,很多人連往裡面丟垃圾都不敢,都手提到樓下去丟。而且這棟樓裡住的大多是以前單位裡的職工,所以彼此很多都認識,認識的人多了,大家聊天就聊得比較快,對於這樣玄乎的話題,大家傳的也比較快,甚至越傳越神,到最後人們都被自己的猜測給嚇到了,紛紛不敢提及與靠近。
  聽大爺說他不知道這家人搬去了哪裡,我也自認為無法再到屋裡找到其他線索,於是我決定冒險嘗試聯繫下中介公司,既然被委託租房,中介公司是應該有房東電話的。而之所以說是冒險,我想也許和我的自我判斷有關,因為我覺得中介公司是知道內幕的,而我是要去揭穿內幕的,我實在不敢保證他們願意把真實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心裡默默想了幾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分別制定對策,然後打電話問了蹇姑娘中介公司的位置,便直接找了過去。
  如果不是年輕氣盛,或許我不會幹這樣的事,那天我竟然像是一個惡霸,衝進中介公司的門,直接一把抓起一個坐在最外面的業務員,大聲問他,你們為什麼要害我?公司裡的人被我這麼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有人來拉我,說是有話好好說,我才裝作怒氣未平,鬆開了手。坐下後,他們經理過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激動,我告訴他,別他媽當我不知道,你們租給我女朋友的房子是個凶宅!然後我就說我們遇到怪事了,怪的不得了,天天晚上有個女人頭在家裡飛來飛去還唱好漢歌,家裡的拖鞋也常常被人穿著到處跑,總之我受不了了,你必須給我房東的聯繫方式,退租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如果你們今天不告訴我怎麼聯繫房東,我指定把你們這鬧個底朝天,出去還給你們大打廣告。
  那個經理被我這麼一說,還是有點擔心。跟他們其他幾個主管商量以後,就把房東的電話號碼給了我,臨走前我對他們說,知道你們是做生意的人,但是別他媽昧著良心做,你們倒是賺了點小錢,會害死人的,等我找了房東以後我再來找你們談怎麼解決。接著我揚長而去,這是我第一次虛張聲勢,自己還是非常緊張,好在比較管用,我至少是拿到了電話號碼。
  接著我打電話給了那個房東,因為之前在中介公司掌握了他的姓名,再加上這整件事情都是他去世的女兒引起的,所以我沒有瞞他,當他接起電話的時候,我直接告訴了他,先生,您去世的女兒現在陰魂不散,在你出租的房子裡鬧事。我希望要跟你單獨見一面,否則真的會出大事的。起初他想要掛了我的電話,但是我告訴他,這可能是唯一一次有人肯幫忙你家事的機會了,你女兒去世好幾年都還沒有離開,你難道捨得嗎。電話那頭,他沉默很久,最終同意跟我見一面。他說他在梨樹灣一帶,目前開了副食小超市,要我過去找他。梨樹灣我還算熟悉,以前唸書的時候常常會跟朋友去那邊打檯球,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房東說的那家店。
  進店後,我告訴他們我就是打電話的人,一個面帶沮喪的中年男人默默拉下了店門口的捲簾門,希望他的這個舉動不是要把我在店裡碎屍,關好門以後,他的老婆也從裡屋裡走了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打開僵局,我問男人,這是你老婆孩子吧,他點點頭。但是並沒有接話,氣氛再度陷入沉默。於是我穩了穩,把蹇姑娘之前遇到的情況全盤告訴了這個男人,說完以後,男人明顯不淡定,他的老婆則一邊哄著懷裡的孩子不要哭泣,一邊自己抹眼淚。我說我已經從鄰居的口中大致瞭解了一些情況,這才透過中介公司來找到你,我是受你當前的房客的委託來給你女兒帶路的神棍,但是我必須要找到她長期滯留的原因,否則即使我有辦法強行弄走她,對你和你家人,不管從今後的福報還是情感上,都是很難接受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夠把當天孩子出事的經過告訴我,我知道重提這事會讓你們難過,但是沒有辦法,事情已經發生了,希望你們能夠以大局為重。終於男人開口了,不過並不是要告訴我事情的真相,而是對我提出了一個要求,他希望能夠親眼看看之前蹇姑娘拍攝的那些照片,他說,他對這件事情家裡一向是不准提的,也不能說不相信我,但是他要看到人樣了才肯說。無奈之下,我只得再給蹇姑娘他們打電話,苦口婆心的叫她們帶上電腦過來梨樹灣一趟,因為事情到了現在,卡在這個男人這裡,眼看就要能夠還原事情的全貌了,要是因為蹇姑娘的害怕而不來的話,這件事也就沒法繼續下去。
