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倒也想換個像樣點的地方……要在這種破地方動這麼大的刀子,手頭什麼都沒有,你以為容易?」申屠大夫沒好氣地回答,「可是救人如救火,哪兒還能挑三揀四算時辰?你看看!這是什麼?」

他用尖刀戳了戳蘇摩的肚子,那一瞬間,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蠕動了一下,彷彿在躲避著刀鋒,飛快地在身體裡滑行。

那樣詭異的景象,令朱顏失聲驚呼。

「那個傢伙趁著孩子衰弱,正在由內而外地吞噬他!」申屠大夫抬起頭,厲聲對她道,「不能等了,不然這孩子救回來也是個殘廢!他的小命在你手上,你想好了,要不要現在就動這個刀子?」

朱顏倒吸了一口冷氣,想了一瞬,斷然點頭:「好!」

是的,既然如此,當斷則斷。若是耽誤了時間,害死了這個孩子的性命,又如何是好?

她俯下身去,按照申屠大夫的吩咐重新按住了孩子的手腳。她本來是個膽氣過人的女子,然而看到那一把亮晃晃的剔骨尖刀對著孩子落下來時,卻還是忍不住別過頭、閉上了眼睛。

雪亮的尖刀刷地插入腹部的氣海,破開血肉,急速劃過,將整個腹部破開來。朱顏根本不敢看,只覺得地上的孩子猛然一震,發出了極痛的叫喊,被封住的身體動了起來,猛烈地抽搐。

「阿娘……姐姐!」昏迷中的孩子喃喃道,聲音嘶啞,「救救我!」

「乖,忍一忍!」她不敢轉過頭去看,只能咬著牙,不住地低聲安慰,「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開膛破肚的劇痛讓孩子拚命地掙扎,竟然將眼睛睜開了一線,恍恍惚惚中,似乎看到了她的影子,忽然喃喃道:「姐……姐?是你?」孩子只是愣了一會兒,又在劇痛下抽搐著,不停掙扎,「痛.....好痛!放開我……放開我!」

「不要動!別怕……很快就好了!別怕!」她拚命地按住孩子的手腳,不讓他扭動著逃脫。蘇摩在極痛之中大呼,喊著她,求她放手,求她不要殺自己。然而她只能含淚咬著牙,死死抓住他,不敢放鬆分毫。

她以為申屠大夫會很快結束,然而,不知道過了多久,申屠大夫那邊居然還沒弄好,甚至連動刀的聲音都沒有了。

「姐姐……你、你要殺我嗎?」掙扎中,蘇摩的眼睛死死地盯芒她,湛碧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和恐懼,「痛……放開……放開我!姐姐!痛!」

「不要動!」朱顏咬著牙按住孩子的手腳,死死地不讓他動彈分毫,生怕會影響了大夫的手術,「忍一下!」

孩子在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之中抽搐,發著抖,用嘶啞的聲音苦苦哀求。她看到孩童眸子裡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正在惡狠狠地咬著牙按住他的手腳,在烈火和廢墟的背景下,看上去竟然隱約有幾分猙獰。她不敢再看,扭過了頭。

到後來,孩子的掙扎越來越微弱,聲音也從尖利漸漸變得微弱,奄奄一息——連原本灼熱的皮膚都在她的手底下飛快地冰冷了下去。

然而,那種涼,卻是沒有生氣的涼,如同死人。

「為,為什麼……殺我,姐姐?」終於,蘇摩的瞳孔失去了神采,漸漸渙散,最終合上了,「痛……好痛啊……姐姐!」

她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大喊:「怎麼還沒好!」

而下一刻,她就被眼前的慘景震驚了。

申屠大夫正彎下腰,用尖刀破開了蘇摩的小腹,血流成河,然而,他卻僵在了那裡,再也沒有動——醫生的手握著尖刀,不住劇烈地發抖,看到朱顏終於轉過頭來,他死死看著她,喉嚨裡發出"咳咳」的聲音。

那一瞬間,朱顏失聲驚呼起來。

那……那是什麼?火光明滅之中,她竟然看到有一雙細小的手,從蘇摩血肉模糊的身體裡伸出來,死死地扼住了醫生的咽喉!

申屠大夫被扼得雙眼凸出,不能說話,手裡的尖刀顫抖著,幾次試圖去割斷那一雙忽然伸出來襲擊自己的小手,卻怎麼也無法如願。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恐懼,似乎行醫畢生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

從孩子被切開的身體裡,露出了另一個血淋淋的嬰兒,霍然睜開了眼睛,伸出手,扼住了醫生的咽喉!

