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雲

    (一)

    丈夫可殺不可羞,如何送我海西頭?

    更生更聚終須報,二十年間死即休。

    ——唐-呂溫

    陰山。

    摩天崖。

    大廳清一色由粗壯的原木建成,正中的穹頂離地幾達十丈,正中的火堆驅散著山巔的寒氣,五個男人圍著火堆,眼光如火焰般閃爍著。

    門外,風雲盟的弟子已密密圍了幾圈,只是任誰也不敢進去。

    「他們在做什麼?」忽然,腳步聲急匆匆地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幾乎在怒吼。

    「站住!越龍沙!」中年的男子一把扯住了叫做越龍沙的年輕人,聲色俱厲,「旗主們議事的地方,哪有你插話的餘地?」

    「旗主?他們已經議了半個月的事了,就算是給盟主收屍,也來不及了!」越龍沙口不擇言。

    啪——重重一記耳光打在年輕人的臉上,中年男子怒道:「放肆!」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包括大廳裡的五個人。

    人群立即閃開一條通道,五個人魚貫而出,冷冷打量著那個年輕的小伙子。

    「難道不是麼?」臉上的指痕猶在,越龍沙卻揚起頭:「我只不過是把真相說出來了而已,叔叔,我們天鷹衛的職責就是保衛盟主和摩天崖的安危,可不是在這裡內訌!」

    五名男子中,最年長的一個緩緩道:「龍沙,你這是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的事情,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做。」越龍沙針鋒相對。

    「四路風使未到,我們如何可以擅自行動?」那男子加重了口氣。

    「笑話!四路風使未到,就可以讓盟主孤身迎敵了不成?」越龍沙的怒氣越衝越高:「華旗主,我爹爹是保衛老盟主才殉職的,我們天鷹衛,從來不受風雲二盟的管制,你不敢出戰,何必叫我們也做縮頭烏龜?」

    昔年天鷹衛聲勢極盛的時候,幾乎不讓風雲二盟,只是一場血戰之後,衛中精英損失殆盡,這摩天崖上,也漸漸沒有了說話的餘地。

    越龍沙這句話出口,適才那人才仔仔細細打量了他幾眼,嘴裡不輕不重地「唔」了一聲,似是考慮要如何處置這個莽撞少年。周圍人雖多,卻一個多言的也沒有,可見此人在風雲盟的地位著實不輕。

    風雲盟本是兩大流散江湖的幫派,五十年前,方才約盟一家。

    風盟之中,有冰炎罡熏四路風使;雲盟之中,有軒轅旗,神農旗,伏羲旗三路大旗;風雲盟之外,令設有天鷹衛,直屬盟主管轄,獨立在雙盟之外。

    較之雲盟,風盟更像江湖中的門派一點,散步在江湖各地,四路風使也多半不會滯留摩天崖上;天鷹衛相對而言組織單純嚴密許多,唯盟主馬首是瞻。

    但是雲盟,卻大大不同。

    五十年前,風雲盟在這摩天崖上依山建起總舵,雲盟的子弟便開始集中,層級日益鮮明,行事日益統一,教習刀劍之外,甚至還開始操練弓馬,統一號令。二十餘年前,向燕雲之父向北天奪得盟主之位,更是幾乎將半生精力都用在經營天鷹衛與雲盟之上,旗下設堂,堂下設營,儼然已有擁兵陰山之象。

    四路風使之下,設白青朱玄四個段位,初入門者為玄衣弟子,日後逐級遞升。二十年間,幾乎並無大變。但是雲盟卻不同,二十年裡,開了七個分堂,弟子多達萬人,又倚仗摩天崖自恃,漸漸打破了風雲二路原有的平衡。

    若非忌憚四路風使武藝高強,門路極廣,雲盟三位旗主,早就將風盟三千弟子吞入謀劃之中。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向北天無論人品武藝都是超群,雖略有偏袒雲盟之意,卻絕不至於容許內訌的發生。

    但是,向北天慘死,天鷹衛損傷大半,局勢卻有了明顯的變化。風盟使者主張依照江湖規矩,另立有德有才的長者為盟主,雲盟旗主卻極力主張扶持老盟主的幼女——當時年僅十二歲的向燕雲。

    一番爭鬥之後,向燕雲終於女承父位,風盟四使一怒之下齊下摩天崖,號稱絕不是向家家奴。

    當時向燕雲不過十二歲,父母雙雙慘死,盟中大亂,雖有人扶持保護,也不過看中她年幼無知。只是她畢竟是向北天的女兒,從不懂得逆來順受四個字,心內激憤壓抑之下,竟然鋌而走險,一人迎戰太平道大軍。

    雲盟演練多年,本欲借亂世而起,又如何能為了一個無知少女的魯莽行為和太平道開戰?

    是以,向燕雲單槍匹馬下山之際,人不知,鬼不覺,到了終於有人通報的時候,阻止追擊,已是來不及了……

    這一年來,一手左右風雲盟決策,掌控三旗的,正是這個站在越龍沙面前的男子——軒轅旗旗主,華衡英。

    華衡英的目光穿過越龍沙的面龐,直刺其心,少年毫無畏懼的與之對視。

    幾乎所有人腦子裡都在轉一個念頭——華旗主……會處死這少年麼?