  很快兩個姑娘趕了過來,我們全部人圍坐在桌子跟前,我開始把我之前找到的那些照片,按細節分析給男人和他老婆看,在有一張清晰得像是張假照片的照片上,孩子的面孔非常清楚,正如蹇姑娘之前跟我描述的那樣,月牙彎彎的眼睛,裂開嘴笑著,哪一張,不恐怖,但是很詭異,作為一個父母來說,看到自己的女兒呈半透明狀站在鏡頭前笑嘻嘻的拍照,而且女兒幾年前因為意外而死去,如何能夠不讓他們心碎,男人和他老婆的眼淚告訴我,他們事實上已經承認,照片上的這個小女孩,就是他幾年前因為意外死去的女兒。我問他,現在相關的人都在了,能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了嗎?我們可能是唯一願意幫你和幫我們自己的人了。男人擦去眼淚,開口說話。
  他說他和老婆以前都是那個單位的職工,工作還算不錯,家裡也很和睦幸福。1996年的時候兩人懷上那那個孩子,孩子取名叫毛毛,因為起初兩人都希望要個男孩,所以孩子的小名是出生前就取好了,而小女孩的性格也很像個男孩,調皮搗蛋精力充沛,兩口子上班的時候就送孩子去幼兒園,平常放假在家,他們總是要不厭其煩的陪著孩子做遊戲。男人告訴我,孩子雖然歲數小,但是天真活潑,是全家的開心果,有天他在工作上遭受了一點挫折,心情很不好,回到家裡以後也是悶悶不樂的,直到老婆把孩子從幼兒園接了回來,他老婆因為他的心情關係,也受到了影響,兩個大人都有點低沉,而懂事的毛毛似乎是知道父母在為點事情不開心,於是把爸爸媽媽都拉到沙發上排排坐,然後天真快樂的在爸爸媽媽面前表演了一段才從幼兒園學的舞蹈,看到這麼可愛的孩子,夫妻倆再大的心煩也就煙消雲散了,那段時間,男人總是覺得雖然上天沒有讓自己生一個兒子,但是給了他一個寶貝一樣的女兒,他把他作為父親全部的愛都傾注在了孩子身上。覺得一輩子很短,如果能夠看著孩子快樂長大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自己在工作上的不順心哪怕是多吃點苦,為了孩子和這個家都是值得的。男人說,雖然疼愛女兒,但是自己卻不瞭解女兒的世界,單位分的房子不大,只有一個臥室,於是孩子就跟著他們夫妻倆在一個房間裡睡覺。但是他其實早就盤算好了多賺點錢,在孩子稍微大一點的時候,另外買一套房子,至少要讓自己的乖女兒有個自己的房間。
  他說,出事那天他休息,但是他老婆值班,因為家裡有人,就沒有把孩子送去幼兒園,心想自己平時忙於工作,陪孩子的機會也少,就當自己在家多陪陪孩子吧。但是那天午睡的時候,毛毛卻一直纏要他陪她做遊戲,他問孩子要做什麼遊戲好,孩子說躲貓貓,但是家裡就這麼大,不好玩,於是他說那我們來藏東西好嗎?女兒說好。於是他拿起頭幾天被孩子從衣櫃上撕下的一張貼畫,說我們今天就藏這個,我先藏,你來找。本來他也是想藏得不好找一點,讓孩子多找一會,自己也能多休息一下。
  我在照片上看過那個衣櫃,我一直不解的是衣櫃和牆上的海報,那些明星和貼畫的內容不像是一個5歲孩子喜歡的東西,他告訴我,牆上的海報是因為他自己喜歡聽音樂,九幾年的時候自己也才20來歲,是自己貼的,衣櫃上的那些貼畫則是他在更小的時候,流行聖鬥士什麼的時候貼的,毛毛性格比較像個男孩,所以她的毛絨玩具要比別的女孩少很多,而且他還常常教自己的女兒唱流行歌,他說看著女兒用童音唱那些大人的歌,既可愛又好笑。
  那天他藏好東西就自己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女兒則在屋子裡到處亂找,藏的很深,女兒也是找的不厭其煩。執著地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接著她高高興興的跑到爸爸跟前說她找到了現在該她藏,然後爸爸來找了。爸爸說那好吧你去藏好了叫我,女兒古靈精怪的她知道自己藏在屋裡很快就會被爸爸根據她的身高判斷藏在哪裡嗎,於是她開了門打算去藏到過道裡,結果這一去,回來的就是一具屍體了。
