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長長的沉默過後,滿身是血的傀儡師嘴角浮出一絲莫測的笑意,放下手,一腳把死屍徹底踢落床下,無所謂地披了件長衣走下地來,挑戰似的抬起頭,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沉默之間,忽然有一道閃電嗑啦啦裂開長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看著那樣的一幕,閃電映照她的臉,映得她全身隱隱透明,非實體的虛幻。許久許久,低下頭,她垂下的眼簾彷彿掩住了什麼表情,只是隨著歎息吐出一句話來:「蘇摩,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啊…」

輕輕一句話,瞬間就將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擊潰。

他忽然動手了。

「好安靜。」那笙聽著後面廂房裡的聲音,半天沒有聽見什麼,歎息。然後纏上了西京,繼續磨蹭:「那麼說,那時候太子妃也不過和我差不多年紀?——再給我講詳細一些嘛,那麼精彩的故事,你這麼幾句話就說完了?」

「精彩?故事?」被纏得沒法,才言簡意賅地和這個小丫頭說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後悔自己接下來的是如何難纏的生意,聽到那笙這句話忍不住跳了起來,色變,「你個丫頭,知道個鬼!有本事你從那裡跳下來給我看看?」

那笙沒料到西京反應那麼激烈,不由縮了縮頭,吐舌。

「我就知道那個蘇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證了她一開始的看法,東巴少女憤憤皺眉,「但是沒想到他從小就壞成那樣!如果鮫人都是他那樣、那真是活該被人…」

話沒說完,她猛然閉上了嘴,看著雅座打開的門。

看到顯然是清晨起來看望西京的人,那笙忽然結巴起來,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頭去:「我、我不是說所有鮫人…我只是說那個蘇摩…」

「那笙姑娘,你為何又回來了?」炎汐皺眉看著她,聲音冷淡,「少主讓你走。」

那笙尷尬地笑了一下,然而看到炎汐這樣的語氣,心裡感覺很是委屈——怎麼人都有兩張臉呢?不過一天之前、帶著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裡去了?

「抱歉,是我讓她留下來的。」西京站起來,回答鮫人戰士,「我在等汀回來——等她一回來、我立刻帶著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離開如意賭坊,請稍微寬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劍客,炎汐眼神波動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禮:「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來不及,在下一早過來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閣下極力阻攔、伽藍城的所有鮫人早就被空桑人報復屠殺乾淨了。」

西京有些意外,尷尬笑笑:「一時意氣而已,何必如此掛懷?是當年我那些同僚被憤怒蒙了心,要做那種喪心病狂的屠殺。我又沒和他們一起瘋,當然要阻攔。」

「若是所有人都像閣下…」炎汐低聲歎息,終究沒有說完。抬起頭來,眼神瞬間卻是恢復到了雪亮,聲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須執行——那笙姑娘必須離開如意賭坊,否則在下不得不動手。」

「呃…動手?」西京沒有料到這個鮫人戰士如此死腦筋,倒氣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動手比劍、會是對手麼?」

「令不可違。」炎汐按劍站起,聲音平靜。

西京眼睛微微瞇起,眼神冷銳,從鼻子裡笑了一聲。

「喂,喂!大叔,別動手!」見識過西京的厲害,那笙大驚失色,跳了起來,連忙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劍,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來了,再一起出來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來也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倒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怕我殺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他從風隼下面救過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總覺得那個理由有些牽強,但是看著炎汐,還是點了點頭,「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聽聞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種嘛。」

頓了頓,劍客笑著扔掉了手裡的酒壺,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讓你為難——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媽的,汀那個丫頭是怎麼了?不就是去城東買壺酒,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說話間,看著窗外,他的臉色唰的變了,看向城東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簾密密,忽然間、有一道藍色的焰火劃破天幕。

「糟了!是汀、是汀發的求救訊號!」西京驀然站起,忙亂地抓起光劍,「她出事了!」

炎汐同時看向東方天際,看到雨簾中黯淡模糊的盤旋著的影子,分辨出雨裡的尖嘯聲,戰士平靜的臉色也變了:「風隼!風隼發現了汀!」

白瓔反手錚然拔劍,削向那幾枚打向自己的形狀各異的指環。叮叮幾聲,指環觸到光劍反向飛出,然而迅速變幻了方向和速度,又從另外幾個方向打來。

她的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還是漸漸感到了窒息——那些絲線!那些若有若無絲線,居然界於「無」和「有」之間,讓不被任何實物羈絆的她都無法躲開,一層一層纏繞上來,不知道到底有多長,彷彿透明的絲,將她慢慢包裹。