    「越老三」,華衡英轉頭,「你怎麼看?」

    那被叫做越老三的,是越龍沙的三叔越松登,暫代天鷹衛衛長的職務,統領手下一百七十二名弟子。

    「華旗主」,越松登陪笑道:「龍沙年紀小,不懂事,我斗膽求個情,旗主高抬貴手,放過他便是。」

    這話說的真是既沒分寸,又沒骨氣,越龍沙固然是急了眼,華衡英也不由得皺了眉頭:「越老三,這話怎麼說?天鷹衛素來鐵律嚴明,高抬貴手四個字,真是新鮮。」

    越老三臉上倒是加倍的恭敬:「天鷹衛?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也就是這種腦筋不靈的小子,旗主啊,最近這摩天崖上新鮮事太多,我老了,看不明白了,您覺著這小子太混,該殺,只管砍了就是,何必問我呢?」

    這話一出口,連華衡英的臉色也變了。

    「你多大了?」華衡英忽然問道。

    「十七。」越龍沙挺起胸膛。

    華衡英慢慢走了過去,緩緩伸出左手,越龍沙一驚,當即向後退了一步,越松登的雙拳也立即握緊——只是華衡英似乎沒有看見,左手依舊輕輕巧巧地拍在越龍沙肩上,「是男人麼?」

    「廢話!」越龍沙的臉當即掙的通紅,一掌拍開華衡英的手,「華旗主,你莫要仗著功夫比我好,就侮辱我。」

    華衡英搖搖頭,嘴角帶著微笑:「我只是想不通,一個十七歲的男子漢,為什麼偏偏要把自己的命運托在一個女人手裡。」

    越龍沙怔住了,第一次沒有脫口而出些什麼。

    「越龍沙,你很狂妄,這沒關係,但是我若是你,就一定等到自己有狂妄的資本的時候才說想說的話。」華衡英這次沒有拍他的肩,只是轉過身,「天鷹衛功高勞苦,我不殺你,只是你最好想一想,你究竟要的是什麼,向燕雲要的是什麼,然後再來決定。」

    說完,他拂袖而去,顯然已經沒有興趣再繼續這場對話。

    「等等!」越龍沙低喊了一聲。

    「哦?」

    「你難道不準備告訴我,你要的是什麼?」越龍沙抬起頭,問。

    「我?」華衡英揚起脖子,笑了起來:「看來你果然是什麼都不知道,我要的是——」

    他的尾音拖的很長,慢慢釣起少年的野心和不忿,華衡英手裡也不知帶過多少少不更事的年輕人,他實在太瞭解他們在想些什麼,渴望些什麼——

    只是,就在這一刻,忽然一名雲盟弟子聲嘶力竭地喊道:「旗主——太、太平道的人來了!」

    「混帳,人到了摩天崖下面,你們才知道通報……」華衡英隱然已有怒氣,「來了多少人?」

    「不知道,黑壓壓一片,數,數不清。」那弟子已經慌了手腳。

    華衡英對這樣的回稟顯然更為不滿,雙目猛地一瞪,「走,隨我迎接遠客去吧。」

    一旁的越松登倒是氣定神閒,微笑道:「龍沙,你說說看,偌大的風雲盟,太平道怎麼說打就打了呢?」

    「請三叔指教。」

    「三叔愚蠢的很,哪裡指教的出來?我看,不過是湊巧。」華衡英本來步伐已經停住,聽見「湊巧」二字,又憤憤向前走去,越松登接著說:「湊巧那些人明白,如今的風雲盟,人人都知道為自己打算了而已。」

    華衡英的背影重重一頓,若有所思。

    越龍沙低頭:「侄兒受教。」

    本來擁擠的大廳,忽然空空蕩蕩,顯得安靜的過了頭,越松登聲音也變的安詳而堅定:「龍沙,我剛才是說笑。」

    越龍沙連忙搖頭:「不是!」

    越松登止住他繼續準備發表的鴻篇大論,「太平道急急忙忙來攻打風雲盟,只可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盟主她尚在人間。不然,這絕不是最好的機會。」

    越龍沙眼睛一亮。

    「你聽我說」,越松登壓低了聲音,「龍沙,你火速帶領天鷹衛前往巴林於爾根,請三王子過來解風雲盟的危急。」

    「咄苾王子?」越龍沙眼睛更亮了,咄苾王子是突厥的三王子,在草原的傳說裡,幾乎是天神一樣的人物,上次若非盟主趁他受傷之際執意單身出戰,也不至於到今天的地步。

    「速去速回。」越松登從懷裡取出一枚純白的令牌,遞到越龍沙手裡。

    「是。」越龍沙擲地有聲地應道,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大聲說:「三叔,你放心。」

    門外的嘈雜越來越強烈,壓低聲音的商量,兵刃出鞘的輕脆……一切都在無言地訴說著「如臨大敵」四個字。

    越松登閉了閉眼,從袖中抽出一把一尺多長的短劍來,舉步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堅毅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少年的雌音略帶著成年人沙啞的獨特聲線,刀鋒般地尖銳——

    「天鷹衛何在?」

    「在!」

    「隨我出發!」

    「是!」毫不顧及敵人近在咫尺,久已不動刀兵的衛士們齊齊應著,不知怎地,越松登的胸膛便跟著沸騰起來。

    去吧……他微笑,喃喃:「去了,就不要回來,找你的世界吧!「

    老練如越松登,自然知道咄苾王子絕不可能出手相助——他真的要出手,也不必等到今天。

    如果朵爾丹娜已經魂歸黃泉,那麼,風雲盟和他咄苾王子一點關係也沒有,甚至多少還有一點先代的仇恨……

    (二)

    白雪初下天山外,浮雲直上五原間。

    關山萬里不可越,誰能坐對芳菲月?

    ——唐-盧斯道

    一隻黑色羽翼的大鷹尖嘯著斜掠過天空,爪尖的羊羔掙扎著,微弱的呼吸淹沒在塞北的風裡。

    向燕雲抬起頭,目光一直追著那鷹,直到它消失在雲和雲的罅隙裡。

    「搖光,你看。」她摸了摸白馬的頭,「我也有一隻這樣的鷹,白的,雪白的,和你一個顏色。」

    白馬還小,沒有長出長長的可以在風中舞蹈的長鬃,只將脖頸在新主人身上蹭了蹭。

    向燕雲輕聲說:「阿媽生我的時候,對阿爸說,這孩子就叫朵爾丹娜,多好的名字,她會長成草原上最自由,最純潔的女兒。你教她武藝,不,我們還會有個兒子的,不要教她,我們只教她唱歌,騎馬,讓她快快樂樂地長大……搖光,阿媽說的多好啊,可是……」她撫mo著小馬的手上漸漸增加了力氣,「可是我還是一樣樣地學會了,搖光,天這麼藍,草這麼綠,為什麼要流血呢?它飛的這麼高,這麼遠,可是,不管它怎麼靠近太陽,總是要回到地面上去捕捉那些牛羊……你說,是為什麼呢?」