因為預測到藏在蘇摩腹中的那個嬰兒可能是一個怪物,所以他在事先已經佈置了銀針,其中有一根正正穿透蘇摩的腹部,準確地釘入了那個肉團心臟的位置,將那個只有一尺高的嬰兒定住。然而,那一個肉團雖然看上去似已經死了,可卻在他湊進去查看的一瞬間,猝不及防地伸出了手!

那雙細小的血手破體而出,死死抓住了他那小小的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力量竟然大得詭異,申屠大夫說不出話,甚至連求救都來不及。剎那間,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力量飛快地侵蝕而入,身體一晃,眼前便全然黑了下來。

太詭異了……這,這是什麼東西?這個從母胎裡就被吞噬、一直待在這個孩子身體裡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從一開始,自己似乎是太小看它了!

「申屠大夫!」朱顏失聲驚呼,直跳了起來。

眼看申屠大夫雙眼翻白,手裡的尖刀已經掉落地面,她想都來不及想,反手一抓,那把九環金背大砍刀刷地躍入她的掌心,大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對著那一雙詭異的小手斷然一揮!

「卡嚓」一聲,是刀鋒割斷朽木的聲音,毫無血肉的感覺。

雖然是在情急之下,但她的控制還是妙到毫巔。巨大的刀鋒將那一雙小手齊腕割斷,卻沒有傷到申屠大夫分毫。同一個剎那,地上的蘇摩發出了一聲痛極的呼喊,身體一震,十二支封住他身體的銀針齊齊反彈出!

老人在瞬間往後癱倒,摸著咽喉,拚命地大口呼吸。朱顏跳過去一把將還死死嵌在他脖子上的枯瘦小手扯下來,卻聽申屠大夫發出了一聲嘶啞的驚呼,撐起身體,奮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那個血淋淋的嬰兒抓了起來!

那個被斬斷了手臂的肉團只有巴掌大,血肉模糊,居然還在扭動,發出奇怪的嚶嚶聲,如同梟鳥夜啼,令人毛骨悚然,雖然沒有了雙手,當被人一把抓起時,它便伸出頭,張嘴一口咬住了大夫的手,死死不放。

這……這是什麼東西?!朱顏只看得目瞪口呆。

「快!」申屠大夫忍住疼痛,大喝,「斬斷它的頭!

朱顏握著刀,看著那咬著大夫手、懸空吊在那裡的血肉模糊的嬰兒,手指忍不住微微發抖——然而只是瞬間的猶豫,申屠大夫被咬住的手背已經開始變了顏色,有奇怪的污黑迅速朝著虎口蔓延過去。

她不敢再想,咬著牙提起刀,「刷」的一下就砍了下去!

刀鋒如電,一掠而過,斬開了空氣。「卡嚓"一聲,她聽到了刀鋒切斷什麼東西的聲音,手腕卻猛然一震,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襲來,擊在她的刀鋒上!轉頭一看,那個嬰兒居然還是死死地咬著申屠大夫的手,脖子完好無損,只有雙腿齊膝而斷。

那一刻,朱顏忍不住失聲驚呼!

——是的,剛才那一瞬,那個詭異的嬰兒居然是用腿踢開了她的刀!這……這怎麼可能?不可思議!

「斬……斬斷它的頭!快!」申屠大夫竭力大喊,然而短短的瞬間,聲音已經迅速地衰弱下去,「它……它想寄生在我身上!」

朱顏在那一聲裡迅速回過神來,再不猶豫,一咬牙,雙手握刀,平持,刷地一刀便是橫著掃過。

那一刻,似乎知道再也避無可避,那個東西忽然間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她心裡忽然起了一陣奇特的不舒服之感,如同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按住了後頸,刀鋒竟然是如同砍入了黏稠的泥淖之中,情不自禁地緩了一緩——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又猛然清醒過來,為自己剎那間的失神感到了詫異:這個東西帶著極其強烈的邪氣,竟然是比她有生以來看過的所有妖物都要詭異!

當她的那一刀斬落時,手腳俱斷的嬰兒忽然間鬆開了咬著申屠大夫的嘴,「刷」的一聲墜落在地,朱顏的一刀便落了空,收勢不住,差點就傷到了申屠大夫。

「快!快!」然而,掙脫危險的老人臉色卻依舊蒼白,指著她的身後,微弱地大喊,阻止它!」

朱顏回頭看去,只見那血肉模糊的一團刷地重新掉進了蘇摩的身體裡,竟然在一個勁地往裡鑽去!她心知不妙,瞬地回過頭,刀鋒下指,一把將那個小肉團用刀尖挑了起來,用力甩落在一邊!

