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原形

趙半括猛地反應過來,這一片是泥沼!他以前聽人說過,野人山裡的泥沼很有偽裝性,有的在雨季成為大水潭,過了那陣子就慢慢干了,淤泥一年年累積下來,一旦蓄起水,就形成了一個看上去非常自然的陷阱。

長毛沒有像平常人第一反應的那樣亂動大喊,半個身子下去後,下陷的速度就放緩了不少,但周圍沒有樹木枝幹之類的東西,要憑他自己的力氣上來也是不可能的。

當下趙半括槍口一指,讓阮靈告訴軍曹去救人。軍曹直起身子,看著長毛,表情複雜,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趙半括急了起來,知道這小子肯定在琢磨這是不是扭轉局面的機會,自己如果下去救人的話,還真說不准這三個人會幹什麼。

眼見長毛又向下沉了一分,雖然看上去還算鎮定,但眼神中還是有了些惶恐。趙半括快步走到上尉跟前,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對軍曹努了努嘴。

看到這樣的情景,軍曹不再猶豫,乾脆利落地回身找了棵樹,三兩下爬上去,大喝一聲,右手使勁一揮,硬生生把一截小腿粗細的樹幹劈斷,又下來拖著那截樹幹,直接遞給了長毛。

長毛這時候也不硬氣了,趕緊抓住樹幹,軍曹又是大吼一陣,人往後用力,慢慢把長毛拖了出來。

等長毛徹底安全後,軍曹也不說話,跑到那個渾的水泡子前,打了一壺水,走過趙半括身前狠狠瞪了他一眼,蹲下給上尉喂起水來。

趙半括也不和他計較,趕緊走過去看長毛,這小子滿身是泥地躺在地上好像在想什麼,停了半晌,忽然轉過頭來,說道:「這小子力氣確實比我大,難怪我打不過他。」

經過這一次折騰,長毛的態度好了一些,對在這兩個俘虜面前作威作福沒了興趣,休整的時候,甚至通過阮靈問道:「他們是哪個師團的,去過南京沒?」

也許是長毛的態度好了,軍曹也不再那麼冷硬,罕見地回答說:「我們是十八軍團的。沒去過南京。」

長毛聽了冷笑一聲,又問道:「廖國仁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軍曹愣了一下,阮靈好像對他解釋了廖國仁是什麼人,軍曹才看看上尉,猶豫地說道:「那個俘虜的確沒死,你們隊長拿盒子去換人,交換地點在軍營外,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人肯定是放出去了,盒子也拿回來了。」

趙半括心裡一鬆,沒想到刀子竟然還活著,但是他們換了人之後又去了哪裡?把問題丟過去後,軍曹就道:「我不知道你們中國人去了哪裡,因為拿回盒子後不久,突然營地就被猛烈地連續攻擊,大家逃都來不及,亂成了一團。我當時在營外警戒,等趕回來只發現上尉還活著。」

長毛猛地罵道:「狗日的鬼子,說了跟沒說一樣。」趙半括就打個手勢示意他不要焦躁,問道:「你有沒有看見是什麼毀掉營地的?」

軍曹搖搖頭,猶豫了半天,說道:「我在營地後邊,只遠遠地看見巨大的影子,應該是對我們用了很多炸藥。對了,我聽說我們派了一支小隊跟在你們隊長後面,他們現在的狀況應該不會很好。」

聽到軍曹這麼說,趙半括心裡一時間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怪物居然會用炸藥,難道真是成精了?隊長被鬼子跟著,看樣子也是凶多吉少了吧。他抬頭看長毛,長毛對著他苦笑了一下。

過了很久,趙半括感覺總算緩過來一些,看見其他人好像都有些死裡逃生後的興奮,那個上尉感覺也不那麼有氣無力了。軍曹好像心情也變好了,居然找了根樹枝,慢慢走到另一個水泡子前叉起魚來。