    她穿著一雙新做的小牛皮靴,油亮密實的靴底輕拈著嫩草,風起了,她瘦削單薄的身子堅定如刀,目光也一點點地凌厲,閃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寒光——「在這裡等我,搖光,太平道的人進去兩個時辰了,和華衡英他們也該動手了吧……」

    向燕雲一步向前踏去,搖光卻不明白,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向燕雲微笑著按了按它的頭,聲音帶了一絲凌厲:「在這裡等我!放心,我會回來的,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奈何風雲盟。」

    擰身,提氣,身形化作一道電光,直奔那鬱鬱蒼蒼的摩天崖而去。

    搖光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四蹄蹬地,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不多時,百餘騎人馬已衝到了摩天崖下的這塊平原,領袖的少年疑惑地看著白馬的背影——

    「好快!這……這是馬麼?」

    沒有人回答他,天鷹衛的戰士只習慣接受命令,然後誓死執行。越龍沙立即意識到了肩負的使命,喝道:「兄弟們快走,日落之前,我們一定要趕到巴林於爾根!」

    現在距離日落還有三個時辰,快到正午了,太陽獨自霸佔著蔚藍的天空,肆無忌憚地揮灑著光和熱。

    塞北的冬天來得極快,到了秋天,也只有這個時候依然炎熱逼人,陽光似乎感覺到了從極北處漸漸逼近的寒氣,加倍將光芒刺入每一個角落——即使是牧草下的方寸之蔭,也映上了通寶般大小的光斑。

    即使是摩天崖上演武的大廳裡,也網絡上一塊塊陽光的印記。

    無論是刀,是槍,是生者的傷口還是死者的黑血,無一例外地遍沐光輝。

    「華旗主,你也該動真章了罷!」褐色長袍的男子忽然揚起眉來。

    「秦二當家,華某請教。」華衡英終於直起身,手掌掠過兵器架,帶起一柄長槍。

    秦穹微微一笑,這番直上摩天崖,等的就是此刻。適才駱寒與伏羲旗主殷鐵生一場惡鬥,可謂不分高下,但太平道攜來儘是精兵,相比之下風雲盟便畏首畏尾了許多。

    「華旗主,我敬你半生英雄,這番比試,再不用外人插手,我若敗了,太平道自然再不踏入塞北半步……」不知想到什麼,秦穹話音忽然頓了頓,只將手裡金鑭緩緩揚起。

    廳中響起一陣壓低了嗓子的嘩動——剛才太平道顯然已經佔盡上風,秦穹此言,無疑是自絕後路。

    華衡英雙足不丁不八站穩,道:「請。」

    他的腰桿已經不似年輕時的筆直,手也遠沒有當年穩了,而秦穹,不過三十歲,正是習武之人的顛峰。

    長槍如白龍臨淵,直取秦穹眉心。

    秦穹頓時間便有了精神,暴喝一聲,「向家槍!」

    華衡英出手絕不好看,幾乎再無一招的花哨,秦穹卻是明白,這是三十年生死相搏的精華所在,雙鑭封擋開合,步步守勢,並不給華衡英一絲可乘之機。

    華衡英心裡焦急,一動上手,他便覺得那秦穹內裡綿綿不盡,遠非自己所能及,槍為百兵之王,馬上的威力遠勝步下,這招招強攻雖是聲威赫赫,但也極消耗力氣——他畢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精力本來就沒法和年輕人相比。

    秦穹等的,正是他力竭之時。

    「著!」華衡英一式白虹貫日,斜挑向秦穹下陰,秦穹不敢怠慢,雙鑭十字斜封,堪堪一剪,剪住槍頭。華衡英槍尖順勢在地上一點,借力挑起,以槍為棍,直砸秦穹右肩。

    這正是向北天馬上縱橫二十年的套路,只是擱在平步對仗,威勢有餘,靈活卻略顯不足,秦穹的上身直直折下,不待起身,雙鑭排雲揮出,左鑭砸上槍頭,右鑭磕上槍身,雙足硬生生一碾,復又站起——他的下盤功夫,當真紮實之極。

    只聽「克拉」一響,華衡英手裡的棗木長槍,竟然斷為兩截。

    秦穹也不進逼,只垂手而立,等他換過兵刃。

    華衡英的雙手滿是鮮血,虎口已被適才的大力震裂。

    「華旗主——」軒轅旗的副旗使車煉忍不住跨上一步,一陣兵刃出鞘聲,太平道眾冷眼相對,他若敢出手,場面便是群攻。

    「退下」,華衡英靜靜在靴子上擦盡了雙手鮮血,道:「二當家好功夫,老夫空手請教幾招。」

    「這就是了。」秦穹索性拋下雙鑭,「華老英雄當年驚雷掌打遍淮北,秦某早就想請教請教。」

    華衡英苦笑一聲……他跟隨向盟主足足二十年,練槍也練了二十年,日夜想著揭竿而起,在這亂世上做出番功績,到頭來,還不過是死在江湖仇殺之中。

    雙掌虛對,掌心隱隱雷鳴。

    霍然雷鳴,雙掌已揮出,兀自帶著血滴,秦穹一雙眸子因為興奮開始發紅,哈哈一笑,雙拳迎了上去,叫道:「驚雷掌,久違了!」

    驚雷掌……華衡英!華衡英只覺得少年的熱血在胸膛湧動,二十年間未嘗示人的掌法一招一式使出,大開大闔之際,隱然有了昔年的風範。

    金戈鐵馬,又如何比得上快意恩仇無死生的日子?