  說道這裡,他又開始鼻孔放大眼圈發紅了,他說,後來自己找不到女兒,一整晚都沒睡,到處托人打聽,最後第二天收垃圾的老婆婆在垃圾堆裡發現了自己的孩子。當時對於他來說簡直是無法承受,他很後悔自己貪閒,沒有好好陪女兒玩,若是他一直把女兒照顧著,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這麼多年,他一直很後悔。但是事情發生了總是要面對事實的,協助警察結案和給孩子辦完喪事以後,他們夫妻倆在那個房子裡住著,總是看到自己女兒的影子,心裡悲痛可想而知。於是後來他們都辭去了工作,收拾東西搬了家,打算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還記得,那一天就是2001年的7月12日,正是蹇姑娘進屋後看到的那個掛歷上的日子。搬家以後,他們夫妻也一度很迷茫,不知道這新的生活該怎麼開始,最後自己克服了心裡的障礙,開了這家小超市,生意還算是不錯,今年老婆也生下了第二個但是卻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孩子。這次是個男孩。他說,他總是會望著懷裡的嬰兒想起死去的女兒,幾年下來,精神上的折磨和自己對自己的自責,一直在摧殘著他們夫妻倆,最後夫妻倆很有默契的不提這個孩子和這件事。
  我問他,那當時孩子是怎麼跌進垃圾洞裡的呢,他說,根據事後自己和警方的分析,孩子應該是想要把那張貼畫給藏在裡面不讓他找到,但是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知道那是一種危險呢,也許是伸頭進去想要找地方藏的時候,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因為警方在8樓和9樓之間的那個垃圾口找到了孩子的手印,垃圾口的上半部還有孩子撞到頭的血痕,孩子的屍體上,也有那個傷痕,所以根據事後分析,於是判斷孩子是因為把貼畫藏到垃圾口裡面某個位置,但是抬頭的時候不小心磕到頭,然後失足。
  所以一切都說得過去了,可憐的毛毛,正如我之前的猜測一樣,她並沒有要傷害和嚇唬蹇姑娘的意思,她只是很單純地想要蹇姑娘陪她玩耍而已。因為是死於非命,而且流連了這麼好幾年的時間,她的單純動機在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看來,卻成了一種可怕。卻沒曾想過,她只不過所採取的方式,是被她自己而非我們接納的一種罷了。
  我問男人,那張貼畫呢,最後找到了嗎?他說找到了,被毛毛貼在靠自己那一側的牆壁上了。我說那孩子現在安葬在哪裡?這時候他老婆插話了,她說,孩子很小,按照他們老家的風俗,只是把孩子火化了,沒有買墓地安葬,只是在自家門面的二樓立了個靈位,供奉骨灰。
  當我轉頭看我那同學和蹇姑娘的時候,他們也因為這個孩子的可憐命運和悲慘遭遇痛哭流涕。我徵得男人和他老婆的同意,決定重新再回那個房子一次,孩子的靈魂肯定一直都在那裡,不過我並不覺得她肯心甘情願的跟我走,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已經和我們人鬼殊途。
  有了毛毛身世的鋪墊,蹇姑娘顯然也沒有那麼害怕了,不過她依舊無法面對之前看到的一切,而毛毛的父母也說自己不願意重新回去。所以我只能再度獨自前往,那是因為我對他們彼此情感上的理解。可是我一個人去,儘管覺得孩子的可憐大於可怕,我還是心裡發毛。路上我算計了該怎麼把孩子的魂實實在在的引出來,因為她未必肯聽我的話一喊就來,最後一步了,同樣是冒險,成敗就看這一局了。