他出手既准又狠,沒一會兒就紮了七八條魚,又利落地把魚殺了洗好串在樹枝上,升了一堆火準備烤。趙半括看著他忙活,忍不住對長毛道:「這鬼子不會原來是打漁的吧?」

長毛臉一沉:「打個屁的漁,我看是練刺刀練出來的。」轉向阮靈道:「問問這小子原來是幹什麼的。」

但居然和趙半括猜的差不多,這個軍曹是大阪人,從小就打獸抓魚,長毛聽了,撇撇嘴道:「你問他,日本那麼大,為什麼跑到中國抓魚?」

軍曹聽阮靈轉達後,表情凝重起來,嚴肅地說了一番話。阮靈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看樣子像不知道怎麼表達,長毛頓時哼了一聲,揮揮手道:「行了,我也不想聽他們那些強盜理由。」頓了頓又道:「你就問問他們,為什麼要殺老百姓?敢上戰場的都是漢子,互相砍死也就算了,但這幫畜生對女人和小孩怎麼也下得去手?!」

軍曹聽了後愣了幾秒,好像有些不知所措,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才輕輕回答了一句。阮靈這下很快翻譯過來:「他說,這是戰爭,沒有辦法。」

長毛馬上就是一頓大罵,趙半括在心裡一歎,戰爭究竟是什麼東西?不管是什麼,它都不應該把無辜的老百姓捲進來。自己在參軍之前,不也是個普通老百姓?如果沒有這場戰爭,自己應該是在家種田、教書、喝酒、生孩子,過著和父親一樣的生活。但現在,自己卻在一個這麼遙遠的地方,連荒無人煙的叢林也成了戰場。

這樣想了一會兒,就覺得一切像夢一樣,有些意興闌珊起來,也沒去聽長毛和軍曹又說了什麼。

等他們再度開拔,走到半下午的光景,拿出指北針對照地圖時,才知道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和昨晚的山洞有了很長的距離,照這趨勢繼續走下去,那個鬼東西應該不可能再找到他們了。

趙半括摸了摸腰上的盒子,它被泥包得很嚴實,一直都沒出聲,就稍微放心了點兒。然而,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他再去看,長毛和阮靈還有上尉都已經低身趴在了地上,更遠處的軍曹已經不見了蹤影。

趙半括暗罵了聲見鬼,立即蹲了下來慢慢蹭過去,長毛他們的架勢不是白做的,一定是軍曹發現了什麼狀況。

他們現在已經挨近了一座小型的山峰,等蹭到長毛身邊,立刻發現他的面色很不好,又往前用目光找了找,才發現剛才消失了的軍曹藏在一棵大樹後邊。長毛的眼神和動作緊跟著軍曹的位置往前延伸,明顯能感受到一種緊張。

趙半括不知道為什麼其他人這麼警惕,不遠處那片樹林裡樹木種類都很純,看起來都是一類,千萬年生長下來,糾結成了一片軟硬交叉的綠色,但根本感覺不出什麼古怪。等了半天,他忍不住沖長毛道:「你在幹什麼?這裡除了樹還他娘是樹,搞得這麼警惕幹嗎?」

「你還真他娘是菜頭。」長毛不耐煩地罵了一聲,「十一點鐘方向。」

趙半括按下不爽,往正前方偏左三十度看去,這下就捕捉到了一些異樣。果然,離他們四十米開外的位置,有一塊綠樹雜纏的區域,和其他地方有點不一樣。

趙半括不是色盲,他在野人山走了那麼長時間,太清楚叢林裡樹木林草枝葉混雜,雖然亂,卻有一種自然和諧的味道,而那個位置,亂枝雜葉透出的綠色明顯要比它周圍的綠色深很多,而且某些地方上還多了一些黑灰的斑點,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刻意。

不對,那是什麼玩意兒?