    風雲盟、太平道的恩怨漸漸拋諸腦後,華衡英氣息緩緩調勻,一招招將驚雷掌法使了出來。

    風雲盟子弟從未見旗主這等出手,各個看的目瞪口呆,華衡英每一掌揮出,便有人忍不住喝出一聲「好」來。

    三十二路驚雷掌使到盡頭,秦穹也步步退到了廳門,華衡英嘿然吐氣,驚濤駭浪般的雙掌一頓,緩緩推了出去。

    秦穹臉上立即也鄭重了起來,右拳化掌,左拳扣住一個封字決,也緩緩遞了出去。

    週遭叫好的,觀戰的當即鴉雀無聲,知道華衡英已拼盡全力,這一掌,已是畢生功力的凝聚。華衡英臉上由青轉白,秦穹面孔卻是漲得通紅,高下當可立判。

    如此內力比拚,容不得半分討巧,眼見華衡英臉色越來越是蒼白,巋然不動的身軀慢慢抖動了起來。

    秦穹忽然微微一笑,「承——」只是「讓」字未及出口,便一口鮮血狂噴了出來,兩人的身形也頓時分開。

    太平道的子弟自兩旁雙雙撲上,秦穹怒極,揮手將他們摔開,吼道:「老匹夫膽敢使詐……你!」適才華衡英明明已是力竭,秦穹一個不忍,撤招之際,卻驚覺他排山倒海的內裡倒湧而來,若非內功極其紮實,只怕便要立斃當場。秦穹連退七八步,方才站穩,狠聲道:「華衡英,我要你的命!」

    說罷,微張的雙掌一錯,左拳柔若游龍,右掌疾若狂風,暴怒之下,拼盡了十分力氣,將畢生絕技「龍蛇雙打」使了出來。

    華衡英卻不是使詐,只是剛才若是一退,這場比武就輸了,他雖輸得起,風雲盟可是輸不起,是以那傾力一擊,幾乎已將內裡耗盡,如何還擋得住這「龍蛇雙打」,堪堪舉掌一封,秦穹身形已錯開,左拳化為爪,客拉一聲,扣在華衡英左臂之上,力透指尖,華衡英的左臂當即捏成了齏粉。

    一旁觀戰的車煉疾步趕上,一掌接下秦穹右掌,二人皆是一震,對面而立。

    秦穹冷笑道:「華旗主,這是有人砸你們風雲盟的場了,你倒是說說,如何是好?」

    車煉怒道:「姓秦的,休要得了便宜賣乖,來來,我和你鬥!」

    華衡英斜斜掃了他一眼,凜聲道:「車旗使,這裡哪裡有你動手的餘地,退下!」

    車煉抬起頭,一驚。

    華衡英咬牙:「退下!」

    車煉看了看多年的上司,只見他兩鬢之中已是蒼蒼,左臂鮮血淋漓,滿眼卻是堅決赴死的神情,只得點點頭,退了下去。

    秦穹內傷也是極重,卻依舊狠道:「華旗主,咱們打不打了?」

    華衡英不再說話,只將僅存的右掌緩緩提了起來。

    秦穹對他也是佩服的很,點頭道:「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勝了我,我太平道自然不敢再踏上摩天崖半步。」

    華衡英點了點頭——這軒轅旗主素來專橫跋扈,獨斷獨行,行事又素來以雲盟利益為重,上次向燕雲單身赴戰,不少風雲盟的弟子對他都頗有怨聲,但是此刻見他的狠勁,眾人不由又是心服。不少年輕弟子便大聲喊了起來——「旗主,當心啊!」

    忽的,只聽一聲冷笑自廳外傳來,將一屋的喧嘩壓了下去,那聲音不是很大,在場諸人卻聽得明明白白——「秦當家的,這話你可不是第一次說了罷。」

    眾人的目光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大廳門前,端端正正站著個白袍的女子,衣衫頗染了些風塵,卻絲毫不掩一身的銳氣,臉龐分明還有些幼稚,但一雙眼,寒如極冰,明似北辰,生生地將秦穹的聲威壓了下去。

    秦穹一驚非同小可,皺眉道:「你……向燕雲!」

    向燕雲一步步走了進來,眼光四下掃了一圈,朗聲道:「秦當家的,雁門關上,你是怎麼說的來著?」

    秦穹分明記著,當時自己說的是「自今日起,太行山北盡之處,便是太平道兄弟止步之地」,只是這話,又如何在摩天崖上當眾說出?

    向燕雲又是一笑:「秦當家的,好雅興,如此單打獨鬥,真是大英雄的風範啊!」

    秦穹聞言更是窘迫——當日以眾凌寡,實在是他畢生的恥辱,但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向燕雲居然又生龍活虎地趕來了摩天崖。

    向燕雲得理不饒人:「你倒是和大伙說上一聲,當日究竟是你勝,還是我勝?」

    「是……」秦穹額頭隱隱見汗,身後不少太平道兄弟曾親臨戰場,「我勝」二字如何出口?但是如此情景,叫他承認向燕雲勝了,卻不啻是自批面頰。

    「嘿嘿」,向燕雲冷冷一笑:「我量你也不服氣,秦二爺,你我就在大家面前再比試一場如何?」

    人群之中,駱寒第一個喊了出來:「向燕雲,我二哥已經受傷,你這話說的,好不知羞恥!」

    向燕雲看看秦穹:「是麼?」

    秦穹的臉脹得更紅,惡狠狠瞪了駱寒一眼,俯身拾起了地上的雙鑭,定定心神,道:「向盟主,恭敬不如從命。」

    向燕雲也不看他,隨手向後一伸,身後那名弟子吃了一驚,戰戰兢兢將手裡的普通大槍遞了上去,向燕雲斜手一掣,「二爺受傷了,向燕雲不敢稽先。」

    秦穹知道此女武藝只在華衡英之上,絲毫不敢怠慢,雙鑭十字封出,嚴守法門。

    向燕雲牙一挫,本來懶懶散散拖在地上的長槍忽如靈蛇出洞,自雙鑭之間挑向秦穹心窩,秦穹一驚,雙鑭極力下壓,只是力氣忽然用空,長槍不知如何一斷為二,槍頭落在地上,秦穹的招式當即落空,向燕雲手卻極快,半截槍桿橫掃而出,這一記幾乎用盡十成內力,正掃在秦穹雙腿之上,腿骨當即斷裂。