  到了9-X以後,我依舊左手一直拿著羅盤,密切觀察,那時候已經是接近晚上9點多了,晚上總是會讓我的工作顯得更加可怕,我決定先激怒毛毛,迫使她出現,這樣我才能抓住她,儘管並不磊落,但是這也是為了要她能夠乖乖的去自己該去的地方。於是我走到那個衣櫃前,那個被撕掉的貼畫痕跡依舊還在,我伸手去摳另外的其中一張貼畫的一角,眼睛一直盯著羅盤,還好,反應是有,相對平靜。等到把那一角越摳越大的時候,我深呼吸一口,突然把它給撕了下來,這時候羅盤開始反應有點猛烈了,這也是我預想到會發生的結果,說明我已經激怒了她,我開始奪路而逃,我想要跑到8樓與9樓之間的那個垃圾口,把撕下來的貼畫重新貼在之前毛毛藏畫的位置,經驗不夠,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再刺激一下孩子,讓她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一切,至少讓她明白自己已經死了。不該再屬於這個世界。當我一打開戶門,瞬間感到臉上一種莫名的緊繃感,我知道,這是毛毛在對我發起攻擊了,我奮力跑,腳步卻明顯覺得沉重,掙扎這跑到垃圾口,忍住惡臭和心裡的恐懼,把上半身伸進去,然後把畫貼在了內壁上。
  我這麼一折騰,動靜挺大,6、7、8樓的聲控燈都被我弄亮了,我從垃圾口往下看,那三個發光的口子就是證明。不過可怕的是,我竟然看到一個黃色衣服,紮著小辮,表情已經不再是笑呵呵而是惡狠狠的小女孩,正順著垃圾通道爬了上來,6樓垃圾口的光讓我發現了這一切,我很害怕,手忙腳亂的從包裡摸出一把墳土,奮力從上至下地朝著小女孩的頭頂灑去,其間我的手指刮到內壁,右手中指的指甲外翻了。毛毛的鬼魂被灑了墳土以後消失了,但是並沒有消散,當我喘著氣從垃圾口爬回來,一轉頭就發現她蹲在我面前,還是那副惡狠狠的樣子看著我。
  我趕緊後退,我估計也許是先前的墳土讓她有點怕我,這次她並沒有撲向我,而是一直用那種猙獰的表情看著我,我背靠著牆,眼睛盯著她,然後一步步退回9樓,然後退回有衣櫃的臥室。她一直跟著,用走路的方式,但是她走路明顯是輕飄飄的,很像是傑克遜走滑步那樣,一看就知道不著地,走的姿勢大概也只是她的習慣而已。到了房間裡,我把羅盤丟到床上,掏出繩子,拿在手裡準備,一邊念著安魂咒,漸漸的,孩子的表情有所放鬆,當我確定她已經安靜下來不再憤怒的時候,我告訴孩子,叔叔是要帶你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她是個孩子,此刻也變得像個真正的孩子,雙手抱膝,蹲在地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聽懂了我說的話,只不過在我用紅繩圍住她的時候,她並沒有反抗。
  帶走她以後,我簡單洗了洗手上的傷口,背上早已大汗淋漓。我很後悔最初進屋的時候我竟然沒開空調,然後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屋子,確認已經完全乾淨以後,就離開回了梨樹灣毛毛的父母店裡。
  我同學和蹇姑娘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看我回來了,第一件事是關心我到底有沒有送走,她們這種完全忽略我傷勢的做法讓我十分不爽,不過那些都是空話了。我告訴他們,已經順利帶走了,不順利的地方我就悄悄留在心裡算了。
  臨走前,我叮囑毛毛的爸媽,挑個日子忙吧孩子的骨灰送到廟裡供養吧,畢竟當了幾年的鬼,雖然沒有害人,但是戾氣很重,去佛堂讓她多聽佛經,會化解很多的。然後我交代他們到了孩子8歲陰壽的時候,給孩子買塊墓地,好好安葬。他們父親含淚點頭答應。
  遺憾的是,他們並沒有給我錢。
  回去的路上,蹇姑娘告訴我,過幾天她要去收拾東西,然後搬走了。我知道她始終是過不了自己的那關,大家都是平凡人,這完全能夠理解,即便那裡已經乾乾淨淨。於是我囑咐她,雖然事情過去了,但是你畢竟是見鬼的人,廣東人本來就信佛,假期無事的時候,自己也多去廟裡燒燒香,如果方便的話,去看看毛毛。然後我告訴她,以後租房子的時候一定要先留心,條件設施和價格反差很大的房子,盡量別去碰,雖然不一定是凶宅鬧鬼,但是一般人不該以貪圖便宜去冒這個險。其次過於破舊的屋子要記得在進門之前先撒米敬神,如果進屋發現壓抑,或是光線極差,甚至臥室沒有窗戶的房子,也盡量別租。再者,床頭朝西的,如果不嫌麻煩可以自己改變位置,再養點植物,因為床頭朝西,那是招鬼利器。