蘇摩披著長衣站在黯淡的室內,微微垂下眼簾,表情奇異。

他身側,那個小小的偶人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手足不停的舞動,彷彿按照節奏跳著奇怪的舞蹈,然而連著那個偶人關節的引線在空中飛舞,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阻攔住了白瓔的身形,居然不讓她退出門外半步。

白瓔知道長夜即將過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變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劍削斷了幾根引線,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聲,動作微微一慢。

白瓔拂袖回劍,豁出去不顧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劍削向另外一根牽連著偶人頸部的絲線。劍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纏繞上了同樣柔軟不受力的引線,相互糾纏,然後,她清叱一聲,手腕一震,準備陡然發力,震斷那根引線。

忽然間,她的動作頓住了,側目瞥過,猛然看到蘇摩臉色變得非常詭異,彷彿痛苦、而又彷彿無比歡躍。兩種神情閃電般交錯著掠過他的臉,而傀儡師的右手肘部慢慢滲出血絲來。

——那樣的傷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劍造成的一摸一樣!

白瓔的劍纏上了牽引偶人頸部的絲線,然而忽然停住,不敢發力。

一瞬間,那些被操縱著的戒指趁著她此刻的空門,全數擊中她背部——白瓔猛地往前踉蹌了一步,光劍錚然落地,整個身體忽然間模糊起來,彷彿煙霧的渙散。

那個剎那,模糊的視覺中,她看到了那個偶人咧開嘴大笑起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眼神,彷彿熟悉莫名,又彷彿陌生可怕。

「師兄!」她終於出聲,呼喚西京,「師兄!」

「死在這裡吧!」恍惚間,她聽到那個小小的偶人在說話,「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少年的蘇摩,惡毒而歡躍:「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陣雨已經過去,天色慢慢亮了起來,光從廊下透入,絲絲照進來。

冥靈將會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裡。

光線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間有些後悔,自己根本不該如此大意地過來看蘇摩——百年前那個少年將她逼上絕境,百年後,依然要置她於死地!

「師兄!」光線照進來的剎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沒有來。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唰的一聲關上門,拉下重重的簾幕,把所有光線截斷在外面。

那些半空中飛舞著的指環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引線,握緊,絲線勒入手中,血沁出。然而那只蒼白的手毫不放鬆,用力一拉,辟辟啪啪,所有引線在剎那全部斷裂。

偶人猛然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痛苦叫聲,跌倒在榻上。

房間內轉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瓔感覺到有人俯下身來靜靜地看她,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跌落她手心。等她渙散的靈力重新凝聚,看得見眼前的景象,卻看到了傀儡師忽然鬆開了支撐著的雙手,頹然跌倒。

他跌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白瓔起身,驚詫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間湧出的鮮血。

「天!這、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個小偶人,不可思議地驚呼。

那笙還沒有回過神來,只聽耳邊風聲一動,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經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驚歎,喃喃,「現在沒人趕我出去了吧?——不過我還是自覺出去等著他們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臉來…」

然而,不等她走出門去,忽然間,後面廂房裡面傳來了呼喊聲:「師兄!師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驚,猛然轉身:糟糕,蘇摩果然在欺負她!可是西京卻不在了!

黎明即將到來,庭前天馬感受到了晝夜交替的來臨,不安地揚蹄嘶喊,彷彿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無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沒有回應它。天馬不可多等待,當下長嘶一聲,展開雙翅在黎明前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雨簾。

「師兄!」急切,白瓔的聲音再度喚,「師兄,快過來!」

那笙跺了跺腳,雖然心裡害怕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還是硬著頭皮衝了過去。

門緊閉著,她壯著膽子一把推開,闖了進去,隨即被滿室熏香憋得喘不過氣。

「師兄,快關門!我不能見光。」白瓔的聲音在重重帷幕後響起來,卻看不到人,急切,「你快過來看看——你看那個偶人!這、這真的是『裂』嗎?」

那笙應聲關上門,眼前頓時昏暗一片,隱約只看到重重帷幕後的一點燭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間有點怕,輕聲問,走過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剛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瓔的聲音頓了頓,有些失望,歎了口氣,「別過來,要嚇到你的。」

那笙其實隱約間已經覺得有些莫名的恐懼,然而不肯示弱,壯著膽子笑:「我才不怕。」

一語未畢,腳下忽然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她一下子撲到了床上,滿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手上和腳下是什麼東西,東巴少女忍不住尖叫出聲。

一個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樣滿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這個名叫阿諾的偶人,比看到屍體還恐懼,不由得向後踉蹌退出。

「蘇摩、蘇摩怎麼了?…他又殺人了是麼?」那笙結結巴巴,遠離那張床,「太、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彷彿沒有聽她講什麼,白瓔喃喃自語,「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那笙好容易轉過了屏風,忽然怔住了,詫異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鏡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