    只是她出手之後絕不稍停,左足一挑,將半截槍尖接在手中,身形霍然帶起,直刺一旁的駱寒。

    駱寒看見二哥受傷,方自心驚,向燕雲攻的又快,他連忙舉槍相迎。向燕雲槍尖一抖,竟刺入他槍桿之內,嘿嘿一笑:「姓駱的小子,看看什麼叫做向家槍罷!」連人帶槍壓在駱寒長槍之上,右手槍桿作劍,直刺駱寒面門。駱寒手裡長槍被制,見向燕雲攻來,只得退後一步,這一退之間,向燕雲借凌空之力,將駱寒手中長槍生生奪了下來,雙手一帶,在半空之中舞起一輪槍花。

    那半截槍尖還刺在槍身上——長槍本來就極是沉重,再帶上那槍尖一揮,圍繞在駱寒身邊的眾人不由退了開去,留出好大一塊空地。

    向燕雲手一抖,槍尖直劈地面,那刺入槍身的斷槍被反震之力激盪,脫桿而出,向燕雲右腿疾踢,將那斷槍向人群之中踢了過去。

    一聲驚呼,只見人群中一個身形矮小的太平道弟子,雙手接住斷槍——向燕雲又是一聲冷笑,槍尖在地上一點,人又掠起,手中槍做游龍,直取那人喉頭。

    她這一槍又是借力,來得極快,只見一點寒芒,那名弟子實在沒有想到向燕雲會連攻二人,向他動手,只來得及用斷槍迎擊。

    向燕雲似乎已動了真火,將陽剛十足的向家槍使得淋漓盡致,她人到,手到,槍到,那斷槍竟然正正好好第二次刺入長槍的裂口之中,電光石火之間,向燕雲手中槍已拋開,一股極陰寒的內力捲到,那人一驚,向燕雲的手掌已在胸前,只消內力一吐,便要斃命。

    這一連串的變招又奇又巧,拿捏的恰到好處,若差了半分,倒下的就是向燕雲。

    向燕雲冷冷道:「穆籐!當初下毒挑撥離間的是你,雁門關出爾反爾斬盡殺絕的也是你,今天躲在人群之中妄圖暗算我風雲盟的還是你——今天我讓你活著離開摩天崖,我也不配再做風雲盟的盟主了罷!」

    這身材矮小的弟子,正是太平代的四當家,以易容下毒之術聞名江湖的童子穆籐。

    秦穹駱寒這才明白過來,一個大叫道「休傷我四哥」,一個喊道「向盟主手下留情」,生怕向燕雲當下就要了穆籐的性命。

    向燕雲心中暗吐一口氣,這番動作也不知算計了多少遍,若有絲毫閃失,只怕風雲盟五十年威名便要付之一炬,她轉過身,靜靜看著秦穹,朗聲道:「秦二爺,我只要你一句話。」

    秦穹點點頭,向駱寒招招手,駱寒連忙奔去,扶起二哥,秦穹直起身子,沉聲道:「向盟主,你武功機智,我秦穹十分佩服。昔日雁門關前一敗,還以為你是僥倖,今日一見,我心服口服。你放心,太平道從此之後,不敢再踏入塞北半步。」

    向燕雲點點頭,揮手放開穆籐,穆籐和駱寒面面相覷,只低了頭,抱起秦穹,便要離去。

    向燕雲忽又道:「二當家,我還有一句話。」

    秦穹苦笑道:「請。」

    向燕雲緩步上前:「昔年,風雲盟與太平道如同一家,家父與盧大當家也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今天太平道欺上門來,不過是看我向燕雲年少無知,風雲盟分崩離析而已——秦二爺,你回去告訴大當家的,天下何其之大,太平道大展風雲,也未必就要盯上我一家。從此之後,這個梁子,我們自然挑過,若太平道有心修好,我們自然以禮相待;若是太平道還當我風雲盟無人麼,嘿嘿,我向家槍正愁無處立威!」

    秦穹點頭:「向盟主今日一戰,只怕天下再無人敢惹風雲盟的麻煩。向老英雄後繼有人,我秦穹佩服,佩服!」

    他這兩句「佩服」,倒真是字字由心。

    向燕雲哈哈一笑,揮袖道:「送客!」

    風雲盟弟子們見片刻之間,局勢竟然生生逆轉,半晌才喊出好來,雷鳴般的采聲不斷,漸漸匯聚成了「盟主」二字!

    自從向北天去世,風雲盟人人自危,個個心中難過,今天重現雄威,又怎能不狂喜一片?

    向燕雲嘴角含笑,知道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坐上了這盟主的位子。

    轉眼間,太平道眾走了個乾乾淨淨。向燕雲回頭看看委頓一旁的華衡英,心裡五味雜陳——她本來一心想要等華衡英戰死之後再出手收拾殘局,但是,適才華衡英的豪氣也著實令她敬佩。

    向燕雲歎了口氣,走到華衡英面前。

    華衡英勉強行禮:「盟主……」

    向燕雲冷冷道:「華旗主,你心裡只有雲盟,沒有大局,險些壞了我風雲盟大事……你,你可知錯?」

    華衡英一驚,抬起頭,見昔日單薄瘦弱的小侄女兒儼然已有了一派宗主的氣勢,他微笑道:「屬下知錯……燕雲,盟主,屬下……高興的很!」

    向燕雲怔了怔,低頭看他,當真是老懷大慰——華衡英看著她長大成人,諸多叔叔伯伯之中,華衡英疼她也是最甚——或許正是如此,華衡英才一心認定,這小女孩兒不足以擔當重任吧。