沒有手腳的肉團發出了尖厲的叫聲,在地上蠕動,似乎想要做最後的掙扎,竭力從這滅頂之難裡逃離。然而朱顏哪裡肯讓這禍害逃走?一步踏上,「刷」一刀就將那個肉團斬為兩段!

那個詭異的叫聲戛然而止,她不敢喘息,彷彿瘋了一樣地迅速揮刀,將那個肉團大卸八塊。同一瞬間,地上的蘇摩猛然掙扎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瀕臨死亡的微弱喊叫,再也不動。

「……」朱顏剛剛緩了一口氣,看到這邊的情景,卻不由得呆住了——蘇摩躺在廢墟裡,全身上下忽然湧出了鮮血:雙手,雙腳,脖子……看上去,他受傷的位置,傷口的情況,簡直如同剛才那個被一刀刀斬斷的肉團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了?」她驚得目瞪口呆,一把拉起了申屠大夫,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蘇摩,「他的身上……為什麼忽然出血?」

申屠大夫正在用尖刀割開自己右手的手腕,將已經變成黑色的血放掉,聽到她的責問,看了一眼地上變成了血人的蘇摩,神色卻是淡定:「沒事,這是『孿生鏡像』所導致……我已經事先護住了這孩子的心脈,不會出人命。」

朱顏愣了愣:「什麼叫孿生鏡像?」

「就是他和他的孿生兄弟之間,會存在一種奇特的感應……喏,,」申屠大夫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團血肉,喘著粗氣,「你落在這個東西身上的每一刀,相應地,也都會落在那個孩子身上。」

她顫了一下,看了一眼蘇摩,不敢想像剛才這個孩子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外面的戰爭還在繼續,喊殺聲如潮,然而那一瞬間,她竟然是來不及去想淵怎麼了,只是走過去,將奄奄一息的孩子從地上抱起,將他小小的腦袋擱在自己的懷裡,連聲道:「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昏迷的蘇摩彷彿感覺到了她的觸摸,卻只是恐懼地瑟縮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喊了一聲:「別殺我……姐姐……別殺我!」

她不由得眼眶一熱:在瀕死的劇痛裡,這個孩子竟然以為是自己要殺他?在這個孩子最後模糊的視線裡,看到的一定是她緊張扭曲的臉吧。

「你好了嗎?」朱顏看了一眼申屠大夫,忍不住催促,「快給他用藥啊!沒好的話讓我來餵好了,告訴我藥在哪裡?」

申屠大夫看了她一眼,道:「就在你身上。」

「什麼?」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在我身上?」

申屠大夫將尖刀從自己手腕上拔出,將污血擠乾淨,用破布條草草包紮了一下,頭也不抬地問:「止淵他是不是給過你一枚環形古玉?」

「啊?」朱顏怔了怔,脫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是止大人在出發之前親口告訴我的,」申屠大夫怪眼一翻,沒好氣地道,「沒這個東西,我怎麼敢接這趟差事?」

她怔住了:「他……他讓你來找我?」

「是啊,」申屠大夫包紮好了自己的手,走了過來,將手一攤,「給我。」

朱顏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按住了脖子裡的古玉,搖頭,「為……為什麼要拿這個玉環?這是淵送給我的!」

「你還要不要他活命了?」申屠大夫卻是不耐煩起來,大喝,「別囉囉唆唆的!快給我!再磨蹭,這娃兒的命就沒了!」

她在醫生凌人的氣勢裡顫了一下,咬了咬牙,一把扯下了脖子上那塊古玉,交到了申屠大夫的手裡:「拿去!」頓了頓,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蘇摩,瞪了他一眼:「快救他!救不回來,我就把你殺了陪葬!」

申屠大夫冷笑了一聲,也不說話,拿過那塊龍血古玉,在手裡一用力,居然就捏成了碎片!

「啊?!」不等朱顏驚呼出來,只見那塊古玉碎裂之後,裡面那一縷紅色居然流動了起來——就像是被封印住的血一樣,刷地凝結,滴落了下來!申屠大夫俯下身,手腕一轉,讓那滴血直接滴進了孩子被破開的小腹裡。

那一刻,血肉交融,忽然有一道光凌空而起!

那道光是如此奇特,彷彿漩渦一樣轟然綻放,在半空中擴散,竟然在夜空裡幻化成了一條游弋的、巨大的蛟龍模樣!