  接著我去了診所,包紮傷口。痛是很痛,十指連心嘛,不過廣東姑娘的一句「母該浪崽」,還是讓我很欣慰的。
第七十八章 帝陵
  假如有一天你無所事事漫步在重慶的街頭,然後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大嬸們邀請你參加「重慶一日游」,那麼你一定不會錯過的是磁器口歌樂山朝天門和江北城。今天要說的一切,都發生在江北城。
  熟知我的朋友們一定知道,我生於江北,長於江北,出去混跡了幾年又回到了江北,可見江北是一個能留住相貌非凡當代才俊的寶地。不過江北算是比較大的,江北城只不過是小小的一角。江北城雖稱之為城,不過是古時候重慶城江對岸的一個小城而已,然而這個小城卻是最初重慶本土人文發展的根基。所以現在老重慶們都稱其為「記憶之城」,記憶這東西就跟一個人老掉了一樣,會漸漸模糊和遺忘,也正如幾日前微博上那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夏老師說的,天地創造了時間,時間製造了歷史,歷史遺留下回憶,回憶又被時間沖淡。這也許是我唯一認同的一句。
  2006年的時候,我意外認識了一個人,他是彩姐大學同學的爺爺,當彩姐在跟我說起這個人的時候,住在江北城,近來老是遇到怪事,儘管人沒有怎麼樣,但是反覆出現的情況讓他的生活很是困擾,於是希望我能夠去看看和瞭解一下,如果不是鬼事也就罷了,是鬼事的話,最好是看在彩姐的面子上幫上一把。明知道沒錢賺,但是為了掙得好表現,我還是屈服了。
  2006年的江北城,正面臨著整體開挖興建歌劇院和科技館。而那兒充斥著大多數重慶人童年的回憶,彎彎窄窄的舊巷子,斑駁破舊的老城牆,還有那些轉盤才能得到的黃糖畫跟一邊敲一邊賣的「麻湯」,矮舊房屋的房頂上總是有一些私自出逃的貓兒,優雅的走在屋樑和瓦片上,驚起地上那群笨狗的怒吼。我記得小時候常常在江北城的街頭吃老爺爺踩著轉出來的棉花糖,還有那些用草編起來的玩具。總之,江北城有我不少的回憶和足跡,儘管它與一江之隔的渝中區相比,顯得那麼的市井和落寞。
  彩姐告訴我,她會在那天下課後帶著她的同學來找我,然後一起去找她的爺爺,瞭解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心想正好,眼看那片擁有我回憶的地方就要面目全非,我也該乘著現在去看看了。
  當天彩姐和她的同學與我匯合以後,我們就直接開車去了江北城,路上彩姐跟我介紹,她的這個同學姓田,所以我叫她田同學。田同學的爺爺自然也姓田,如果她不是隨母姓的話。在田爺爺的家裡,我看到了這個清貧的老人。他的家裡小小的,就跟我們平常看到的老人的家裡一樣,不過老人雖然已經六十多了,但是身體還是非常利郎,說話也口齒清楚。不過卻顯得非常鬱悶,表情上看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問田爺爺,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您老人家愁成了這副面容。他歎了口氣說,最近不知道是自己倒霉還是怎麼的,他好好的坐在路邊,卻經常有從身邊經過的年輕女孩,路過他的時候突然停下,回頭,然後不由分說給他一個耳光,打完還罵一句流氓。前幾天甚至還先捱了一個耳光後,爭辯無用,姑娘走了,回頭還帶來一個大漢把他給按在地上打了一頓,自己歲數大了,經不起幾次打,怪就怪在這些事接連的發生,頭幾次他捱了耳光也就算了,大多數姑娘打了也就走了,不過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要打他,更加想不通自己剛正不阿的一生卻要被這些女孩罵做是「流氓」。想不通,想不通……
  我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總覺得這個精瘦老人雖然受了委屈,我聽來卻有種莫名的喜感。不好意思笑出來,正想告訴他,不要想不通,想不通會形成怨念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對了小伙子,你是誰啊,你來幹什麼。