    久別歸家,向燕雲險些就喊出一聲「華伯伯」來,只是手下舊部都是叔伯輩的,今日若不立威,日後難以服眾。她臉上仍是毫無表情,淡淡道:「華旗主,我今天回來,本來是要清理門戶的……不過,看在你捨生忘死的份上,處置也就不必了——這軒轅旗主的位子,華衡英,你不必坐了。」

    華衡英又驚,卻又喜,點頭道:「是!」

    向燕雲目光一掃,落在一旁的越松登臉上,「越三哥,你暫代軒轅旗主的位子。」

    越松登和車煉幾乎同時一驚,華衡英之下,便是副旗主車煉,越松登論起功績地位,遠遠不及他。向燕雲卻又看向車煉:「車旗使,你要好生輔佐越旗主,明白了麼?」

    大廳安靜之極,連傷重之人的呼吸聲也聽的清清楚楚。

    良久,越松登與車煉一起俯身跪倒,「屬下明白!」

    他們終於明白,此刻開始,站在他們面前的女子,就是風雲盟新一任的霸主,她的權威,再也容不得質疑和挑戰。

    銀底白鷹的大旗在摩天崖之巔迎風招展,鮮紅的三個大字不可一世:

    風雲盟!

    (三)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唐-楊炯

    阿加拖力筆直地站在旗桿下,頭盔上新佩的鷹翎被風吹著,拂在他的耳根上,一陣酥麻的感覺傳上面頰。

    他用力扭了扭脖子,讓自己的身姿更挺拔一些,不無炫耀的感覺。

    是的,他有資格炫耀,不過二十五歲的年紀,已經成為了百夫長——或許他不是這片草原上最年輕的百夫長,但一定是第一個成為百夫長的「賤民」。他的故事已經在巴林於爾根廣為流傳,成為那些牧羊的男孩們敬仰的對象。

    他是一個窮苦牧民的兒子,他的母親甚至只是一個卑賤的柔然女奴,他的命運本來應該和千萬人一樣,在貴族們的呵斥下勞苦一生,然後娶一個同樣出身的女人,默默無聞地死去。但是……十年前的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十年前的一天,阿加拖力牧馬歸來,但因為某個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拖到了天黑——草原的黑夜是可怕的,處處都是危險,譬如……狼。當阿加拖力看見狼群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落荒而逃,但是,當他看見狼群之中的少年時,同樣年少熱血的心便衝動起來——他拔出了那柄銹跡斑斑的馬刀,毅然衝進狼群裡,和那少年並肩作戰。

    那少年的刀法顯然比他高了太多,當狼群潰逃的時候,阿加拖力不由得羞愧起來,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幫上什麼忙,甚至有點礙手礙腳。

    但那少年卻是溫和地微笑著:「喂,你的刀法不錯,是自己練的?」

    「是。」阿加拖力害羞起來,似乎被窺破了小小的隱私。

    那少年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目光沉靜,「為什麼?想做士兵麼?」

    「嗯」,阿加拖力用力點頭,「我的夢想……是做一名戰士。」

    少年哈哈大笑起來:「十天後到巴林於爾根來吧,我讓你做個戰士。」說著,他就把自己的馬刀遞給了阿加拖力,然後起身就要離去。

    阿加拖力又驚又喜地喊著:「喂,等一等,我叫阿加拖力,你是誰?」

    奇怪的少年沒有回頭,逕自消失在茫茫黑夜裡,他的膽子可真大,居然敢一個人在夜晚的草原行走,而唯一的刀已經送給自己。阿加拖力喃喃地嘀咕著,但是,掙扎了三個日出和日落,他還是鼓起勇氣偷了一匹馬,一個人趕往巴林於爾根的營帳。

    當他拿出那柄馬刀的時候,巴林於爾根的百夫長驚呆了——金絲的十字臘上,刻著遒勁有力的一個名字:咄苾。

    三王子咄苾,早在他少年時代,就已經成為了馬背上的傳奇。

    沒有人再敢阻攔阿加拖力,他留在了軍隊裡,轉眼就是十年,而十年的今天,輪到他駐守巴林於爾根,

    這十年裡,他沒有機會再見到咄苾特勤,但是他從未放棄過心中的期望——建下顯赫軍功,有朝一日,在殿下面前呈上這柄刀,感激他當年的恩德。

    但是……枯燥的駐守,似乎是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的吧?

    三十步開外,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正咬著一根長長的苜蓿看著他——「你如果敢踏進營帳半步,我一定按照軍法殺了你;不過,小傢伙,你如果乖乖長大,到你十五歲的時候,我就帶你當兵。」剛來的時候,他曾經這樣威脅這個一門心思要當兵的小傢伙。

    「走遠些,拉姆斯漢爾格。」阿加拖力誇張地做了一個「劈下」的動作。

    小傢伙反而笑了起來,大大的頭一晃一晃的,他每天都這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在營盤外放羊,甚至變成了阿加拖力他們唯一的消遣。

    等等……阿加拖力臉色忽然凝重起來,男孩身後的草原上,忽然出現了一隊騎兵的影子,他們來得好快,足足有一百多個。

    阿加拖力伸手拔出了軍刀,這個草原上每天都在上演著殺戮和爭奪,不管是誰,決不允許踏入巴林於爾根半步。只是,他又一次愣住了,這一次來的,居然是……漢人!