「天啊!」朱顏情不自禁地脫口驚呼,仰起了頭,「這……這是蒼梧之淵裡的龍神啊!十三歲那年……我曾經看到過!」

彷彿聽到了她的話,虛空裡的蛟龍微微低下頭來,對著她點了點頭,似乎遙遙致意。

「火焰般的小女孩……我們又見面了。」隱約中,有一個聲音響起在她心底,雄渾深遠,如同從蒼梧之淵深處傳來,「五年過去了……到了今天,才是星宿相逢的日子啊……」

龍神從半空裡俯下身,用巨大如同日輪一樣的眼睛凝視著她。朱顏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從龍神的身體裡對穿而過。

「只是個幻影嗎?」那一刻,朱顏恍然大悟——是的,真正的龍神,在七千年前就已經被星尊帝封在了蒼梧之淵的最深處,那個封印何其強大,生生世世無人能解開,龍神又怎能脫之而出?

「龍神……龍神!」遠處的戰火裡傳來了驚喜交加的呼喊,「看啊!龍神出現了!它是來庇佑海國的!我們有救了!」

那是被圍困的復國軍戰士的呼喊,虛弱卻振奮,彷彿絕境裡的人們忽然看到了曙光,重新振作了鬥志——那裡面,會有淵的聲音嗎?朱顏只聽得心裡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飛奔而去,然而看到躺在地上的蘇摩,卻又不能馬上離開。

「龍神……真的是龍神啊!」申屠大夫抬頭看著那道在虛空中變幻的光,眼裡也流露出一絲激動,當它感應到了血脈的呼喚之後,便會綻放出力量!」

她不由得愕然:「什……什麼的呼喚?」

申屠大夫不說話,只是將蘇摩從地上抱了起來,朝著龍神的幻影高高舉起,彷彿祭獻——那一瞬,彷彿是感覺到了什麼,盤旋在戰場上空的那一道光忽然呼嘯而至!如同閃電,「刷」地從高空射下,直接鑽入了孩子赤裸的背部!

昏迷的蘇摩猛然顫抖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低呼,那一刻,孩子的整個身體彷彿被注入了閃電,竟然內外通透,如同水晶!那道光在他的身體裡飛快地流轉,彷彿一隻梭子,在修復著這一具殘破的身體,瞬間所有致命的傷口全部復原,再也沒有一絲血流出!

朱顏只看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當最後一個傷口也消失之後——那道光在蘇摩的背部停了下來,瞬間凝聚,然後又瞬間暗淡。當一切都消失之後,地上只有一個昏迷的孩子,背後蒼白的肌膚上有著一片黑色,完好無損。

那道光,就是熄滅於此處。

「蘇摩!」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刻衝了過去,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將蘇摩抱在懷裡看了又看。孩子還活著,氣息平穩了許多,看上去和之前並無二樣。她心裡又驚又喜又納悶,沒想到淵的這個古玉居然還有療傷的奇效。

「現在怎麼辦?」朱顏回頭想找申屠大夫,卻發現那個老人正躬身從地上一塊一塊地撿起了什麼東西,不由得一怔——這個醫生,竟然把那一團四分五裂的血肉重新撿了起來!

「喂,你要做什麼?」她愕然,「那是……」

「拿回去研究一下,」申屠大夫用破布包起了那團血肉,呵呵笑了一聲,「這種怪胎可是極其罕見的病例,一百年也難得看到一個。」

「……」朱顏不能理解這個奇怪的醫生,只覺得不舒服,便道,「好了,現在那邊的關卡也撤掉了,沒人攔著,你先帶著蘇摩回赤王府行宮去吧!讓盛嬤嬤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什麼?」申屠大夫愣了一下,「你不回去嗎?」

「我不回去。」她騰出一隻手,從地上拔起了那把九環金背大砍刀,道,「我要去找淵!你帶著這小兔崽子先回去吧。」

「郡主,你還是不要去了。」申屠大夫沉默了一瞬,道,「在出來的時候,止淵大人對我說過,讓你帶著蘇摩撤到安全的地方等著他,等戰火平息,他一定會來找你的。」

「真的?」她怔了怔,「他是這麼對你說的?」

「當然。」申屠大夫翻了翻白眼,「難不成是我騙你?」

「說謊!」朱顏只想了一瞬,忽地抬起眼,瞪著這個老人,「淵怎麼會知道蘇摩?他可從來沒見到過這孩子!」

申屠大夫一時間啞口無言,不知說什麼好。

《玉骨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