  我才發現我忘了告訴他我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否則的話,我會覺得眼前的這個老人正在跟我上演一出精神分裂的戲。於是田同學趕緊跟她的爺爺介紹我是誰,我只能在邊上傻乎乎的笑。介紹完以後,她爺爺才若有所悟的知道原來是自己孫女帶人來給自己消災來了。他問我,小伙子你說我是不是遇到什麼髒東西了,要不然我家族幾百年來都那麼正直守諾,為什麼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問他,幾百年,什麼意思啊?他轉頭對他孫女說怎麼你還沒告訴過他們嗎?於是田同學才告訴我,他爺爺是個守陵人。我問她是退休後在公墓上班嗎?她說不是,田爺爺守的是明玉珍的墓。
  明玉珍我是知道的,他是重慶歷史上唯一的一個皇帝。明玉珍墓也是重慶唯一的一座皇陵。雖然寒酸了點,但是至少人家也是披著龍袍的真命天子。據說他的墓是在80年代的時候被發現的,雖然出土了大批珍貴的文物和龍袍,但比起那些大朝代的皇帝來說,他算是非常樸素的了。明玉珍在元朝末年的時候曾經帶領農民軍起義,曾是徐壽輝紅巾軍中的一名驍將,根據野史的記載,在中國元朝末期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宗教組織,稱之為明教,小說裡的張無忌謝遜楊逍都是明教的人,但是那是小說,明教卻是真實存在的。明玉珍原本不姓明,具體姓什麼也無從考證。但是由於當年驍勇善戰不怕死,帶著軍隊從湖北打進重慶,期間因傷失明了一隻眼睛,而且加上自己也是明教中人,於是覺得「明」字跟自己似乎冥冥之中有種緣分,於是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明玉珍。後來徐壽輝被心懷叵測的陳友諒老師害死,陳友諒稱帝,於是明玉珍意識到自己也將要成為下一個目標,而自己也不認同陳友諒這個奸詐的皇帝。於是在攻克了重慶以後,加固城防,招兵買馬,他自己也在重慶稱帝,稱大夏國,年號天統,都城重慶,自封隴蜀王。那時候的明玉珍還非常年輕,所以天妒英才的事情是常有發生的,他自立為王以後,就一直跟朱元璋陳友諒等人抗衡,後來陳友諒死了,朱元璋也成功改朝換代,害死了徐達跟常遇春,想要再收編分散在各地的勢力就有些困難。於是要明玉珍投降,明玉珍不肯,偏偏又生了重病,只做了9年的皇帝,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一命嗚呼了。於是朱元璋拍了明朝軍隊攻下重慶,明玉珍的族人投降。值得一提的是,據說朱元璋老師也是明教中人,他之所以稱當朝為明,也是為此。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田爺爺姓田啊,跟明玉珍能有什麼關係呢,於是田同學告訴我,她和她爺爺祖上在幾百年前大夏天統時代的時候,就是明玉珍未稱帝時期的家將。後來他做了皇帝了,也就成了統領。明玉珍死之前特別囑咐了她的祖先,說是寧肯戰死也不要投降,說罷便撒手西去。可是明玉珍的兒孫和妻妾卻沒他那麼高的氣節,朱元璋的軍隊一打過來,絲毫沒有反抗,為了保命,就選擇了投降。當時的田將軍沒有帶兵反抗,覺得心中有愧,於是在風頭過去之後,隱姓埋名,囑咐自己的子孫後代,要世世代代地守護帝陵。這一個承諾持續了數百年,家傳的武學都已經找不到了,到了田爺爺這一代,退休後接過前人的班,當了默默無聞的守陵人,雖然以前的貴族如今的小市民,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守在明玉珍墓附近,坐在小籐椅上的老頭,而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明玉珍墓象徵著一段歷史,或是一個古跡,看過了也就離開了,但是對於田爺爺來說,守墓早已不是一個工作,而是一份責任。他要堅守的也不是一個被市政府聲稱保護的文物,而是守住一份祖先的承諾和榮耀。
《十四年獵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