    「站住!不然放箭了!」阿加拖力喊道,身後的士兵們迅速集合起來,瞬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不要放箭……我不是敵人!」為首的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還在百步之外就勒住了馬,一邊翻身跳下來,一邊把腰間的佩刀扔在地上,以示毫無敵意——「我們是來求見三王子的,我有急事!」

    看著阿加拖力眼中的狐疑,少年更急了:「十萬火急,麻煩通報一聲,就說……來的是陰山摩天崖的人!」

    「陰山摩天崖?」阿加拖力皺眉,忽然又睜大了眼睛:「你們,是朵爾丹娜的下屬?」

    「是!」少年喜上眉梢。

    阿加拖力鬆了口氣,抱著肩,搖頭:「你們來的不巧,特勤去天山了,三天前剛剛啟程。」

    突厥人口中的天山,指的是漠北的阿爾泰山,每年大祭的日子,各部落的領袖,會從天南海北趕到汗國的聖地,從西海到北海的廣闊土地上,無數個聲音一起沉吟歌唱,訴說著疑惑,敬畏,虔誠和卑微的願望。

    少年的臉色頓時鐵青,他的馬隊並不具備橫亙大漠的能力,換句話說,他再也不可能趕上咄苾的隊伍。

    「告辭……」他木然轉身,一路支撐到現在的興奮變成了疲憊,幾乎無法面對天鷹衛士們的目光。

    目送著少年的離去,阿加拖力輕蔑地哼了一聲——又是來找特勤,百人的突厥馬隊就可以橫行草原,而百人的漢人麼,就只有這點求援的能耐了麼?

    「拉姆斯漢爾格,你要記住」,阿加拖力轉過頭來,對著一直縮在一邊的小男孩說,「我們男人,遇到天大的麻煩,也要自己抗起來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男人沒有血性,不成了擠馬奶的娘兒們?」阿加拖力堅決補充。

    「等一等大人——你看那邊」

    「小孩子,聽人說話要專心……哦,不!」阿加拖力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北方的天邊,一支騎兵的隊伍突進而來,中軍如離弦之箭般領先,兩翼的左右軍緊隨其後,即使是剛拿刀的新兵也知道,這是最為狂妄銳利的陣仗,擺出這樣的陣法,唯一的解釋就是——全力攻擊。

    「關營門,上木柵,拋石機準備,全軍上馬!」來不及再考慮,阿加拖力一把將孩子拎過來丟進營帳,連聲下令。

    戰馬迅如狂風,阿加拖力幾乎感覺到了生鐵的冰冷漸漸滲入胸肺,巴林於爾根是突厥南疆的小小領地,往南百里,便是漢人聚居的村鎮,四面都是平原,極難防守,一旦有兵厄,多半是第一個攻陷的據點。咄苾在此處設置營寨,溝通南北,搜集訊息的意圖佔了八成,軍事兵略倒少加考慮,三十年來,此處的駐軍從未超過三百人——而漸漸逼近的鐵騎,卻足足在千人以上。

    一輪箭暴雨般破空而來,射程還太遠,只有少數箭矢穿過木柵,射入營盤之中。阿加拖力拾起一枝狼牙箭,目光一瞬——「是阿達裡特勤的控弦之士!」

    手心的汗漸漸乾透,阿加拖力冷靜下來,回過頭,對屬下百名男兒大聲說道:「我們巴林於爾根,沒有逃生的道路,大家都明白!你們是咄苾特勤的戰士,現在,敵人的長刀已經斬向我們的咽喉,你們——是戰是降?」

    百名士卒齊齊拔出長刀,劃一的聲音如空氣的錚鳴。

    「好!」阿加拖力用刀一指,「你們看,他們的中軍已經到了,但是左右兩翼還在一里開外,中軍和兩翼的空隙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大家上馬,我們要讓他們看看,咄苾特勤的戰士是怎麼以一當十的!」

    「是!」齊聲地回應。

    「拉姆斯漢爾格!」阿加拖力翻身上馬,「別發抖,小傢伙,你看著我們,如果我們都戰死了,你就點起火來,燒了這片營帳,明白了沒有?」

    前鋒的盔甲已經清晰可見,阿加拖力沒有功夫再命令那瑟瑟發抖的男孩,一踢馬腹,帶著手下百人的隊伍,向著北邊的草原直衝過去。

    阿加拖力摘下弓來,幾乎每一箭射出,都有一名敵方的兵士倒地。大特勤阿達裡出了名的驕橫,手下的將軍們也多半沾染了這個毛病,對方中軍的將領顯然被阿加拖力的出擊嚇了一跳,沒想到在十對一的兵力差距下居然還有人敢主動出擊。他們實在太過於自信,最前方的戰馬已經躍過了第一道柵欄,錯過了弓箭的最佳射程。

    只犧牲了十幾個人,阿加拖力已經衝到了中軍的尾部,在左翼軍還沒來得及形成包抄之前,如一柄匕首,刺進了中軍的心臟。

    短兵相接!阿加拖力的馬刀如靈活的蛇,尋覓著皮甲和鐵甲的空隙,斬入柔軟的血肉之中,中軍的心臟離他不過三十步的距離,但是每前進一步,幾乎就要犧牲十名手下的兄弟,當然,對方也將付出幾乎雙倍的代價。

    左右手的士兵雙雙倒下,七八柄長矛一起向他刺來,阿加拖力硬生生地凌空躍起,長矛從四面八方徑直刺入馬背和馬頸,由於過於用力,幾乎可以聽見矛頭在馬腹中相交的瘖啞碰撞聲。

    來不及了……還有十步,但是這十步,將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每倒下一個己方的士卒,圍攻的壓力幾乎就多出一倍來,十步之外,倨傲的千夫長冷冷看著對手的垂死掙扎,順便因為自己一邊的流血而興奮不已。

    應該早一點燃起營帳示警的……阿加拖力忍不住自責——他實在太過於渴望一場軍功,即使是沒有嘉獎和封賞的。

    背後一涼,最後一名戰士也已經戰死,十數柄戈矛一起指向自己,阿加拖力終於承認,再無生機。

    那千夫長卻忽然揮了揮手手,止住了手下的必殺一擊,大聲道:「你,好樣的,跟我走吧!」

    阿加拖力搖了搖頭,懶得多說哪怕一句話——他今天擊斃了多少敵人?十二,還是十三?夠光榮的戰績了,他忍不住笑了笑,握緊了刻著特勤名諱的刀柄。

    千夫長遺憾地搖了搖頭,摘下了馬鞍上一柄巨靈斧,跳下馬來,週遭的軍士們興奮起來,齊齊閃開了一條道路,那千夫長活動了一下雙肩,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奇異的裂響聲,半是驕傲,半是得意地說道:「來吧。」

    「火——糟了,他們居然留了後手!」前鋒的士卒本來已經撥轉馬頭觀戰,忽然卻驚叫了起來,沖天的烈火舉起狼煙,無言地宣告部族對部族的戰役。

    阿加拖力先是驚喜,然後是疑惑——這火燒得極猛,從四個角燎向中心,絕不像一個十歲孩子可以點起來的……什麼人?什麼人敢在這一刻來到這裡?