趙半括有些不確定了,是那鬼東西嗎?怎麼沒有動靜?他又耐心看了一番,還是完全感受不到那玩意兒有一點活物的生氣。

他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在心裡按照顏色的差異計算那東西的輪廓,最後算下來,發現那片詭異的雜色物體居然有兩米多高三四米之寬!

好大的傢伙!

一股不好的預感升了上來,趙半括立即道:「那玩意兒弄不好就是那鬼東西,我們撤!」

長毛撇著嘴道:「撤個屁,等會兒,那鬼東西多折騰,這個跟死了一樣,等我看清楚再說!」

趙半括被噎得沒話,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妥當,就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點急躁:「不管怎麼說,咱們跑了這麼多天不就想甩掉那東西嗎,有什麼好看清楚的。」

長毛不耐煩了,直接推了他一把低聲道:「你怕個毛,沒看那邊樹有多密,就算真是那要命的玩意兒,還有鬼子在前頭墊背不是。」說完,又從懷裡拿出兩個手雷和一個地雷,把三個鐵疙瘩纏到一起。

趙半括看到連地雷都拿出來了,也就沒法再說什麼,按長毛的脾氣,肯定不會主動招惹怪物,現在這樣也就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退一萬步說,真有什麼危險,長毛這傢伙肯定跑得比誰都快,他現在的意思,也像是以觀察為主。

這邊想了一通,長毛已經潛到了軍曹那裡,衝他低聲喊著,趙半括也不再多想,把阮靈和上尉一推,小心地跟了過去。

這時候長毛推著軍曹往一邊繞著走,幾個人兩前三後,以樹幹為遮掩,繞著斜線往那團綠色的物體靠了過去。繞了百十米的一個大圈後,五個人終於接近了。

視線裡還是沒法看到細節,但趙半括能發現那玩意兒的表面幾乎都被樹葉和雜草蓋住了,奇奇怪怪地透出一股黑氣,而且在他們移動的這幾分鐘時間裡,那團綠玩意兒還是一動不動。趙半括放心了不少,心說真是那鬼東西的話,昨天跟了他們那麼長時間,又在洞口蹲了一夜,現在搞不好是睡著了。

正想著這個可能,已經走到前頭去的長毛猛地像被人扯住腳脖子一樣趴到了地上,同時軍曹也匍匐下來,兩個人好像說了句什麼,又直接倒爬了過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趙半括下意識把槍口對向了綠傢伙,然後看見長毛爬回來後一臉驚訝,對他搖了搖頭道:「媽的,不是那鬼東西。」

趙半括心說不是怎麼還這鬼樣子,長出了口氣道:「那不是更好,看清是什麼了嗎?」

長毛微微搖頭,說道:「那東西全身都是樹葉,圓鼓鼓的,我連背面都沒看仔細。」

說著像是有點著急,又一把拉過阮靈指著軍曹道:「你讓他再說一遍剛才對我說的話,那東西是什麼?」

怎麼回事?難道長毛沒看出來,反而軍曹看懂了?趙半括莫名其妙地看看軍曹又看看阮靈。阮靈也顯得很疑惑,用鬼子話問了一遍,接著軍曹立即就說出了一個詞,趙半括一聽,沒聽懂,但那發音讓他猛地一震,心裡模模糊糊地升起一種想法,但又不能確信。

另一邊阮靈聽完軍曹的話後,面色突然變得難看了,趙半括更加緊張,等阮靈張口翻譯的空當,前邊突然響起了幾聲古怪的嗡鳴。

那聲音震撼又熟悉,長毛和趙半括的面色一下就變了,轉頭就沖聲音來向看去,立即看到那團一直不動的綠色物體,這時候居然從中間部分開始古怪地轉著,聲音明顯是它發出來的。

趙半括驚呆了,愣愣地看著那團綠東西脫落掉許多雜亂的樹葉樹枝,漸漸露出一層黑亮的金屬色。跟著兩條粗壯的圓形物體從背著他們一側的位置轉了過來,黑洞洞地對到了他們的方向上。

《怒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