    「大人,有援兵!」

    遙遠的西方,沉沉的號角吹了起來,那是大軍將至的訊號。前鋒營的大旗似乎露出了端倪,塵土飛揚著,看不清有多少人正在趕來。

    「快退!」千夫長惱羞成怒,一邊下令,一邊向阿加拖力砍去。

    阿加拖力舉刀相迎,如果是平日……或許還可以和這手持戰斧的大將一搏,只是現在筋酸骨軟,無論如何也擋不住如此的大力。

    「噹啷」一響,手裡的戰刀落在地上,阿加拖力一個踉蹌向後跌去,幾乎同時閉上了眼睛。

    「呀!」一聲怒叱,一隻有力的手恰好扶住了他的肩膀,刀光閃爍之間,兩名猝不及防的士兵倒下,阿加拖力被一股大力一拖,順勢翻上馬背,身後那人也隨之上馬,手中的長刀一路掄起,招式之精妙,周圍的人一時竟然也近不得身。

    千夫長指揮著三軍速退——這樣的草原,無論是誰都難免成為箭靶子的——中軍改作後軍,一邊退向北方,一邊齊齊射箭,要擋住漸漸逼近的敵人。

    「好本領!」阿加拖力發覺自己竟然被帶著逃出了包圍圈,忍不住由衷讚歎,亂箭叢中,那人一柄刀使得水瀉不漏,居然護住了兩人的姓名。

    「不敢。」那人掀起了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到幼稚的臉龐——正是不久前被他暗地嘲諷的漢族少年,他微笑起來,純澈而明朗:「你也是好漢子!夠勇猛!」

    阿加拖力喜不自勝,但還是一路盯著遠方駛近的援兵,嘴巴慢慢張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謂的大軍,竟然只有百餘名騎兵,身後搖旗吶喊、來回奔跑的,竟然都是些衣著破爛的牧民。

    少年似乎窺破了他的心思,笑道:「漢人的兵法,有時候也是有用的,他們遠道來襲,本來就多少有些心虛,這疑兵之計才派得上用場……而且,我真沒想到,這裡的牧民居然對咄苾如此忠心!」

    「那是自然!我們特勤是高山上的獨狼,草原上的雄獅,我們時刻都準備為特勤效命的!」提起王子,阿加拖力立即有了精神,「這次真是多謝你啦,小英雄……我,我叫阿加拖力!」

    少年笑笑:「我叫越龍沙,風雲盟天鷹衛,越龍沙。」

    「好,我記住了,越龍沙」,阿加拖力笑笑,看著遍地戰死的兄弟,又斂起了笑容:「我要去報信了,你們也趕快走吧,大軍沒有追上去,他們一定很困惑,恐怕一會兒就要回來查看,巴林於爾根是保不住的。」

    越龍沙點點頭,牽過一匹戰馬,遞給阿加拖力。

    阿加拖力強自抖擻精神,跳上馬,揚鞭而去,反身衝進戰場,抄手拾起落地的軍刀,揚起,向西北奔去。

    刀鋒上的鮮血滑落,露出寒光閃閃的鋒刃來,那裡銘刻著王的姓名,縈繞著數不清的亡魂。

    「大家也趕快走吧……」越龍沙回身指揮,他剛剛離去,就發現了遠道來襲的軍隊,只是百餘名天鷹衛士不啻以卵擊石,等到發動了最近部落的牧民……巴林於爾根的戰士,還是全軍覆沒了。

    「報!」負責放火的小分隊急急忙忙趕了回來:「我們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孩子,你看——」

    那是個十歲上下的男孩,早已經嚇得抖成一團,手裡死死捏著一根苜蓿,不肯說一句話。

    越龍沙拉起他的手,把他托付給最近的牧民,心中多少有了一絲欣慰,但是,一種更加強烈的感覺充斥心靈。

    「我們回去麼?沒有找到咄苾,回摩天崖覆命吧。」

    「不……我不甘心就這樣回去!」越龍沙激動起來,「我們天鷹衛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不能是這個樣子!兄弟們,你們肯不肯跟我去南方,我們重新整頓天鷹衛,到時候,咱們浩浩蕩蕩地回風雲盟!」

    「南方?」交頭接耳的疑惑聲,更多的是嚮往。

    「是的。我想我明白了叔叔叫我們下山的用意。」越龍沙抬起頭,看向無際的藍天,「就像著南飛的鴻雁,等我們飛回北方的時候,就是昔年的天鷹衛重現塞北的時候!」

    這裡的天鷹衛士多半見識過當年的輝煌,越龍沙的話迅速激起了所有人的反響,他們呼嘯著縱馬南奔,直指黃河以南的中原。

    巴林於爾根的大火似乎還要燒很久,一南一北的戰馬反向奔馳,這是一個沒有章法和秩序的時代,熱血如熔漿一般隨時等待沸騰,死亡和生命同等卑賤,但也正因為這生死的卑微,英雄的光芒才絲毫不受阻礙地刺穿了火與血。

    如同無數個夢想著成為英雄的少年一樣,越龍沙不在乎生死,適才短短的戰鬥完全勾起了他血液中殺戮和建功立業的渴望,迫不及待地去面對新的挑戰。

    這個時代所特有的空氣令他逐漸瘋狂,天鷹衛的馬隊依舊飛速,好像生怕慢了一步,就趕不上英雄的黎明一樣。

《落日》